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言渡我岁岁安》黄木木

1、小尾巴 整个江

　　整个江南士族都知道，岑家女娘最黏温清言

　　岑安宜的父亲在江南做官，岑家是金陵那边的旧族，从祖父辈起就落了籍在这座城里。隔壁温家是京城下来的，温清言的祖父外放时买了这处宅子，一住就是几十年。

　　两家隔着一道墙，做了几十年的邻居。

　　岑安宜三岁还走不稳路的时候就追在他后面跑，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追。

　　温清言那会儿也才五岁，回头看她追得跌跌撞撞，只好停下来等她。她一追上就攥住他的衣角不撒手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皱的衣角，也没扯开，就那么让她攥着走回了家。后来这事成了惯例，他走到哪儿衣角上都坠着个小尾巴。

　　她四岁那年蹲在池塘边看鱼，身子一歪差点栽进去，温清言一只手从后面揪住她后领把她拎了起来，他那时候才六岁，胳膊都在抖，但攥着她后领把她稳稳放回了石阶上。

　　他板着脸说"不许一个人站水边"，声音比她平时听到的凶。她嘴一撇就哭了。他立刻蹲下来拿袖口给她擦眼泪，嘴里说着"不哭了不哭了，以后我陪你看"，那件浅青色的袖子擦了她一脸眼泪鼻涕。

　　她哭完又蹲回池塘边，他就陪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攥着她后衣领，攥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她大一些，跟夫子念书了。有一回功课太多，几篇文章翻来覆去背不下来，急得揪自己头发。温清言从隔壁听见动静，推门过来，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了，把每一段的意思用大白话给她讲了一遍，又拿红笔在纸上勾了要背的句子，边上画了几幅小人图帮她记。她照着读了三遍，竟然全记住了。

　　岑安宜的亲哥哥比她大五岁，那几年在京城读书，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她其实不太知道亲哥哥待妹妹该是什么样。她觉得哥哥大概就是温清言这个样子的，帮她、教她、她闯了祸就替她兜着。
　　她想不出哥哥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样。

　　岑安宜十四岁那年春天，有一回在温清言书房窗下的榻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身上那件青灰外衫搭在她肩头，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半张脸，皂角的味道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从袖口缝隙里看见温清言背对着窗口坐着，日光把他整个人描了一道淡金色的边。他侧脸安安静静的，低头写字时睫毛垂下去，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细密的影，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很轻很轻。

　　她把眼睛闭上，假装还没醒。过了一会儿那阵沙沙声停了，椅子轻轻响了一下，他走过来。她没有睁眼，但感觉得到他站在榻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指尖碰了碰她肩头，把滑下来的外衫重新往上提了提。
　　她忍住没动，等他走回去了才睁开一条缝。他重新坐下来提笔，那个背影让人看了就想赖着不走。

　　岑安宜从小就知道温清生长得好看。
　　但好看是好看，跟太阳好看月亮好看差不多，再没有别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