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烈日昏厥,梦呓牵情 盛夏日毒, ...
-
盛夏日毒,赤日当空,鎏金地砖被烈日烤得滚烫灼人。
邵令昭孤身长跪中宫门外,整整三个时辰,分毫未动。
她本就素来体弱,旧寒沉疴缠身,前日心绪劳顿,昨夜承欢耗神,身子早已虚乏不堪。今日双手被沸水灼得通红肿痛,肌肤焦灼刺痛,再经六个时辰烈日暴晒、暑气蒸腾,滚烫地气穿透薄薄衣料,狠狠炙烤膝骨经脉。
日头渐盛,热风如浪,一遍遍卷过她单薄的身躯。
起初尚且腰背挺直、眉眼倔强,咬着牙隐忍所有痛楚。可暑气侵体、心火郁结、外伤灼痛、内里脱力,万般苦楚层层堆叠,终究撑不住分毫。
眼前天光剧烈晃荡,耳畔嗡嗡作响,四肢百骸尽数酸软麻木,胸口闷窒欲呕。
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溃散,她身子轻轻一晃,终是无力支撑,直直向前晕厥倒地,寂然无声。
宫门外值守宫人见状大惊失色,慌乱围拢,手足无措。
彼时的无晦,刚受杖责惩戒、被禁足偏殿,可心底焦灼如焚,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烈日下跪罚的那人。听闻宫外急报——淑妃娘娘中暑昏厥、人事不省。
他顾不得自身刑罚、顾不得禁足规制、更顾不得御前大忌。
他要救她。哪怕赌上自身性命、担上干政越权、惊扰圣驾的杀头重罪。
无晦踉跄起身,不顾殿内侍卫阻拦,一路疾奔闯至御书房外。
御前公公值守阶下,见黑衣暗卫浑身戾气、面色惨白狂奔而来,顿时色变,厉声阻拦:“大胆内侍!御前禁地,岂容你擅闯!”
无晦重重跪地,脊背挺直,音色嘶哑破碎,字字泣血恳切:
“公公救命!求公公速速通传陛下!”
“淑妃娘娘烈日罚跪三时辰,重伤中暑、高热昏厥、人事不知,再迟片刻,恐有性命之忧!属下愿担一切擅闯御前罪责,任凭陛下处置,只求陛下移步救人!”
御前公公心中巨震。
他在御前侍奉多年,最懂圣心。
淑妃沉寂半载,近日方才重得圣眷,正是陛下心头偏爱、时时惦念之人。
贵妃恃权苛刑、折辱宠妃,本就是大忌,若是淑妃今日出事,陛下必然龙颜大怒,届时牵连之人无一能善终。
他不敢耽搁半分,明知违规,却也只能冒着触怒圣驾的风险,即刻转身入内,快步通传。
御书房内,新帝正批阅奏折,听闻禀报,笔尖骤然一顿。
三个时辰。
烈日灼灼,盛夏酷暑,体弱之人,烫伤未愈,硬生生罚跪三个时辰。
一股滔天怒火瞬间席卷胸腔,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凛冽寒戾。
他猛地掷下笔杆,龙颜震怒,沉声冷喝:“好大的胆子!”
龙驾即刻起行,匆匆赶赴中宫门外。
烈日之下,那抹素色身影静静伏倒在地,一动不动,全无生机。面色潮红滚烫,唇瓣干裂苍白,双手红肿灼烂,暑气入体深重,整个人已然高热晕厥、气若游丝。
新帝心口骤然一抽,又疼又怒。
他从前冷落制衡,是忌惮她城府,却从未想过,自己一时放权,竟让旁人敢如此肆意磋磨、狠心折辱她。
三个时辰,何其狠绝。
帝王立在烈日之下,声线冷得彻骨,满含雷霆震怒,当庭问责:
“贵妃恃权骄纵、心胸狭隘、借理事之名私泄妒火,苛待宫妃、滥用刑罚!”
“即日起,剥去贵妃协理六宫之权,禁足长乐宫,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不得觐见!”
一声圣谕,尘埃落定。
方才还权倾六宫、肆意折辱旁人的贵妃,一朝失权、彻底禁足,风光尽碎。
周遭宫人尽数伏地屏息,无人敢仰视龙颜雷霆。
盛怒过后,帝王俯身,小心翼翼将昏厥的邵令昭轻轻抱起。
她身子滚烫沉重,呼吸微弱,浑身烫得骇人,虚弱得毫无半分力气,乖乖靠在帝王怀中,全然没了往日清醒隐忍、步步筹谋的模样。
新帝怀抱着滚烫的小人,心底怒意、疼惜、愧疚层层交织,步履匆匆,低声叮嘱随行宫人:“速传全院太医,即刻赶赴清漪院候诊!”
龙驾仪仗折返,帝王亲自抱她归院,一路步步稳妥,生怕颠簸惊扰怀中之人。
殿外阶下,无晦跪伏在地,静静目送龙驾远去。
他身份卑微、内侍之身,尊卑有别,终生无资格触碰她分毫,更无资格抱她、护她、替她归途。
唯一能抱她、能光明正大护她、能拥她入怀的,唯有九五至尊。
这般落差,生生剜痛他心肺,酸涩与无力席卷四肢百骸,几乎窒息。
待帝王将邵令昭轻轻安放于寝殿软榻之上,回身看向跪立殿外的无晦,语气沉敛,带着一丝余怒,亦带着一丝默许的纵容:
“你家主子伤势深重,高热不退,好好看护,寸步不离。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无晦重重叩首,额头抵地,音色沙哑颤抖,满是感激与敬服:
“属下,叩谢陛下隆恩。属下拼死,必护娘娘周全。”
帝王颔首,嘱咐太医悉心诊治,随后转身离去处理前朝后续,处置此次宫变风波。
殿门轻掩,偌大寝殿,终于只剩他一人,静静守着榻上高热昏迷的女子。
太医诊治过后,断言是盛夏暑毒入体、旧疾复发、外伤灼烂、忧愤郁结,多重病症叠加,高热凶险,需彻夜物理降温、上药护伤、静心看护。
暮色沉沉,夜色漫入窗棂。
无晦遣退所有宫人,亲自守在榻前,寸步不离。
烛火摇曳,映得女子潮红滚烫的容颜愈发孱弱可怜。
他取来凉软布巾,浸过冰水,细细擦拭她滚烫的额角、脖颈、手腕,一遍又一遍,替她散退高热暑气。随后拿出御赐的清凉金疮药膏,指尖轻颤,小心翼翼捧起她烫伤红肿的纤细指尖。
那一双素来执笔临帖、抚琴观星、从容执棋的手,此刻皮肉灼红、微微肿胀,布满细密灼痕,触之滚烫。
指尖每一次轻触,都是一次凌迟般的心疼。
他动作极轻、极缓,生怕稍重一分,便会弄痛昏迷中的她。药膏微凉,细细敷遍烫伤肌理,温柔摩挲,一点点抚平她满身伤痛。
他替她擦汗、降温、上药、拢被,整夜无休,不敢有半分懈怠。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高烧迷乱之中,邵令昭神志不清,沉入混沌梦魇。
过往半生羁绊、八岁相识、暗处守护、生死纠葛,尽数乱作一团,翻涌入梦。
她眉心紧蹙,呼吸微弱紊乱,唇瓣轻轻翕动,无意识呢喃出声,声细如蚊,破碎不清:
“无晦……”
二字轻轻落于寂夜,清晰砸在无晦耳畔。
他俯身的身形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一瞬凝固。
瞳孔剧烈震颤,心底惊雷炸响,久久无法回神。
无晦。
这是她心底、她私念里、她从未对外言说的,独独属于他的名字。
是无晦。
他怔怔看着榻上呓语的女子,心口密密麻麻,碎得彻底。
原来她记得。
原来她从来都记得。
无数日夜的隐忍守护、暗处相随、生死相护、罪孽独揽,原来从来不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她清醒时,字字分寸、步步权谋、克制疏离、君臣分明,永远唤他无晦,永远恪守主仆界限。
唯独高烧迷乱、卸下所有伪装、褪去所有城府、褪去所有算计的此刻。
她才敢泄露心底最真的执念,唤出他最原本的名。
夜色死寂,烛火摇曳不定。
无晦俯身靠近榻边,喉结滚动,嗓音干涩破碎,压着翻涌的颤抖,轻声自问,亦轻声问她:
“娘娘……”
“我们到底,是不是早就认识?”
隐忍多年的疑惑、埋藏半生的执念、岁岁年年的牵绊,在此刻尽数破堤而出。
他望着她昏迷苍白的容颜,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不敢惊扰。
又低声轻问,字字酸涩,字字卑微:
“你当初靠近我……到底是为何?”
“究竟……是有目的,还是……”
后半句,他终究不敢问出口。
他怕答案刺骨,怕所有温柔皆是算计,怕所有牵绊皆是利用。
可他又隐隐期盼,期盼这声昏迷中的呓语,是真心,是旧识,是半生情长。
爱恨拉扯、执念深陷、清醒沉沦。
他守着高热不醒的她,守着这一句破碎梦呓,守着半生无人知晓的秘密。
心口又酸又疼,又惊又喜,又惧又盼。
爱恨纠缠,进退两难。
他明知她步步权谋、刻意隐忍、驭帝固宠、布局天下。
明知她所有风光皆需身不由己、曲意逢迎。
明知她的野心从来不在情爱,而在山河权柄。
可只要她一句迷乱的“无畏”,他便甘愿,再守她一生、护她一世、替她担尽所有罪孽、咽下所有酸涩。
长夜漫漫,烛影茕茕。
他静静守在她身侧,一寸寸熬过心碎拉扯的深夜,静待她明日晨起,再度恢复清冷城府,再度将这份旧情执念,深深藏起,绝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