6、他的察觉 这些隐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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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挑约会餐厅的时候，赵镜明对这家店的名字莫名有点熟悉感，应该是看过哪个美食博主的测评还是什么的，记不清了。在综合考虑过评价、口味、距离后，他选择了这里。
好在饭菜很新奇、很好吃，约会也很开心。
他和徐来川谈论了很多，交换了许多观点，也更加地了解对方。不难理解为什么他们的交流没什么太多的障碍，毕竟他们的智力和能力都是被母校和彼此筛选过的。
可是，在某个时刻。
赵镜明忽然不想再去讨论那些宏大的议题或者高高在上的、深奥的概念。
或许，源头就是在谈及运动表现和能力时，徐来川说的那句“在熵增的影响下，维持状况本身就是很困难的事情”。
他突如其来地感受到了一种疲劳和抗拒。
然后，在送徐来川回宿舍后自己独自驱车回家的路上，这种强烈的“累”由内而外地在安静封闭的空间里散溢出来。
真奇怪，他以前从来不会因为一次出门邀约感到疲惫的。
赵镜明沉下来仔细感受内心的情绪。他明白此刻的低沉气压并不是源于自己对恋人有什么不满或者不认同。
单纯是他没电了，进入省电模式运行，再等等就要自动关机了。
看似普通的约会背后，赵镜明其实负担了很多准备工作。
一个上班忙一个有实习，两个人的日程该怎么协调？路上交通堵不堵，去的地方好不好停车，需不需要排队？提前预约的餐厅如果赶不上怎么办，要不要准备Plan B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去见喜欢的人是开心的、幸福的。为此规划筹备的过程，也应当是充满期待的。让恋人有良好的体验是值得骄傲的。
只是他要在开不完的会、做不完的工作需求中夹缝求生来做这些事情。被工作烧掉的脑细胞已经没有太多的剩余内存，做完这些事之后便力竭宕机了。
所以他才不太想谈论那些离他具体生活太远的概念。
今晚，他只想吃掉眼前香料腌渍过的牛肋排，让暖和的高汤肉汁从舌尖顺着喉咙滑到空空的胃里；只想跟可以信任的人依偎在一起，像两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只想，做些最简单的事情。
为什么以前他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感受呢？
绿灯的倒计时映入眼帘，赵镜明精力不佳，反应速度慢了些，刹车踩得又深又急，才堪堪在白线前停下来没有闯红灯。
急刹和惯性让他的身体被安全带扯住，晃了一下的脑子清明了不少。
猛然间，赵镜明意识到了一件被自己忽略掉的事。
他不曾体会过如今的感受，是因为以前，这些事都是曲良元来做的。
那时的他刷到有意思的活动、展览、演唱会或者被推荐了哪个网红旅游景点之后，便会分享欲爆棚一股脑转发给曲良元。
有些是特别想去的，有些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玩儿。如果是后者，赵镜明发过去甚至不在乎对方是不是真的看了，他只是想让恋人知道，他想了他很多很多次。
通常情况下，没过多久他们两个就执行力超强地出发。绝大多数时候，他们是尽兴的、甜蜜的，偶尔货不对板惨遭照片诈骗也能找到安慰心情的美食或意外的惊喜补偿。
直到现在赵镜明才发现，那时候的他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
该几点出发乘坐什么交通工具，逛大型展要不要背水和零食，偏僻的地方玩完了怎么吃饭，如果太晚了地铁停运怎么回来，想去多个地点怎么安排时间和顺序，抢票订票怎么弄便宜……
他现在都不敢想带着一帮朋友租车自驾游那回，作为领队的曲良元到底做了多少准备和规划。
在结束的那段关系中，是作为年长者的曲良元在承担更多的责任。
对于一个温柔、包容的人而言，责任之外也要照顾到另一方的情绪、维护对方的体验，不能伤害到年轻恋人的尊严。
而现在，赵镜明成了恋爱关系中的年长者，这些隐形的付出要由他来做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时候曲良元回到家的第一句话都是“累死了”。
那个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操心准备，又忙碌了一整天的人完成了任务，回到了安全的、可以休息的地方，到达了不必再奔波的终点。
但身上有还没洗的脏衣服、没有整理的纪念品、没有丢的半杯奶茶……
因为在乎，赵镜明对他人的情绪也很敏感。
“为什么每次回家你都要说‘累死了’？我听到这样的话，会担心你今天不是很开心。是不是你有想说的话藏在了心里……我们谈谈好吗？”
曲良元已经没力气了，语气算不上好，“我没有不开心，我就是累了，你让我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我现在不想说话。”
“为什么不想说话？”赵镜明更加不安了，他是那种完全无法接受冷处理的人，搞不清楚、稀里糊涂的过夜能把他逼疯，“连谈谈都不行吗？我们不是说好了有什么事情要及时沟通吗？”
精疲力竭的人还要面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纠缠，自然没什么耐心和好脸色。
“我现在就在跟你沟通我的感受，我累了，我不想说话，等我缓过来了再说，听明白了吗？”
之后升级成争吵似乎是不可避免的。
和好道歉的时候，曲良元也跟他说过“以后会注意不会把负面情绪带回家，尽量不说那样的话了”。
但承担责任的人还是会累的，所以在赵镜明因对方不守诺言而撒娇式地抱怨时，曲良元会带着情绪指责他说“为什么要否定我的感受”。
“滴！——”
后车的不耐烦的鸣笛声催促，赵镜明赶紧收敛了思绪，发动车辆。
……
在夜色里回到家中，他听到书房里传来了萨克斯的乐声。
都这么晚了，赵竞晓还在练琴。
他走到透出乐句的门前，轻轻敲了几下，在得到允许后推开房门。
“还没吹够啊？”赵镜明靠在门框上，“看来今天试课效果不错。”
赵竞晓评价说：“她很会教，教学经验很丰富，知识面也广，教学方式很科学。试课结束之后我想直接连着再上一节，正好她也有空，就多练了会儿。”
“不容易啊，能得到你这么高的评价，那是真的吹得好了。”赵镜明知道自家小妹的能力和挑剔，多少有些意外。
不料，赵竞晓却说：“她的演奏水平是专业级的，不过和之前的教授比还是有点差距的。”
“那你为什么选她？”赵镜明十分惊讶。
萨克斯的重量不轻，挂在脖子上长久的练习很有负担。赵竞晓想着要聊天，顺便休息一下，摘下了乐器的挂绳，解开挂绳下垫着的厚毛巾。
“演奏最好的不一定是最会教的。”赵竞晓揉揉酸痛的肩颈，“很多天才太顺了，无法理解普通人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卡壳、出问题，自然没有解决这些障碍的能力。”
她又说：“而且怎么教人其实是要花时间、花心思研究和设计的，会占用钻研演奏的精力。天才只在乎自己的水平，如果不是为了钱，怎么会浪费时间在凡人身上？”
“是我受教了。”赵镜明谦虚地说。
他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而是很高兴妹妹这么小的年纪就看得如此清楚。
做哥哥的偶尔也是要维护一下妹妹的感受，给她捧捧场的。
“除此之外，决定性的一句话是……”赵竞晓顿了顿，“她跟我说，‘你个子这么高，真好，让人羡慕，我也想长这么高’来着。”
在试课结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赵竞晓愣住了。
作为一个刚刚成年身高就过了一米八的女生，她在很久一段时间里都能强烈地感受到好像所有人都不希望她再长高了。
“别再长了，长这么高，不好找对象了。”
“女装成衣没有尺码，得定制，或者穿男装了。”
“鞋码太大了，没有女鞋了。”
“电线杆子来了，绿巨人女浩克来了。”
“女孩子怎么长得这么高，让人愁得慌。”
甚至，连她自己在撞到头、不得不弯腰通过的时候，都控制不住地感到麻烦。并在看到自己和哥哥的身高差距越来越小的时候感到焦灼。
然后，那个叫何田田女孩用真诚的语气、充满欣赏的眼神对她说“真好”。
“你有一米八以上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眼线在眼尾处微微的上扬。
这是赵竞晓第一次没有报矮自己的身高，她稍微有些别扭但故作冷淡地说：“大概一米八三吧，最近没量，可能又长了些。”
“哎呀，真好。”那嘴角的笑意不作伪，“健康、高大，是美的。”
她又从专业出发，“你手指也长，还灵巧，有机会可以玩一玩倍低音萨克斯，不知道你见过没有，倍低音琴是特别大号、脖子这儿带拐弯的。还有低音长笛，就是要臂展长的人演奏。”
赵竞晓被这番直白的夸奖弄得不太好意思，便有意防御了一下，说：“也没那么好，都不好买鞋子。”
“脚大走四方嘛，也是好事。”何田田总有表达肯定的角度，“至于鞋子，穿着舒服、走得远最重要。”
赵竞晓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每周想上两次课，一节课是陪练巩固，一节课学新内容，目前我比较倾向于周二、周四的晚上或周日的上午。课费按周结算，可以吗。”
语气很是公事公办，不知道这位酷姐是在遮掩什么。
……
“……然后，你就这样被小何老师收服了？”赵镜明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赵竞晓抬头剜他一眼，“笑屁啊笑，恶心兮兮。”
她不想被圈在落于下风的话题上，主动问：“你回来这么晚，玩得挺开心的？”
“当然。”赵镜明脱口而出。
“你跟这个‘小徐哥哥’是怎么认识的？”赵竞晓翘脚靠在椅背上，并没有表现出好奇，只是随口问问的样子。
在看到赵镜明不自觉的笑之后，她缩起脖子“噫”了声，受不了她哥身上冲鼻子的恋爱的酸臭味。
“其实也没什么。”赵镜明分享欲上来了，才不管妹妹有没有后悔，“就是我们打球的时候，我发球失误，打到观众席了，直接奔着他脑袋去了。”
硬排“邦”地打中徐来川的时候，赵镜明一个大力鱼跃从场地中央贴地急速滑行到观众席的座椅前，在无辜被击中的受害者面前丝滑起身接九十度大鞠躬三连击。
一套行云流水的道歉动作，诚恳之中带着卡通式的滑稽，离谱之外还充分展示了态度，给人家都整笑了、连声说“没事没事”。
别说徐来川，连对手看了都因为憋不住笑失误了好几球才调整回来。
“但我跳发劲儿太大，怕他万一脑震荡不舒服，赛后带他去了趟医院检查，赔礼道歉吃了顿饭。之后……一来二去就在一起了呗。”
想起二人逐渐靠近的契机，赵镜明的心里轻松了不少，他看向若有所思的妹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嗯……”赵竞晓拖长了鼻音，脚尖敲敲地板，又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这表情、这语气，明显就是有什么，但卖关子不跟他说。
而在赵竞晓看来，作为妹妹，有的时候也要维护一下哥哥的自尊心，还是不要戳破为好。
赵镜明瞧不出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便只说：“很晚了，早点收琴早点睡，明天要上学的。”
“知道了。再练十分钟，到点儿我就收了。”赵竞晓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又把萨克斯挂好架了起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完毕，此刻的夜晚终于有了属于赵镜明自己的、放松的空间。
这样的静谧和松弛实属难得，叫刚刚劝过别人早睡的人自己也舍不得睡。
角落里的排球勾引，想着有段时间没练，手指和手腕的弹性、灵活度都要下降了，赵镜明捞起了球开始原地头顶传球。
只有十几厘米的传球高度不会碰到墙壁天花板，排球很快就落回了赵镜明手中再度弹起。既不扰民，又能练习精准发力，也可以稍稍放空大脑什么都不用想。
他专注地抛球，溜走的思绪流淌向了记忆中一处被遗忘的角落，冲开了蒙在上面的灰尘。
赵镜明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眼熟这家餐厅了。
是曲良元拿到第一个年终奖的那年，曲良元看中了一个明星主厨上了综艺节目的餐厅特别想去打卡。正是主厨名声大噪之时，店里的预约要排到两个月之后。
可真到了预约的那天，他和对方大吵了一架，没去成。
手型失了准头，没能及时预判在排球下落的路线。硬质的球砸在头顶，弹落在地，滚到了灯照不到的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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