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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我与你告别 我知道你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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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伯伦和何苑和1096研究院的一干人等终于联合发表了有关克莱曼登圣像的所有研究报告。
迄今为止,距离第一次发掘克莱曼登圣像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
十分漂亮的数据——一颗能够治疗辐射伤的宝石,这实在太吸引人了。即使克莱曼登石能够抑制辐射伤的传闻存在已久,但能运用得如此完美的,这是第一例。
有这篇文章作证,克莱曼登不会成为被随手交易的玩物。足足几十页的报告里,第一署名是何苑,第二是戚阳。
这个名字令所有人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个许久不曾露面的女人。纪伯伦从不用戚阳这个名字发表任何文章,以至于许多人看见这篇文章,还要询问一下戚阳是谁。
当纪伯伦这个名字出现在答案里时,一切显得那么合情合理,这个名字出现的原因不约而同被归结到了戚明无的身上。
这天有人敲响了珍妮的家门。
是戚明无。
“你很少主动找我。”
“嗯。”戚明无没有多言,沉默着进了门。
屋内的一切依旧井井有条。
“珍妮。”戚明无看过一圈后,目光又回到珍妮身上,“我看不透你。”
珍妮的眼睛静静地回望,那双眼睛是浅紫色的。戚明无记得这双眼,珍妮的眼睛本来是深色的,很多时候,看上去有些非人的深邃感。近年来,倒是变浅了不少。
珍妮像是不在意她的发问,走到料理台,为戚明无倒了甜茶水。
“没有任何人能完全看穿别人的,老师。”
戚明无不动声色,在客厅坐下:“那么,你在找什么?花霁失踪了很久,你却一点也不着急。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珍妮走过来,将甜茶在她面前放下。她回答:“我不知道。花霁想要离开,我就随她去。”
“……”
戚明无的话并不多,但还是来到这里了。
“珍妮,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这些年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但我不会试图窥探你。很多道理我已经讲得有些令人烦恼了……”
“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珍妮似乎有些不明白,柔声打断。
“老师,你想说什么?”
“……”戚明无摇摇头,她很少会说这么多话,“没什么。”
“只是好像,很久没有和你好好地聊过天了。”
这种感觉,她在戚阳身上也感受到过——那是戚阳和她决裂的前兆。
而珍妮明白她的顾虑,只是温柔地笑着,无奈地摇头:“老师,我不会的。”
“你教的那些,我都记得。于我而言很重要,我不会忘记。”
戚明无说:“不要忘记。”
珍妮看着她的脸,笑了一下,作为安抚。
“我不会忘记的,老师。”
珍妮转身走入房间,拿了一份东西出来:“您刚好来,我也有些东西想和您聊。”
一份纸质报告被放在戚明无面前,戚明无看见报告上戚阳的署名时,也有些愣神。
连翻都没有翻开,戚明无随口点评:“关于克莱曼登石对人体的后续影响观察很欠缺,发得太鲁莽了。”
随后将纸页撇在桌上,不再多看一眼。
珍妮的语气柔和:“您也明白,这条路对他来说,并不算好。”
戚明无的回答十分平淡:“他自己选择的路,就要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
戚明无并不想多言这个孩子的事情,随口问道:“你呢?最近虫族的事情,不算很轻松。”
“是。虫族对人来说,并不算很安全。”
“毕竟这些季节性虫族也会对人类信息素感兴趣。”
这是他们进化的策略。虫族本就是信息素的最大受用者,如果能根据信息素就定位猎物的位置,于它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从虫族的表现来看,纪伯伦对它们来说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答案还是让戚明无早已死寂的心头一颤:“珍妮。”
珍妮将一个小小的宝石放在了桌上的一个小小的托台上。是克莱曼登石,颜色深邃的得如同一片深潭,淡淡地折射光线。
“我相信虫族不会伤害他的,老师,您也要有这样的信心。”
戚明无抬起头和她对视,克莱曼登石正在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珍妮紫罗兰色的眼睛此刻也前所未有的清澈明亮,她曾在实验中见证过无数次这神奇的景象,却从未写进过她的研究报告。
随后戚明无毫不留情地将托台特制的玻璃盖盖上:“少接触它,这不是个好东西。”
珍妮低低发笑:“但它足够漂亮。”
漂亮到能够蛊惑人的呼吸,人的命途。
一只小小的虫族,装在戚阳的口袋里,紧贴胸口。
它并不脆弱,外壳泛着绚丽的光彩,甚至可以当做一枚胸针。这也是无数人猎杀这种稀少而美丽的昆虫的原因之一。
如果它被做成胸针,一定无比珍贵。
戚阳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无所不知的魔镜就好了,他想要知道的太多了。那些被深埋起来看似不起眼的记忆,好像在慢慢生根发芽,长出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枝丫。
戚阳打开自己家门时,一个男孩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戚阳记得他,是多明尼克最小的孩子,性格内向腼腆,不怎么爱说话,今年也才二十来岁,身形瘦小,还没成年。
看见他开门,男孩怯生生开口:“早上好,纪伯伦。”
纪伯伦侧身让他进门:“……早上好,克默林德。你父亲让你来的吗?”
“嗯……也不算。”克默林德走进门,“我也想来。”
“……”戚阳看着这个小孩,深觉棘手,他不擅长和孩子打交道。
克默林德说:“多明尼克说让我这几天看着你,不让你跑太远。”
戚阳:“远是指?”
“首都星之外。”
“……”挺了解他,他刚打算去1096看看情况。
不过戚阳显然没有打算很老实:“你不告诉他不就行了。”
克默林德看着他眨了眼,思考了一会儿说:“不行。”
“……”
戚阳只好暂时作罢。
直到午间该休息时,他看见这个小家伙趴在桌上睡着,本子上空白处是随手画的一张图。戚阳一眼就认出这图片哪里出现过。
这是他报告里画过的东西,是克莱曼登石结构图。
克默林德仓皇地醒来,想将那些纸页收起,但戚阳仿佛一点都不介意,伸手先他一步将纸页整理好。
“我的研究室里还放着我之前研究了一半的东西,你想看看那些石头吗?”
一枚绚丽的宝石被放进克默林德手心,这是一颗品相极佳的宇宙矿石,反射着橙黄色的光彩。
“在那里,还有更绚烂的宝石。”
克默林德的视线完全被这枚宝石吸引了,眼中闪过如同纪伯伦年轻时一般渴望的光亮。
多明尼克派来了一只小乌鸦。
戚阳攥紧手指,将宝石收回:“不过关于这些宝石,我需要和你好好聊聊。”
他正想要说什么,门被敲响了。
戚阳脚步一停,克默林德抬头看向他,在征询他的意见。
这座房子是他的个人住宅,位置不算显眼的一处除了家里人,一般不会有人来找他。
戚阳轻叹一口气,下楼来开门。
“早上好。”是祝西岭。
“……”
忽然出现的人有点令他惊讶,戚阳往他身后瞥了一眼,没人,就他一个。戚阳不喜欢这种被人闯入私人住宅的感觉,轻轻蹙起眉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祝西岭毫不避讳:“跟踪。”
“……”
戚阳转头看向克默林德。祝西岭笑了一声,及时解释说:“跟的你。”
戚阳收回视线,见祝西岭还在门边靠着,推着门要关上。
祝西岭及时喊住他:“等一下!”
他的手不带力气地扶在门上,但门没有被关上。
祝西岭察觉到停顿,从门缝里探出头说:“我明天就要走了。”
他眉眼弯弯,讨好一样地说:“我知道你又忘记我了,临走前,我想来见见你。”
我知道你又忘记我了。
真正让戚阳停下赶他走的想法的,是这一句。
门再度被打开,露出戚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祝西岭知道他不是表情少,只是忘记的太多,情感匮乏。
终于被请进家门,祝西岭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屁颠屁颠跟下来的小孩。
他问:“他是你……?”
“侄子。”
“哦……”
祝西岭了然,带着笑看向克默林德,什么也没说。
克默林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明白祝西岭是有事要和纪伯伦说,找了个借口溜回楼上了。
戚阳把门关上,转身看他:“你要说什么?”
“我要走了。”
祝西岭凑近他,深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很清澈,不带任何的情绪。
戚阳没什么感情地回答:“我知道。”
他没管祝西岭,自顾自地走进去:“那来找我道别?”
“不。”祝西岭的脚步没动,依旧站在门口,“别的事。”
“……”戚阳轻蹙眉头,“什么?”
“周虹。”
祝西岭的语气里没有笑意了,显得理智而严肃。
“离她远点。”
戚阳的心里涌现出巨大的不适:“你到底跟踪了我多久?”
“两三天吧。算意外收获。本来没有想跟,但我好奇周虹一个警官找你会有什么事。”
祝西岭并没有因为戚阳不喜欢就退让的意思,依旧重复:“戚阳,虫族很危险。”
“不管是和它们交易,或与它们为伍,都不是明智的选择……我为此差点付出了性命。十年前我遭遇的风暴,是我答应它们愿意成为虫巢的养分。”
祝西岭已经和他坦白过的事情,再次被直截了当地摆在面前。
“我还清了,不想你也重蹈覆辙。”
这也是他选择进入赌场而非找行商交易的原因。想要离开热烈环,在行商那里必须付出沉痛的代价。
那些无光洞窟里的日日夜夜,亦或者心胸外露的麻木和痛苦,他不想让戚阳经历一遍。
就如同当初在过渡地带,他载着纪伯伦,曾说过的。
你没有这样的痛苦,我也并不想你有。
戚阳沉默了,片刻后绕开他。走进了书房,书桌上放着他的手记,他无聊似的翻看:“谢谢。但是对虫族,我知道的不比你少。”
“我在进入克莱曼登石这个领域后不久,我发现了克莱曼登的攻击性。后来母亲也知道了这件事,这成为我们决裂的第一步,也成为她后来一怒之下告别研究领域的导火索。”
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桌上的那沓书页上。
“但我还年轻,很倔强,也不肯听她的话。她甚至为此和我大吵一架,最后将这个交给了我。”
他从桌上拿起一沓老旧的纸,放到祝西岭手中,轻轻拍了两下。
“是虫生石研究过程中人体可能受到的伤害,有足足十七页。”
即使他忘记了很多事,但有关克莱曼登石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不可消散。
“我当然知道虫族很危险,甚至有甚于你的认知。从克莱曼登石就可见一斑。”
他向后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裤兜中,语气轻而淡:
“但这从来不会成为我追寻真相的绊脚石。我年轻的时候不会,现在也依然。”
祝西岭拿着纸页,没有翻看。面前的人在论及自身专长的领域时所透露出来的自信和淡然,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样的戚阳不同于那个总是忘事、有些迟钝和淡漠的戚阳,如同被一束光柱照射的宝石,沉默而辉煌。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戚阳是一位学者。其成就之高所有人都会敬称一句教授。
拥有超于常人的耐心和执着,勇气和智慧。
见他没有说话,戚阳还很贴心地为他注解:“对于神经和精神的副作用大概在第三页就有所提及,感兴趣的话可以翻看一下。”
祝西岭沉默着翻了两页,纸页声将空气一点点折碎,随后将手里的纸张整理好:“我拦不住你。”
戚阳坦然:“对。”
“真倔。”
“我母亲以前经常这么说我。”
“包括吵架那天?”
“不包括。”戚阳摇头,“配不上那天的量级。”
祝西岭失笑,没有回答。他将手记放回桌上,转过身来靠在桌边看着戚阳,像有什么话要说。
被他这么看着,戚阳不明白:“有话可以直说。”
书房里很安静,到处都是戚阳生活过的痕迹。
祝西岭曾以为戚阳这种人的房间应该会是宽阔而明辉煌的,四处都有珍贵的宝石点缀——他就是这样的人,像一只乌鸦。
但这里没有,这里安静,明亮,只有纸页和油墨的味道。
他轻笑一下,开玩笑似地说:“我们还会再见吗?”
戚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飘飘地说:“我想不出什么地方正常情况下会同时出现我们两个人。”
一个是联邦的教授,一个是帝国的政客。他们从本质上来说,就应该离对方远一些。政治身份几乎要大过个人了。
何况拉斐尔家本就不涉政,如果不是这次圆桌会发疯,他们根本不会管圆桌会到底要干什么。
拉斐尔靠近祝西岭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会的吧。”祝西岭笑起来,似乎想到某种可爱的未来,“我这里还一胸膛的矿石呢。”
“……”
忘了这一茬了。这是个靠他吊着命的半死不活的人。
“丹尼尔学得很快……或许不久后他就能独当一面了。”
戚阳的目光微微下移,似是有些遗憾地说:“不过我不建议你带着这样的身体继续服役——我想军部的体检报告也不会同意的。”
“嗯。”祝西岭依旧笑着,但笑意淡了几分,“我大概会另谋出路。”
他的出路不多。
靠着亲王的赏识和提拔才一路到现在的地位,成为伊莱的弄臣。然而也只是弄臣了。
戚阳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问题:“你很聪明,也还年轻。不从政并不是坏事。”
随后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如果你无处可去——”
“也可以来找我。拉斐尔家也有规定的慈善活动,和多明尼克说一声就好。”
“还好。”祝西岭轻轻打断他,“我现在脱身,并不算难。”
从前他或许会放不下,可现在看来,他本来就是弄臣,何来的从政之说。
伊莱要开始他的战争了,或许他该退出这一切了。
“想好去做什么了吗?”
“还没有。”
祝西岭笑着看向他,却忽然顿了一下,不过一瞬就恢复正常,令人几乎无法察觉。
这双眼,似乎没有记忆中那么漆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