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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棋与冷茶 大邺朝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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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邺朝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些。
裴府后院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熏得人有些发困。沈晚宁跪坐在紫檀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在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他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窝微深,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情绪。
这就是裴归。
三个月前,正是这个人带兵踏破了皇城的城门,将她那个荒唐的父皇从龙椅上拽了下来,随后一把火烧了半个京城。
如今,她是亡国公主,他是当朝权臣。
“还要想多久?”裴归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沈晚宁回过神,指尖微动,将棋子落在棋盘一角。
“啪。”
清脆的一声响。
裴归垂眸看了一眼棋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这一步走得倒是稳。若是你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母后在这里,怕是早就吓得把棋子吞下去了。”
沈晚宁面色平静,并没有因为他的嘲讽而动怒。她收回手,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只是泡得太久,苦涩味重了些。
“母后身子弱,受不得惊吓。”沈晚宁轻声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至于我,既然进了裴府,就没想过还能像以前那样娇贵。”
裴归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副反应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位前朝最不受宠的七公主,会是个麻烦。毕竟坊间传闻,沈家皇室虽然无能,但骨子里都傲得很。他把她接进府里,不过是为了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前朝旧臣做个样子——看,朕连前朝公主都养着,你们还不放心?
但他没想到,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识时务”。
进门三天,不哭不闹,不要金银,甚至连个像样的丫鬟都没讨要。刚才下棋,她明明处于劣势,却能在绝境中生生逼出一个平局。
这份冷静,不像是一个十九岁的亡国少女该有的。
“沈晚宁。”裴归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的脸,“你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吗?”
“知道。”沈晚宁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罪臣之女,裴大人的……玩物。”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没有半分羞耻或屈辱,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归的眼神沉了沉。
他不喜欢她这种态度。不是因为她不贞烈,而是因为这种态度太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无趣。他本以为会看到恐惧、讨好,或者是那种令人厌烦的故作清高,但她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连个响声都没有。
“玩物?”裴归冷笑一声,站起身来,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你也配叫玩物?在我眼里,你连这院子里的摆设都不如。摆件坏了还能换,你若是坏了,我只会觉得晦气。”
这话若是旁人听了,怕是早就脸色煞白。
沈晚宁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棋盘上那局未下完的残棋,淡淡道:“大人说的是。既是晦气,大人何必留我在府中?不如趁早打发了,省得碍了眼。”
裴归动作一顿。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试图从那张清秀苍白的小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没有。她的呼吸平稳,心跳似乎都没有乱过半拍。
这是一个极其理智的女人。
理智到让他觉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似乎没那么好玩了。
“打发你?”裴归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你想得倒美。外面的世道乱了,你这副模样出去,不出三日就会被人卖进窑子里。到时候,丢的可是我裴某人的脸。”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既然住下了,就要守我的规矩。我不养闲人,也不养废物。从明日起,府里的账房归你管。”
沈晚宁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但也仅仅是一瞬。
“好。”她应得干脆利落。
没有感激涕零,没有询问缘由。
裴归看着她,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滚吧。别在这碍眼。”
沈晚宁依言起身,行礼,转身,推门而出。
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
随着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裴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桌上那杯茶彻底凉透了。
他端起茶杯,刚想泼掉,却发现杯底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他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娟秀却有力:
“库房第三排架子受潮,需翻晒;小厨房采买虚报了三成油钱,建议换人;大人今日心情不佳,茶泡久了伤胃,下次我会注意火候。”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求饶。
全是干货。
裴归捏着那张纸条,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墨痕。良久,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有点意思。”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消散在空旷的暖阁里。
门外,沈晚宁走出长廊,冷风扑面而来,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在这个男人的地盘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唯有让自己变得有用,才能活下去。
至于尊严、爱恨、过往……
那是活下来之后,才配去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