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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红妆白棺   深秋霜 ...

  •   深秋霜降,京华落寒。
      朱雀长街被千万盏红灯笼铺满,烛火烈烈,映得青石板路如淌熔金。
      今日是大理寺卿陆政然的大婚吉日。
      皇城上下无人不羡这桩婚事。年少登顶九卿、掌天下刑狱、断案从无冤案的陆政然,是大靖朝堂最负盛名的玉貌权臣。他年方二十二,姿容清绝,品性端方,待人温煦如春风,似庭间初绽的白茉莉,干净、谦和、克制,是世人口中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君子贤臣。
      红绸绵延十里,迎亲队伍浩荡盛大,冠绝京城数年婚典。
      长街最前,一匹通体乌黑的千里良驹稳步徐行。
      马背上的男子一身正红织金喜服,流云蟒纹穿梭衣间,华贵却不艳俗。墨发以玉冠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清浅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眸光澄澈平和,望着前路井然有序的迎亲队伍,神色淡然无波。
      这是世人熟知的陆政然,是他常驻的人格茉莉白莲。
      恭谦有礼,恪守礼法,清正自持,永远活在规矩之中,将完美贤臣的皮囊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无人知晓,这具温润皮囊之内,还囚着另一重截然相反的灵魂。
      那仿佛是蛰伏在深渊的恶鬼,阴湿偏执,狠戾疯魔,占有欲蚀骨,手段阴毒凉薄。最可怖的是,两个人格意识割裂、记忆隔绝、习性全然不共享。白莲不知恶鬼所为,恶鬼亦懒得理会白莲的温吞自持,一人双魂,各行其是,共生一具躯壳,瞒过了朝野上下整整五年。
      更无人敢深究一桩萦绕京城多年的诡异秘闻。
      陆政然三聘三娶,无一位新娘活过新婚月余。
      他的第一任未婚妻,名门贵女,大婚三日后突发恶疾暴毙,薄棺草草葬于城郊荒岭。
      第二任正妻,温婉贤淑,入府半月,失足落井而亡,孤身长眠于冷棺之中。
      第三任侧室,姿容绝世,嫁入大理寺不过旬日,深夜骤然病逝,无声无息敛入棺木。
      每一桩死状皆合情理,有卷宗背书,有太医佐证,大理寺卿亲自定案,件件都是清白意外。
      可京中暗处早有流言私语,陆政然的新娘,宿命皆是红妆入场,白棺收场。
      十里红妆嫁给他的女子,最终归宿,从来只有一口冰冷的薄木棺。
      今日第四场大婚,亦是如此。
      长街尽头,荒僻无人的断墙巷口,一口陈旧斑驳的白木薄棺,静静横卧在萧萧落木之中。
      棺盖虚掩,漏进几许凄冷秋风。
      棺中静静躺着一名白衣少女。
      辛楚音。
      她曾是书香世家辛家的嫡长女,自幼饱读诗书,温婉娴静,是养在锦绣堆里、不谙世事的名门闺秀。半月之前,辛家遭朝堂构陷,通敌叛国的罪名当头扣下,一夜之间,大厦倾颓,满门抄斩,亲族流放千里。
      昔日荣光尽数化为尘土,她从云端跌落泥沼,为保残存族人性命,也为求得一线喘息之机,她接下了这桩无人敢应的婚事,以罪臣孤女之身,被迫嫁入人人忌惮的大理寺卿府,成为陆政然第四位新娘。
      她早知陆家新娘的诡异宿命,却无路可逃。
      新婚满月那日,她终究没能逃过轮回般的结局。
      府中深夜,寒毒猝发,四肢僵冷,气息断绝,彻底没了生息。
      所有人都认定,罪臣之女辛楚音,步了前三任的后尘,香消玉殒,入棺归尘。
      大理寺例行笔录,草草定论为体弱殒命,无人质疑,无人深究。
      唯有辛楚音自己知晓,她没死。
      那是一场极致逼真的假死。寒毒侵体,假闭脉搏,僵冷肌肤,停绝气息,骗过了府中下人,骗过了太医,骗过了所有人。
      入棺、送葬、弃于城郊荒巷。
      厚重棺木隔绝了外界喧嚣,也给了她一线生机。
      此刻她静静躺在棺中,一身素白里衣,洗得洁净单薄,乌黑长发铺散在微凉的棺木底板上,面色苍白如雪,长睫覆落,毫无生机,宛如一具真正的亡者。
      刚刚挣脱假死僵冷的躯体,五脏六腑还残留着刺骨的寒意,可眼底深处,早已褪去了闺阁女子的温顺柔弱,只剩劫后余生的冷冽与彻骨寒凉。
      前三任新娘,真的死了。
      唯有她,从陆政然的婚丧宿命里,拼死逃出生天。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稳规整,踏碎长街秋风。
      马背上的人影,黑马金鞍,一步步靠近巷口,靠近那口藏着生机与秘密的白棺。
      咫尺之距,却缓缓擦肩而过。
      马背上的白莲人格陆政然,目光平视前路,温润的眼眸扫过荒芜巷口,瞥见那口突兀的白木棺,眸底没有丝毫波澜,无怜悯,无诧异,转瞬掠过,仿若只是看见一块寻常顽石。
      在他端正守礼的认知里,京华深秋,荒巷弃棺,不过是寻常贫户后事,不足为奇。
      他不知棺中有人,不知他新娶的妻子并未殒命,更不知他代代轮回般的克妻宿命,今日第一次被人亲手打破。
      而棺木之中,辛楚音眼帘微颤,隔着一层薄薄的棺板,清晰听见那沉稳远去的马蹄声。
      嫁入大理寺的日子,她所见的,永远是那个温雅如玉的白莲陆政然。
      他待她礼貌周全,疏离恭谦,晨昏问安,礼数得体,却从无半分温情。他温和寡言,处事公允,府中打理井井有条,挑不出半分过错,宛若一尊完美无缺的温润玉像。
      可她在深夜,无数次感知到府邸深处骤然翻涌的阴寒戾气。
      那股气息阴冷、偏执、黏腻,带着毁天灭地的占有欲与漠视人命的凉薄,与白日那个温润君子判若两人。
      那时的她不懂,如今死过一次,彻底通透。
      是两个人格。
      白莲守白昼,恶鬼栖深夜。
      白日待她以礼、冷淡疏离的是他;深夜蛰伏府中、阴冷窥伺、布下死局葬送她性命的,亦是他。
      两个人格互不共享记忆,互不干涉习性,白莲不知恶鬼所作所为,干干净净做他的朝堂贤臣,所有阴脏罪孽,尽数由深渊里的人格背负掩藏。
      何其荒唐,何其可怖。
      他用一副温柔皮囊,骗尽世人,也葬送了四任妻室。
      前三位女子,或许至死都以为,自己只是命薄福浅,无缘良人。
      只有辛楚音活下来了,看透了这皮囊之下的双重地狱。
      马蹄声彻底远去,荒巷重归死寂。
      良久,辛楚音缓缓抬手,指尖抵着棺盖,轻轻一推。
      吱呀——
      陈旧的棺盖被缓缓推开,微凉的秋风涌入棺内,拂开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她撑着棺壁,身姿轻盈翻身而起,落地无声,白衣素影立于荒草之间,身姿纤细却挺拔,无半分羸弱之态。
      半月囚于深宅的压抑、假死濒亡的剧痛、满门倾覆的恨意,尽数凝在眼底,化作一片清冷锐利的寒芒。
      她自小学过家传防身武学,轻功卓绝,近身搏杀利落凌厉,只是从前身为名门贵女,常年藏锋敛锐,从不外露。如今家破人亡,绝境重生,这身武功,便是她唯一的铠甲与生路。
      “姑娘!”
      巷外传来极低的呼唤声,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哽咽。
      一道娇小身影快步冲来,是跟随她多年的贴身丫鬟晚月。
      辛家满门覆灭,所有仆从四散逃命,唯有晚月不离不弃,陪着她忍辱嫁入陆府,又冒着杀头风险,暗中配合她完成假死之计,是她这世间仅剩的至亲暖意。
      晚月身后,站着三个身形清瘦、眼神机敏的少年。
      他们都是京城流离失所的孤儿,一年前被偶然偶遇的辛楚音救下,此后便一直跟随她,相依为命。几人年纪不大,却早早看透市井险恶,心性坚韧,身手利落,最是忠心不二。
      此前辛楚音被迫嫁入大理寺,便将几人悄悄安置在城郊破院,隐姓埋名,蛰伏求生。
      “姑娘,您真的活过来了!”晚月扑到她身前,泪水瞬间滚落,又急忙抬手拭去,生怕引来路人注意,“方才送棺的人一走,我们就一直在这等着,吓死奴婢了。”
      少年们也纷纷上前,眼中满是敬畏与安心。
      他们知道自家姑娘聪慧隐忍,武功过人,却依旧为这场九死一生的假死惊魂未定。
      辛楚音抬手,轻轻抚了抚晚月的头顶,声音清浅微凉,带着死过一次的笃定:“别怕,从今往后,无人再是我的夫君,无人再能定我生死。陆府婚约,满门宿命,今日,尽数断了。”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为家族苟活的陆家新娘。
      从今往后,京城再无罪臣孤女辛楚音,再无大理寺陆夫人。
      只有游走市井、隐匿尘埃、劫富济贫的小飞贼。
      她带着晚月与三个少年,藏身京城底层,昼伏夜出,凭借高超轻功与利落身手,专取贪官污吏、豪门劣绅的不义之财,用以糊口蛰伏。
      不求富贵,只求立足,只求积攒力量,查清辛家冤案的全部真相,撕开陆政廷这桩诡异克妻宿命下藏着的滔天秘密。
      “收拾一下,我们离开这里。”辛楚音目光扫过荒芜巷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葬送了三位陆家新娘、也成全了她新生的白棺,眼底无波无澜,“此地不宜久留,陆府若细查,必会察觉端倪。”
      几人应声,动作利落迅速。
      常年漂泊隐匿的生活,早已让他们养成了极致的谨慎与机敏。一行人悄无声息隐入巷尾密林,趁着深秋暮色,彻底消失在城郊荒径之中。
      自此,京华多了一群来去无踪的市井飞贼,少了一位命丧深宅的罪臣新娘。
      日子一晃,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深秋愈寒,夜色愈发浓稠,乌云遮月,整座京城沉入沉沉暗影,万籁俱寂。
      大理寺卿府,坐拥京城最中心的静谧地段,高墙耸立,庭院深深,守卫森严冠绝京华。明岗暗哨遍布整座府邸,机关暗道层层交错,寻常江湖高手,即便一身绝学,也难以靠近半步。
      世人皆惧大理寺刑狱威严,避之不及,唯有蛰伏暗处的陆政然,日日将目光锁定这座囚死过她一次的牢笼。
      她愈发笃定,辛家满门冤屈的核心卷宗、陆政然三任妻子离奇死亡的隐秘记载、朝堂构陷辛家的真正证据,尽数藏在大理寺的绝密密室之中。
      白莲人格的陆政然清正公允,只会封存卷宗、依规办案。
      可深渊里的恶鬼人格,才是掌控所有隐秘、布下死局的真凶。
      今夜,她决意一探。
      子时深夜,星月俱隐。
      一道玄色黑影贴附高墙,身姿轻盈如鬼魅,借着夜色掩护,起落无声,掠过层层高墙与守卫视线。
      辛楚音换上一身利落夜行劲装,黑发束起,面覆轻纱,遮住全部容颜,只露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她呼吸轻浅,步伐无痕,将一身轻功运用到极致,完美避开所有巡逻侍卫与暗藏机关。
      晚月与三个少年留在府外望风接应,独她一人孤身入府。
      这是她死里逃生后,第一次重回这里。
      庭院幽深,花木沉寂,往日熟悉的廊亭楼阁,此刻在暗夜中透着森森寒意。白日里温润雅致的官宦府邸,深夜之中,处处弥漫着阴冷压抑的气息。
      她熟稔避开主院书房,根据半月蛰伏打探的消息,径直朝着府邸最深处的绝密藏书密室掠去。
      那里存放着大理寺历年未公开的密卷、悬案笔录、权贵秘档。
      风声微寂,整座府邸静得落针可闻。
      主院书房之内,灯火明灭,摇曳不定。
      陆政然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墨发随意束起,褪去了华贵,更显清雅温润。此刻主控躯体的依旧是白莲人格,他指尖执笔,慢条斯理批阅积压的刑狱卷宗,眉眼平和,神色沉静,心无杂念,恪守本分。
      他作息规整,日夜有度,每一日的行程都规整如律,无半分偏差。
      这是白莲人格刻入骨髓的习惯。
      可无人知晓,在无人窥探的深夜,躯壳之内,意识正在悄然更迭。
      没有征兆,没有异动,只是一瞬的沉寂。
      温润平和的意识沉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阴湿的偏执感,无声笼罩周身。
      眼眸依旧是那副清浅模样,内里的魂魄,已然换了深渊恶鬼。
      无人看出分毫差别。
      恶鬼人格不爱灯火,不喜规整,厌恶繁文缛节,习性与白莲截然相反。
      他不会批阅卷宗,不会恪守规矩,唯一的兴致,是蛰伏暗处,窥探所有闯入他领地的异类,掌控所有靠近他的人与物。
      此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陌生的气息。
      极淡、极轻、带着夜风的微凉,闯入了他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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