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重逢 看着魏离的 ...
-
“呦,还是个姑娘。”
刚说完,蚩川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神情收了几分,仔细端详黎落的脸,皱了皱眉。
方才他在二楼门外只凭着妖气追踪的方向追下来,以为凶案现场的妖气跟逃跑的这个人有关,可现在凑近了看,这女孩身上一丝妖气都没有,露在外头的只有血肉凡胎。
正当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熬夜写卷宗导致一时失误时,忽感一阵凛然剑气袭来。
束渊的刀鞘还压着黎落的双臂,力道没松,视线刚好落在她后背明显是镇妖司巡卫所用的制式驱妖箭所致的伤口。
“小心!”蚩川脱口而出。
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裹挟着流光从罗浮梦敞开的大门外面飞进来,穿过满堂惊骇的目光,直直射向舞台中央。
束渊来不及格挡,刀鞘被那剑上携来的气劲撞得一偏,手腕一震,连着退了两步才卸掉那股力道。
长剑钉入后方的木柱,银铃铛剑穗随剑身的余震轻轻晃动,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叮铃——
满堂的人都被这一剑惊得忘了呼吸。
而看清剑身的黎落缓缓转头,越过灯火通明的大堂,看清了门口那个人,脸色顿时一变,瞳孔慢慢放大了。
是他。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卷着他的衣袂与发梢一同向后翻飞,一身白衣清冷疏离,与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后背的伤口疼得她微微发抖,可看着魏离的眼睛,她竟觉得所有的疼都往后褪了半寸。
满堂的人被这一剑镇住了还没回过神,京兆府的差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蚩川最先反应过来:“司正大人!”
……他如今竟已是镇妖司的司正?
黎落已然听不清周围人的声音,双手不自觉攥紧了拳,胸口似被重击,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得也下不得。
一旁的束渊收了刀鞘退后半步,垂首行礼,“大人,这女子方才藏匿于凶案现场,疑似与淮阳王遇害一事有关。”
魏离仍看着黎落,一眼都没有偏开,缓步向前,掌心朝上,伸向黎落。
“……”
他已经认出我了吗?
若认出,为何不杀我?
“……”
虽不知魏离意图,但现下她经脉里的妖力彻底枯竭,想逃也逃不掉。且她方才撞开屏风破门而出那一系列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怎么看怎么像畏罪潜逃。
只能先想办法把自己摘干净,若被当成杀淮阳王的凶嫌押进镇妖司大牢,那她寻回妖印的大计怕是要直接烂在牢里了。
思及至此,黎落偏了偏头,目光从魏离那只手上移开,仰脸看他,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声音也微微发颤:“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说罢,撑着地面往旁边挪了半寸,想爬起来,但脚踝一触地就抽了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回地上,眼圈登时红了一圈,看起来既可怜又笨拙,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普通姑娘。
蚩川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喂,你先别动,你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
“这位大人,我不是坏人……”黎落眼里瞬间泛起水光,声音细柔道:“我是路过躲进来的,不知道那屋里死了人……”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缩了缩肩膀,整个人蜷在地上,显得格外瘦小。
看了她这副模样,蚩川方才提剑追杀的狠劲顿时消退了大半,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向束渊,小声道:“束渊,这好像真是个普通姑娘……咱们方才是不是下手重了?要不先道个歉?”
束渊不置可否,双臂抱在胸前,一双眼睛沉沉地落在黎落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并不觉得她只是普通姑娘。
悬在空中的那只手还没有收回去。
黎落仍然假装没看见,低着头揉自己肿起来的脚踝,揉了两下又怯怯地抬起眼,嗓音里带起哭腔:“大人,我能走了吗?我家里还有妹妹等我回去做饭……”
“……”
魏离眸色深沉,唇角抿成一线,指尖悄然攥紧又松开。
不等她反应,他一手用力拽住她手腕,一手虚护着她后背,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脚踝刚吃上力便疼得黎落龇牙咧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他怀里歪了歪。快要靠住他胸口时,又火速弹回。
幸好没碰到!
“大人,此女虽非妖物,但嫌疑重大,不知如何处置?”束渊问道。
魏离神色淡淡,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松了手,转身往楼梯走去。
他走出几步,复又回头,语调冷淡:“蚩川,扶她上楼。”留下一脸懵的众人。
见人走远,蚩川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上前扶住行动不便的黎落往楼梯走,边走边小声嘀咕:“姑娘你别害怕啊,我们司正大人就是看着冷,其实人……也挺好……”
说到挺好二字时他自己都犹豫了一下,显然是在心里把魏离平时的种种做派快速过了一遍,觉得这词儿跟魏离委实搭不上边,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圆下去:“总之,你放心,只要人不是你杀的,问完话就放你走。”
而黎落并不觉得那人会愿意放她走。
雅间的窗扇半开,夜风裹着街面的喧哗声若有若无地飘进来。蚩川把黎落扶到案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退了两步站在束渊身边。
黎落坐稳之后,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余光瞥见红木案几上还搁着半壶没喝完的桃花酿,心生疑惑,难道他刚才便一直坐在这儿?
隔着红木案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魏离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梨。”
那人眼神暗了一瞬,又问道:“你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是个捉妖师,刚来京城不久,本想寻点活计糊口……”
“你是捉妖师?”听到这话,蚩川在后面插了一嘴,“你?就你这——”他想说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连我一剑都接不住,但看着黎落缩成一团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你这么年轻,怎么捉妖?”
“我道行虽浅,但识妖厉害,”黎落故作羞涩地笑了两声,“今日我便是在街上看见了妖气掠过,想跟着看看,不曾想被几个穿黑衣服的人盯上追杀,所以才跑进了罗浮梦……”
这恰好解释了她背上伤口的由来。
不过蚩川思路清奇,反而揶揄道:“京城的捉妖师少说也有一二百,见着妖气就追的,你倒是头一个。”
黎落的笑容僵在嘴边:“我初来乍到,不太懂规矩,只想着除妖能多赚几个铜板。我妹妹身子不好,吃药要钱的……”
说着,她眼皮耷拉,睫毛一颤一颤,嘴唇微微抿着,瞧着一股可怜巴巴的劲儿。
这一幕看得蚩川站在后面直挠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束渊,“你来问……”
束渊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把蚩川捅过来的胳膊肘顶了回去,盯住黎落。
“既与你无关,为何在知晓我司斩妖使到场时,偏要冲出来逃跑?”
“呃……”黎落缩了缩脖子,“听说你们见着修行之人就要抓走审问,我胆子小……”
捉妖师跟镇妖司之间的龃龉由来已久,见了面互相绕着走也是常有的事。
例行询问结束后,蚩川打着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花,正要说“司正大人那我们先撤”,话刚到嘴边,就听魏离淡淡开口:“蚩川,你去京兆府调取近半月来京城所有非正常死亡的卷宗。”顿了一顿,又道:“束渊,你带人去淮阳王府,把秦淮安近三个月见的人全部摸一遍。”
蚩川眨了两下眼:“大人,这……”他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欲言又止。
束渊倒是干脆,拱手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经过蚩川身边时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低声说:“走。”
“可是我——”
束渊已经跨出了门槛,蚩川只好跟上。走到门口时,他又扭头往回看了一眼,司正大人起身站在了阿梨姑娘面前。
门合上之后,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街面的喧嚣已经彻底沉寂下去,窗外的琉璃宫灯光晕透过窗纸映进一层柔光。
魏离上下打量她,并未先开口,黎落也没抬头,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肿了的脚踝传来一阵钝痛,倒提醒了她现在该演什么。
“大人……我能走了吗?”
话音刚落,只看见他单膝点地,伸出右手,指尖悬在她肿起来的脚踝上方。灵流包裹住伤处,肿胀的灼痛感顿时消减了几分。
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脚。
魏离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黎落心头一紧,赶紧错开眼神:“大人,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来就行……”
“你够不着。”他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从腰间的暗袋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了些淡绿色的药液在手心,双掌合拢搓热,然后覆上了她的脚踝。
药液清凉,掌心温热,捂得那处又热又痛。原本耸肩缩背的黎落被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绷直了脚趾。
很快,那手劲放得轻了些,沿着肿起来的筋络慢慢推揉,灵力顺着药力渗进去,一层一层地化开淤血。
这要是换作上辈子,她肯定会含着笑问他:“师父对所有女子都这样吗?”
而他一定不会回答她。
那只修长的手仍在她肿得发亮的皮肤上有条不紊地推按,力道轻重得宜,灵流温煦平和,有种说不出的妥帖感。
黎落盯着他低垂的眉眼,感慨灯影里他的侧脸轮廓和十二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唯一不同的是眼下似乎比从前青了一层,大概是常年不眠不休累出来的。
有一瞬间,她仿佛觉得一切都没有变。仿佛她仍是十二年前,他身边那个天真烂漫、以为永远不必长大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