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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温清言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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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温清言,温家的长孙。
祖上几代都在京中为官,后来祖父外放,才在这座城里落了脚。
温家不算什么显赫门第,但规矩却并不少。
从小家里就教我待人要有礼有度,说话做事都要得体。我性子本来就静一些,不爱凑热闹,加上这些规矩压着,旁人看我也觉得像个呆木头。
我从小按部就班地长大,读书、习字、家里长辈说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日子一直这么过着。
直到我遇见岑安宜。
2
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五岁。
那天两家宴席,她才三岁,走不太稳,跌跌撞撞从廊下跑过来,到我面前仰头冲着我笑,然后攥住了我的衣角,没有撒手。我
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扯开。
她攥了我半条游廊,她娘来抱她的时候她还不肯松。
她走了之后我低头看自己的衣角,被攥过的地方有一小片褶痕。
后来她常来。
四岁那年蹲池塘边差点栽进去,我一把揪住她后领拎回来,手在抖,声音也凶了。她哭了,我蹲下来拿袖子给她擦眼泪。
那天晚上我的手五个指节都僵了,第二天她再来的时候我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了。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来我书房越来越频繁。她趴在窗下的榻上翻书,翻着翻着就睡着了。
我放下笔走过去替她搭好外衫,有时候会站在那儿多看两眼。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翻个身会把脸埋进外衫袖口里。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告诉她。
3
有一回沈知柚在后院问她话,我端着点心刚好走到墙门边。
听到她说“那他娶新妇了我就不去找他了”,我站在那儿没有动。
那天晚上我把那碟点心吃了。点心冷了不好吃,但我还是一块一块吃完了。
她亲哥哥在京城读书,一年回不了几趟家。
有一回她趴在我书桌上说“我哥都不记得我多高了”,说完就没再出声了。
我坐在旁边写字,笔顿了一下,又接着把那行字写完了。
她来我家那年还没书桌高,后来一年一年慢慢长,什么时候能踮脚看见我桌面了,什么时候不用踮了,这些她大概没注意过,但我都记得。
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都是些很小的事,我也没打算专门告诉她。
反正日子还长。
4
有一回城里顾家办宴席,请了大半个城的人。
她穿了件嫩黄色的衣裳,坐在席间跟沈知柚说话,笑起来的时候侧脸被灯笼光照得亮亮的。
我隔了几桌坐着,目光偶尔往她那边扫一下。
宴到中途我去廊下透气,经过拐角的时候听见两个人在说话:“岑家那位整天跟在温家公子后头,也不知害臊。”
另一个笑了一声:“人家温公子有礼,不好撵她罢了。”
我停住了。廊下的灯笼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墙上。
怒气涌上心头,我没有犹豫走了出去。
那两个人看见我的时候脸色变了。
她们看见我的时候吓了一跳:“温公子……”
我没有等她说完:“她说不出的话,我替她说。不是她缠着我,是我非要缠着她。”
廊下安静了,风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一下。
我看着她们,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二位方才那些话,我不爱听。往后但凡有我出现的地方,二位若觉得碍眼,可以自己走远些。”
李二小姐脸色白了一截,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旁边江小姐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把目光低了下去。我没有再看她们,转身走出了廊下。
我走出去几步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攥着拳,松开的时候掌心里留了几道印子。
后来那两个人再也没有出现在有我的宴席上。
5
有一回她去城外上香,回来之后照例趴在我书房的榻上,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事。
说庙里的银杏黄了一半,说路上遇到一只猫蹲在石阶上晒太阳,说沈知柚差点走丢了。
我坐在桌边写字,偶尔应她一声,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讲,忽然她翻了个身,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林砚舟今天也在。”
我笔顿了一下:“他也去了?”
“嗯,他跟他妹妹一起,后来沈知柚拉着我走,他就一直走在我旁边,跟我说了一路话。”
我写完那行字把笔搁了:“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说他小时候养的猫、他祖母家的院子,还有他新得了一本游记。”
“嗯。”
她趴着看了一会儿书,过了一会儿又说:“他还买了一包核桃酥给我。”
我抬眼看她:“你收了?”
“收了呀,分给沈知柚一半,还剩几块呢。”
“哦。”我拿起笔继续写字,没有接她的话了。
她趴着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我:“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我在写字。”
“你刚才还应的,我一说林砚舟你就不说话了。”
“没有。”
“你脸色都变了。”
我看了她一眼:“我脸怎么变了。”
“反正就是不一样。”
我把手里的纸对折了一下,放平:“下次他再给你东西,别收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想了一下,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趴在那儿闷闷地说:“那我下回不收了。”
“嗯。”
她又翻了一页:“那你明天给我买别的好不好。”
“好。”
“那你现在高兴了没有。”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趴在榻上,书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我当时在想,这个样子的她,还是别让林砚舟看见比较好。
“我本来就没有不高兴。”
“你就有。”
我伸手把她手边凉了的茶换了一杯,放回原处。
“明天给你买。”
她把书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整张脸,笑了一下。
6
及笄那对耳坠是冬天买的。
那天飘着一点雪,我撑着伞走了三条街。
玉器铺的掌柜把耳坠从柜台里取出来放在绒布上,我看了很久,玉质透透的,泛着光。
掌柜问我包起来还是直接戴,我说包起来吧,不急。
走回去的路上雪停了,我把伞收起来,锦盒揣在怀里。到了家门口我没有马上进去,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锦盒,盒面被我焐热了一小片。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腊梅开了几枝,香气淡淡的。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锦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及笄那天我没有去前堂。站在后园玉兰树底下等她。
那一整个早上我其实都在想,她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呢。
大概会穿浅碧色吧,她穿那个颜色最好看。
后来她果然穿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转过身来,她站在暮色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一些。
她让我帮她戴耳坠,指尖碰到她耳垂的时候我屏了一下呼吸。
戴好之后她问我为什么站这么远,我说怕人看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面前。
“那现在呢。”
我低头看着她,她耳朵上那对坠子在暮光里泛着很淡的光,风把一片玉兰花瓣吹到了她肩上。
她今天真好看。
我向她表明了心意。
她笑着答应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窗外的月亮升起来。
提亲的事我已经跟家里说过了,明日母亲就会请官媒去岑家。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玉兰树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白天落了一地的花瓣已经被风收拢到墙角,薄薄一层。
明天她大概还会来,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说今天热或者今天风大,然后坐到我榻上翻书,翻着翻着就会睡着。
以后的日子大概每一天都会是这样。
我想,我们两个在一起,这样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