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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暗夜相逢 一连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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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半月,辛楚音再也没有贸然闯入大理寺卿府。
破院之中,所有人各司其职。晚月负责打理日常,缝补衣物、清点得来的银钱,仔细留存每一条打探到的细碎传闻;阿木带着另外两个少年混迹市井,茶馆酒肆、码头集市,四处收集流言,暗中留意大理寺衙役的动向。
辛楚音把大半心思放在推演人格切换的规律上。
根据少年们蹲守观察到的府中动静,再结合她身在陆府那段日子的亲身感受,渐渐摸出一点苗头。
白日,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白莲人格执掌身体。卯时起身,梳洗上朝,回府之后便在书房处理卷宗,接待官吏宾客,言行温润有度,作息像一台分毫不差的器物。一旦入夜,亥时之后,便是人格切换的高发时段,没有固定时辰,毫无规律可循。
有时候一连好几晚,依旧是白莲守着躯壳,伏案到深夜,疲惫睡去。
也有时,刚过戌时,那层温和的外壳便悄然褪下,恶鬼苏醒,在沉沉庭院之中独自游荡。
最危险的便是后者。
那一道能够隔着院落捕捉气息的感知,是恶鬼独有的本事。白莲没有这份敏锐,他只会依靠侍卫、机关、警铃来判断危险。
也就是说,白莲掌控的夜晚,才是唯一可乘之机。
但赌人性本就是赌命。她拿不起全盘皆输的筹码。
这日黄昏,细雨绵绵,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水雾之中。街市行人行色匆匆,纷纷归家避雨。阿木浑身淋得半湿,快步赶回破院,脸上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
“姑娘,有消息。”
屋内油灯点亮,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停往下滴落。
“今日酒楼听两位曾经在陆府做过活的老仆闲谈,说前三任夫人,每一人过世之前,府里都会出现一种淡蓝色异香。香味极淡,似有若无,白日闻不见,只有夜半才会漫开。事后府里会彻底熏香清扫,不留半点痕迹,下人不敢多言,稍有议论便会被寻个由头赶出府。”
辛楚音指尖猛地攥紧。
淡蓝色异香。
她骤然想起自己假死那一夜。
昏昏沉沉之间,鼻腔之中,确实萦绕过一缕极浅的冷香,幽微缥缈,当时她只当是院落里花木的气息,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回想,那正是寒毒发作的开端。
就是那香气。
是加害前三任新娘,也险些夺走她性命的元凶。
“还有一件。”阿木继续说道,“明日傍晚,陆政然要赴城外官员的私宴,府中大部分护卫会抽调一部分随行护驾。按照往日习惯,若是外出应酬归来较晚,白日耗神过重,夜里大多是白莲人格,会直接回房沉睡,不会在庭院游荡。”
机会,就摆在眼前。
晚月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姑娘,还是太冒险。万一中途人格忽然切换……”
“我知道是赌。”辛楚音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可我们在外打探,能挖到的东西已经到了尽头。流言捕风捉影,没有实证。想要拿到异香来源、辛家卷宗、三桩命案记录,只能去往密室。”
她已经死过一次,本就是捡回来的性命。总不能永远躲在暗巷,眼睁睁看着真相埋入土中。
一夜无话。
第二日,阴雨停歇,暮色沉沉。
夕阳落下,晚霞褪尽,夜幕缓缓笼罩京城。
按照打探到的消息,陆政然傍晚准时离府出行,大批护卫跟随车马离去。大理寺卿府外围守卫看似依旧森严,但内里巡逻班次明显出现空隙。
子时。
一身玄色夜行劲装,面纱遮脸,辛楚音再一次来到高墙之下。
晚风微凉,四周巡夜侍卫脚步错落。她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墙面,身形如同一只掠夜的玄鸟,干净利落地翻过数丈高墙,悄无声息落入院中花木阴影之内。
府里安安静静。
四下没有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湿压迫感。
今夜,是白莲人格。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但她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每走数步便停下凝神感知四周动静。庭院回廊,假山池沼,一路避开巡逻队伍,再一次向着府邸深处那间绝密密室靠近。
石板地面沾着雨后湿润的潮气,脚下没有半分声响。
很快,她再一次站到密室石门之前。
石壁冰冷厚重,机关卡扣还在上次的位置。
辛楚音屏住呼吸,指尖落在机关凹槽,指尖灵巧拨动。
“咔哒。”
沉闷轻响,石门缓缓向内开启半扇,潮湿陈旧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密室不大,高高的木架层层叠叠,摆满卷宗档案,烛光早已熄灭,只有淡淡的月光从高处透气小窗流淌进来,勉强照亮室内。
一排排卷宗整齐摆放,分门别类。悬案密档、权贵弹劾案、旧年抄家笔录。
她快步走入,目光飞快扫过标签,手指在一卷卷文书之上飞速划过。
辛家通敌叛国案卷宗,很快出现在视野之中。
辛楚音心头一跳,立刻伸手将厚重卷宗抽了出来,抱到窗边微光之下,飞快翻阅。
纸面字迹工整,罗列证据、人证、物证,条理清晰,定罪逻辑环环相扣。
可越往下看,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所有证据看似完整,却处处透着刻意。证人证词高度雷同,几件关键物证,来源模糊,没有溯源记录。幕后真正的推手,被巧妙地藏在层层伪证背后,没有留下一丝姓名。
就在她想要继续细读,寻找疏漏之时——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缓慢,闲散,并非巡逻侍卫整齐划一的步伐。
有人过来了。
辛楚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飞快合上卷宗,正要把文书放回架子,闪身躲进密室内侧书架的阴影夹缝。
石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道修长身影,立在门口,恰好挡住了室外微弱月光。
是陆政然。
他没有穿着官服,一身月白暗纹常服,墨发松松束起,腰间只挂一枚简单玉珏。私宴已经结束,他提前辞别赶回府中。
此刻掌控身体的依旧是白莲人格。眉眼温润柔和,气质干净清雅,正是世人熟悉的模样。
他本打算来密室取一份明日早朝要用的旧案卷,却看见石门竟然敞开。
陆政然微微一怔,温润的眉宇轻轻蹙起。
密室机关只有他一人掌握,不该无故开启。
他缓步踏入密室,目光扫过室内。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颜,距离辛楚音藏身的书架夹缝,不过短短数步之遥。
辛楚音紧紧贴着冰冷石壁,屏住全部呼吸,心脏擂鼓一般疯狂撞击胸腔。面纱牢牢遮住眉眼,身上夜行衣完全融进黑暗。只要他再往前走两步,就能够看见躲藏的自己。
千万不要靠近。
她心中默默祈祷。
白莲的性格,发现密室异常,第一反应应当是传唤侍卫封锁现场。只要他出声呼喊,顷刻间整座府邸护卫便会蜂拥而至,她插翅难逃。
陆政然目光扫过散乱微微偏移的卷宗,眉峰皱得更紧。
“何人在此?”
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没有高声呼喊,只是平静地向黑暗发问。
没有回应。
密室之内,只有两人安静的呼吸,她死死压着气息,几乎快要窒息。
陆政然抬脚,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毫无预兆。
一阵极短暂的恍惚袭来。
站在密室中央的男人,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晃。
温润平和的眼神,像一层薄冰骤然碎裂。
没有抽搐,没有嘶吼,仅仅是眼神的转变。
属于白莲的意识沉沉坠入深渊,恶鬼苏醒。
人格,毫无征兆,就地切换。
同一具躯体,同一张清俊绝世的面容,气质翻天覆地。
方才那一身坦荡温润尽数消散,一股潮湿阴冷、如同蛛网缠骨般的气息瞬间填满整个密闭狭小的密室。
他不再四处扫视搜寻闯入者,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玩味的弧度。
他感觉到了。
那道熟悉的气息。
上一夜仓皇逃窜的小猎物,又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清楚知道,人,就在这间密室里,就在近在咫尺的黑暗之中。
可他没有立刻伸手抓捕,也没有出声传唤侍卫。
恶鬼不喜欢喧闹,也不打算把猎物交给府中兵甲。
他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来了。”
他低声轻轻吐出两个字,嗓音没有抬高,语调懒洋洋的,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在密闭空间轻轻回荡。
辛楚音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凉。
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切换!
她藏在阴影夹缝,后背死死抵住石壁,指尖悄悄握住腰间一柄锋利短匕。
不能等他上前发现自己。
拼一把。
趁着他还没有彻底锁定自己确切位置,林白陵腰身发力,身形如一道黑色疾风,直接向着密室侧边窗口方向猛冲出去,打算直接从高处透气小窗突围逃走。
可她身形刚刚冲出阴影。
黑影一闪。
陆政然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瞬间拦截在她逃跑路线之上,抬手直接扣向她的肩膀。
劲风扑面而来。
辛楚音手腕翻转,短匕寒光一闪,直逼对方小臂,逼他收手。
金属相撞,叮的一声脆响,匕首被他袖中暗藏软格挡开。
两人近身交手数招。
密室空间狭小,躲闪腾挪处处受限。辛楚音轻功绝世,可缠斗却处处被对方压制。恶鬼并不急于伤她,招招都在封堵逃跑路线,像在肆意把玩挣扎的猎物。
混乱之间,辛楚音脸上面纱被衣袖扫落。
一张苍白却清丽的脸庞,暴露在月光之下。
四目相对。
陆政然动作猛地顿住。
月色落在她眉眼之间,那张脸,刻骨铭心。
辛楚音。
那个已经入棺下葬,本该化作一抔黄土的第四任妻子。
恶鬼知道前三任新娘死亡的全部真相,是他亲手布下毒香棋局。他清楚记得辛楚音新婚满月那一夜,看着她气息断绝倒下。他亲眼看着下人收殓,看着棺木运出府邸。
死人,怎么会站在这里?
一瞬间,病态玩味的笑意僵在唇角,漆黑瞳孔猛地收缩,翻涌着震惊和诧异。
“原来……你没有死。”
他低声呢喃,目光牢牢锁死她,狂热而阴戾。
就在这片刻停滞的间隙。
辛楚音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手肘狠狠撞向他肋下,借着反作用力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密室高处透气小窗,奋力翻跃出去。
身子落在室外地面,她不敢回头,拼尽全身功力,向着高墙方向飞速掠去,身影迅速消融在沉沉雨夜前的黑暗之中。
密室当中。
陆政然独自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方才短暂交手时触碰到她衣袖的微凉触感。
空洞的密室,只剩下他一人。
猎物,又一次逃走了。
可他看见了她的脸。
死去的新娘,死而复生,化身飞贼,深夜潜入他的府邸。
多么有趣。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唇角,低沉的笑声,在空旷密室悠悠响起,带着幽幽疯意。
没过多久,眩晕再次袭来。
恶鬼意识缓缓沉睡。
白莲人格重新归来。
陆政然茫然站在密室中央,四周石门敞开,卷宗凌乱散落,空气里似乎还残留一丝打斗过后淡淡的气流。
记忆出现大片断层。
他只记得自己走进密室,想要取卷宗。后面发生了什么,一片空白。
手臂衣袖破损,布料撕裂,身上还有刚刚交手留下的浅浅摩擦伤痕。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眼底满是困惑。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