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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降维策论,勇夺案首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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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降维策论,勇夺案首
大历三十一年,七月十八。
暴雨在黎明前夕渐渐歇了,只留下满城坑洼的积水与刺骨的潮冷。
天色尚未破晓,临安县大狱旁侧的龙门贡院外,已是人头攒动。四周围满了提着考篮、面带焦虑的书生,在摇曳的灯火与大雾中,宛如一个个浮动的幽灵。
裴霜迟到得不算早。
她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怀里揣着那张决定裴家生死的准考籍,手里提着苏氏昨夜流着泪为她连夜赶制的考篮。考篮里不过是两块干硬的面饼、一砚清水、几支磨好的毛笔。
“霜迟……不,景宁。”
临出门前,苏氏那双红肿的眼和颤抖的手犹在眼前。这位传统古代妇人,在得知长女要顶替亡兄去考那男子才能进的科举时,险些吓得晕厥过去。可看着门外被砸烂的废墟与虎视眈眈的族亲,她最终咬碎了牙,将原主哥哥生前的衣物一件件亲手穿在了裴霜迟身上。
宗族吃人,官府昏聩。如今,这层男子的皮,是她们全家唯一的护身符。
“站住!准考籍、保结书出示!”
贡院门前,一排身穿皂衣、面色凶悍的衙役手持水火棍,正对着排队进场的考生进行严苛的搜身。大历朝严禁夹带抄袭,搜身时需解发、宽衣,甚至连鞋底都要用小刀划开检查。
裴霜迟站在队伍中,清澈的晨光穿透浓雾落在她脸上,将那抹用螺黛加深的剑眉衬得愈发凌厉。
她的神色太镇定了。周围的学子无一不是面色发白、双手颤抖,唯独她,倒负着手立在泥泞中,一双黑眸冷淡地审视着前方的搜身程序。
在现代,她主持过无数次国考、省考的面试与监考工作,见过形形色色的作弊与防作弊手段。大历朝的搜身虽然粗暴,但在她眼里,逻辑漏洞百出。
她唯一需要克服的,是女扮男装在被搜身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下一个!临安裴景宁!”
随着衙役的一声厉喝,前方排队的考生侧开身,轮到她了。
裴霜迟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双手呈上那张盖着朱红印章的准考籍。
负责搜身的衙役斜着眼接过,正准备按照惯例将粗暴的手伸向她的衣襟,目光却在触及准考籍上的名字和裴霜迟那双冷若寒潭的黑眸时,猛地顿住了。
“裴景宁?前任县令裴大人的长子?”衙役头子低声惊呼。
裴县令虽然三天前暴毙狱中,但他生前在临安县极有清誉,对这帮衙役也多有照顾。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裴大人死得蹊蹊跷跷,明眼人都知道后面有神仙打架,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平白做绝了。
“正是。”裴霜迟微微拱手,举止端方,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家父新丧,景宁需承父志。还请差爷行个方便。”
那衙役头子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顿时轻了三分。他只是敷衍地拍了拍裴霜迟的长衫,连她束发的长发都没扯开,便摆了摆手:“进去吧。裴公子……好生考,莫要辜负了裴大人的名声。”
“多谢差爷。”
裴霜迟收回准考籍,提起考篮,沉稳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龙门木槛。
然而,她刚一踏入贡院大院,便感觉到一道极具侵略性、冷彻骨髓的视线,从正前方的至高处,犹如实质般狠狠砸在了她的头顶!
裴霜迟敏锐地驻足,长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她缓缓抬起头,迎着初升的旭日,看向贡院正中央那座高耸的明远楼。
明远楼上,正设着一方紫檀木的大座。
座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穿着一身正三品的深绯色飞鱼朝服,腰悬玉带。他生得极好,肤白如玉,眉宇间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戾气与孤高,宛如高山之巅经年不化的冰雪。他单手支着下颚,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理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入院的芸芸学子。
大历朝最年轻的监察御史,当今圣上的天子近臣——谢玄度!
此次,他名义上是奉旨巡查江南考场,实则是为了暗查那桩牵扯到朝堂半数权贵的“盐铁私贩大案”。而三天前暴毙狱中的裴县令,正是他单线联系的暗线。
谢玄度看着下方那个身形瘦削、却脊梁挺拔如松的青衫少年。
“那就是裴宗元的儿子?”谢玄度薄唇微启,声音懒散中透着刀锋般的锐利。
身侧的临安知县擦着额角的冷汗,哈着腰道:“回大人,正是。此子名唤裴景宁,是个病秧子,本以为这二房要绝户了,没成想今日竟来顶门立户了。”
谢玄度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不对。
裴宗元写给他的密信里提过,其子景宁性格温软内向,绝无这般气象。
而下方那个少年,在与他对视的瞬间,不仅没有寻常百姓见了大官的惶恐跪拜,反而淡淡地收回了目光,那眼神里甚至隐约带着几分……同级别的审视与权衡!
“有点意思。”
谢玄度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扶着城楼的雕栏,居高临下地开口,声音裹挟着内力,清晰地传遍整个贡院:
“大历三十一年县试,本官亲自监考。凡有捉刀代笔、夹带舞弊者,不用通报县衙,本官这里有圣上御赐的‘先斩后奏’之权!”
“咚——!”
悠扬的钟声在这一刻轰然撞响,响彻云霄。
“龙门闭!考生入号房!”
裴霜迟在钟声中,提起考篮,面不改色地走向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间狭窄、阴暗的“丁字三号”号房。
大历朝的县试第一场,考的是“正场”——帖经、墨义与一首试律诗,而最拉分、也最看灵性与风骨的,则是最后的策论。
号房内,湿冷的空气混着考棚常年不散的霉味。裴霜迟盘膝坐在窄小的木板上,神色泰然。
当临安知县亲自拟定、又经由那位高坐明远楼的飞鱼服御史——谢玄度亲自圈定的策论题目发下来时,整个丁字号考棚里,瞬间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和抓耳挠腮的沙沙声。
题目极其刁钻,甚至带着一丝本不该出现在县试之中的血腥气:
《论盐铁官营之利弊与地方豪强之调和策》
这个题目一出,明眼人一瞧便知,这是谢玄度在借题选拔敢于直言、敢为他手中刀的“门生”。寻常书生若一味歌功颂德,便落了俗套;若言辞过于激烈、大肆抨击官营之弊,又恐触怒朝廷,直接落第,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裴霜迟看着考卷,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现代宏观经济学、区域经济治理、社会阶层博弈的无数经典案例,在她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她蘸饱了墨,手腕悬空,馆阁体字迹龙飞凤舞,在考卷上落下了震动大历朝堂的第一句惊世之言:
“天下之财,不在官,则在民。官与之争微利,则民生怨;豪强垄断其大运,则国本摇。圣人治理,非为扼杀,而在‘以法筑堤,以利导流’。”
随后,她不写空泛的圣人言论,而是直接用极其精准的“阶梯式税制、地方官督商办、引入朝廷听证审计”等超前却完全符合大历律法框架的铁血阳谋,将临安县、乃至整个江南地区盐铁私贩的根源与解决路径,剖析得体无完肤!
到了黄昏时分,主考官开始巡场收卷。
谢玄度一身绯色飞鱼服,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过“丁字三号”号房。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却在看到裴霜迟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直接抽出了裴霜迟刚刚写完、尚未完全干透的答卷。
只看了一眼。
这位名震京师、杀人不见血的监察御史,一向波澜不惊的桃花眼里,瞳孔骤然暴缩!
“以法筑堤,以利导流……”谢玄度在心中默念着这八个字,又看了一眼下方那几乎可以作为“江南盐铁案破局指南”的精准策论,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绝对不是一个十六岁的病弱少年能写出来的东西。这篇策论背后的眼界、格局、以及对官场利益分配的洞察,甚至超越了朝堂上那些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谢玄度缓缓低头,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裴霜迟,眼神中那股审视、怀疑与难以抑制的惊艳,交织成了一网极其危险的光芒。
而裴霜迟只是微微垂眸,不卑不亢地拱手,在心里回了一句:谢大人,这把刀,我递给你了。就看你,敢不敢接。
大历三十一年,七月十九,夜。
县试三场已毕。临安县衙的后堂内,却无半点科举过后的轻松气象,反倒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盏巨大的防风宫灯将偏厅照得通明。长条案几上,密密麻麻地码放着数百份已经糊了名、拆了封的答卷。负责阅卷的临安县教谕和几位年迈的举人,此刻正围坐在一起,个个面色惨白,双手颤抖,仿佛他们手里捧着的不是考卷,而是烧红的铁块。
“大人,这……这篇策论,我等实在是不敢评判啊!”
领头的王教谕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一份墨迹淋漓、字迹却苍劲如铁的答卷高高举过头顶。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与激赏:
“此卷文风辛辣,字字见血!不仅将江南这十几年来的盐铁私贩之弊剖析得毫无退路,甚至……甚至连朝中几位大人的掣肘之势都点得一清二楚!若批为第一,恐引得本土豪强与金陵那边的震怒;可若生生压下此卷,我等枉读圣人书,死后也无颜去见文昌帝君啊!”
主位上,设着一方紫檀木的交椅。
谢玄度一身正三品的飞鱼朝服尚未换下,在明晃晃的灯火下,衣襟上刺绣的飞鱼银鳞泛着冰冷而锐利的光。他单手支着下颚,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理着那串沉香木的佛珠,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哒、哒”声。
听到教谕的哭诉,谢玄度长睫微抬,一双勾魂摄魄却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拿过来。”
他冷淡淡开口,声音沙哑中带着刀锋般的质感。
属下连忙将考卷呈上。谢玄度抖开考卷,目光触及第一行字,拨弄佛珠的手指便猛地顿住了。
“天下之财,不在官,则在民。官与之争微利,则民生怨;豪强垄断其大运,则国本摇……”
灯火摇曳,谢玄度越看,那一双狭长的黑眸便眯得越紧。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放轻了。这篇策论,不写半句空泛的古圣人言论,而是用极其精准的“阶梯式盐税、地方官督商办、朝廷直辖审计”等堪称铁血的阳谋,将临安县乃至整个江南盐铁案的死结,生生砍出了一条血路。
这哪里是一个十六岁闭门造车的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分明是一柄由顶级幕僚亲手锻造出来的,直插江南豪强心腹的绝世凶器!
谢玄度一把扯开封皮上糊着的白纸。
下方的署名赫然跃入眼帘——临安,裴景宁。
“裴宗元啊裴宗元……”谢玄度在心中长叹了一声。他来江南暗查盐铁案,单线联系的暗线裴县令三天前暴毙狱中,他本以为线索全断,没成想,这裴宗元竟然在临死前,将如此惊天动地的破局之策,通过他儿子的手,堂而皇之地递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大人,这名次……”临安知县擦着额角的冷汗,哈着腰试探道,“要不,寻个由头,判他个‘言辞无状’,降为末流?”
“降为末流?”
谢玄度霍然起身,飞鱼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满堂瑟瑟发抖的官员,发出一声极轻却裹挟着绝对威压的冷笑:
“本官受命巡查江南,要的就是能破局的刀。豪强震怒?金陵震怒?本官等的就是他们震怒!传本官御史令,临安县试第一名案首——”
他提起朱笔,在裴景宁的名字上狠狠一圈:
“非他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