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的破镜重圆要在辞职之后》清水浅舱

35、他们确诊 是这个世界

　　深夜，房间暗着。

　　天知道酒店大床房的灯光系统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大傻子设计的。住客想把所有灯都关上简直比登天还难，按哪个键都会在不同的角落留下一盏灯，好不容易关上床头灯，门口灯带又亮了。
　　为了让全屋能一点亮都没有，两个人不知道在那块触控开关前摸了多久。

　　赵镜明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睡姿板正，长腿搭在床的边缘，但凡床的长度短那么一点可怜的伤脚就要悬空了。
　　房间里没有曲良元的身影，因为他正蹲在门外等他的送餐机器人。

　　终于，期待已久的大白墩子从转角现身，底部的静音小轮滚在地毯上，滴溜溜地匀速行驶经过一扇又一扇的房门。
　　曲良元抢在这小东西发出任何可能惊扰赵镜明睡眠的声音之前输入取货码，拿走了机器人肚子里的外卖袋子，将其赶走。

　　是的，他是在背着赵镜明偷吃。

　　都这个时间段了，罪恶的烧烤、炸串、小龙虾爬上了外卖软件的首页，想在页面上刷到清淡减脂的东西几乎不可能。
　　铺满了龙口粉丝蒜蓉酱和双色辣椒圈的烤茄子已经是热量最低的菜品了，锡纸盒的盖子打开，烤护心肉的油香、烤牛胸口的奶香、烤羊腿的孜然香、烤鸡腿肉的藤椒香扑面而来。

　　曲良元提前从房间里拿出来一张抱枕垫在地上，坐在走廊里快速解决了战斗。
　　他将吃完的外卖袋子和竹签扔进本层保洁工具间的垃圾桶，把偷吃的证据“毁尸灭迹”，这才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

　　好在今天赵镜明确实累了，轻微的响动只是让人翻了个身，睡眠可能是变浅了点但人依然没醒。
　　回到床上，曲良元不敢一下子把身体的重量卸下来，怕床垫把动静传导过去，先是磨红了的手掌膝盖，再是酸痛的手臂和抽过筋的小腿，慢慢地挪上床，时刻注意着赵镜明呼吸的频率。

　　忽然，规律缓慢的呼吸节奏变了。
　　曲良元心都提起来了，却见赵镜明只是翻身过来，迷迷糊糊地把长腿长手都缠在他身上，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现在反而是曲良元有点睡不着了。

　　人啊，其实是动物性很强的。
　　再怎么追求理性、再怎么以智慧自居，还是摆脱不了情绪和本能占领上峰的时刻。

　　真的，有时候就是身体顺了，什么都顺了。
　　什么担忧、恐惧、焦虑，通通被横冲直撞的激情挤走，根本没有容纳这些东西的空间。

　　时隔几百个日日夜夜，他们起先是有些生疏的。时间和际遇在身体上留下了痕迹，在映入眼帘的时刻诉说着分离，明明是记忆中的那个人，拥抱起来的心情和感受却不同了。
　　然后，是熟悉。是藏在肌肤深处的、不是记在脑中而是铭刻在肌肉中的本能反应。

　　良夜温和，载着圆月星辰覆盖镜中的世界。大地的根须生长着，因汲取了润泽的夜雨而茁壮，一切都在夜幕的掩盖下悄然发生。

　　轻柔的细雨很快变得急切，带来惊眠的呢喃、吹来呼唤的疾风，听到了萌发的枝桠在用力向天空诉说着思念和渴求。
　　很快，天旋地转，世界已经在混沌之中融为密不可分的一体。

　　但还不够，这仅仅是漫长的夜里无尽缠绵的序章。
　　经历了那么多，最终还是跟眼前的人最契合，谁都比不过。

　　曲良元眼皮越来越沉，过去和现在的片段交织着在将要阖上的双眼里重播。他实在是被折腾得够呛，太过沉迷，不然也不会又饿又累非要大费周章去偷吃烧烤了。

　　年轻真好啊，有这个体力还怕什么体检？真招笑。
　　在彻底沉溺在恋人的怀抱中失去意识之前，他每隔五分钟订了二十个会在明天早晨叫醒他们的闹钟。

　　……

　　体检的结果要等，但下午的心理精神科不需要。
　　赵镜明不能如愿再续前一天晚上的甜蜜，他被剃了一小块头发，贴了吸片、连了电线、夹了指尖，晚上他要在医院的房间做睡眠检测，得关在小黑屋里睡一整晚了。

　　第二天排队复诊，他们通过医院的小程序看到了昨晚的报告。
　　“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没有，那确实，你睡觉不打呼噜。但是这个中枢性睡眠呼吸暂停……一晚上发生几十次？最长的一次快两分钟？”曲良元啧啧咂嘴，“你的脑子想把自己憋死。”

　　快速眼动睡眠周期过长，深睡时长严重不达标，中间醒来数次，夜晚最长清醒时间达到了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医生看了神经递质的血项、看了脑电、看了量表的结果，没有费太多时间给赵镜明的电子病例敲下了焦虑状态、睡眠障碍的诊断，非常专业冷酷高效地询问是否愿意接受药物治疗。

　　在手机上完成缴费，两个人按照短信的指引去西药房排队取药。

　　队伍里，并排立在旁边的曲良元轻轻地笑了声。
　　他这人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叫人移不开眼的。

　　赵镜明凑近了些，要不是在医院，他真的很想亲一下这人的脸颊唇角。
　　“怎么了？”他把脑袋靠过去，“想起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曲良元抬眼看他，“当然是好玩的事。我想起来某个人说……‘我是短睡者’。”
　　说完，这人抬手用报告单遮住脸上的笑，胸口都跟着震。

　　赵镜明臊得脸上发烫。
　　“你看，我都说过，某人睡眠有问题，有的人不信，”曲良元装模作样道，“还说医院见分晓，也不知道见得怎么样了。”

　　赵镜明举白旗投降，“我信，我真的信了，医生都这么说，可不敢嘴硬了。”
　　他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之前真以为所有人都这样。”

　　“噢，原来你是万物的尺度？”曲良元斜眼看他。
　　赵镜明有点难受了，委屈道：“我都生病了，你还这么说我，你欺负人。”

　　占完上风，出了口恶气，曲良元还是心疼的。
　　“对啊，这就是欺负人。太坏了，怎么可以这么坏啊？”曲良元的小拇指勾起赵镜明的手指，“咱们不要他了，行不行？”
　　赵镜明抬手将那只作孽的手包覆在掌心，紧紧握住，“那不行。”

　　“这么坏也要吗？”曲良元问。
　　赵镜明点点头。

　　“难受了这么久才来看病。可怜死了。”曲良元歪着头，把脑袋枕在赵镜明肩膀上，“对不起，是我又得理不饶人了。”
　　“坏习惯，请你注意。”赵镜明也歪头，叠叠乐似的用耳朵贴着曲良元的发顶。
　　曲良元态度良好，“下次我早点注意。”

　　排到了窗口，别人只需要出示缴费单就能取药，但赵镜明的药却要用核实身份信息、录入面容才能拿走。货真价实的精神类药物管控上还是很严格的。

　　取完药，他们向医院外走去，外面阴阴的，空气微微潮湿。

　　“得及时复查，你先把复诊的号约了，别到时候药吃着不舒服、药断了身体受不了。”曲良元拿过赵镜明手中的袋子，“药给我拎，你先预约。”

　　赵镜明心里一暖，他喜欢这些被惦念、被关心的瞬间，而且比以前更擅长发现这些带温度的细节。
　　他爱的人用每一个行动爱他。

　　“说实话，确诊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整个人豁然开朗了。”赵镜明向信任的人坦言，“原来我的痛苦不是软弱，而是合理的。”

　　那些不被允许的感受和行为都有了解释和源头，是病症，不能用意志力“克服”。大脑和神经按照错误和病态的方式运行，身体是没办法抗拒的。
　　就像套着助行靴的脚一样，不能跑步、不能走太远。他的精神也是，不能承受太大的压力和刺激。

　　曲良元揉揉他的头发，半是揶揄半是哄道：“我们镜子此身就此分明了。”
　　现在想来，赵镜明从前总是过分粘人、侵占曲良元的时间和精力，依恋的模式确实有些过分焦虑了。

　　“我是不是把最糟糕的一面留给了最亲近的人？”赵镜明反思自己。
　　曲良元轻松道：“还好啦，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很喜欢的。”
　　他享受被人全心全意依赖的感觉，好这口，没辙。

　　回到车上，曲良元把纸质的报告和医嘱病历本通通放在装药的袋子里，扔到了赵镜明腿上，叮嘱道：“有空把药吃了，仔细看剂量、次数、餐前餐后。”

　　看着印了医院名字和“祝您早日康复”寄语的定制塑料袋，赵镜明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我还是感觉确诊得好快，好容易啊，有点不太真实。”车子过闸机，赵镜明扫码交了停车费，“怎么现在大家都有精神病？”

　　曲良元左右看看行人车辆，边看边说：“人人都有病，不代表这个病就不重要了、不需要治疗了。大流感所有人都发烧鼻塞嗓子痛，那高烧的人就不是生病、不需要关怀了吗？”
　　“对啊，是这个世界病得厉害。”赵镜明拧开水瓶，准备等会把药吃了。

　　小小的白色药粒要掰开，每次吃半粒，另外的半粒不好保存。
　　“我以后是要随身带小药盒的人了。”赵镜明看着网购页面，习惯性地想，“我们品牌的日用品部门，是不是没有做过药盒这个品类？密封、带切药功能、分区、便携、外观要好看……”

　　曲良元听不下去了，“还想工作呢？禁止！快双手拍击耳朵张开嘴巴大喊三声‘我在休假，我不工作’。”
　　听话的赵镜明像是海獭那样用掌心拍起了自己的耳朵，偷工减料地只说了“我在休假”，过会儿是打算阳奉阴违悄悄发个工作消息的。

　　“多睡觉吧。”曲良元知道他的小心思，也不戳破，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是自己的那个睡觉。”
　　赵镜明赶紧说：“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也想多睡。”
　　说着，他仗着身子长，硬是从副驾探过头去跟主驾贴贴。

　　“那个什么。”曲良元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你不知道有些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会让□□减退吗？”
　　赵镜明：“……”
　　他当场拆了盒子，凑近了一行一行地看小字密密麻麻的说明书，逐字确认自己刚刚吃下去的药到底有什么不良反应。

　　药物的副作用因人而异，当晚他们就身体力行地证实了，至少在赵镜明身上没什么太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