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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顶替考籍   第一章 ...

  •   第一章顶替考籍

      大历三十一年,七月十七,暴雨如注。

      黑沉沉的雷云如重铅般死死压在临安县上空,暴雨如倾盆之水狂砸在青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开门!苏氏,别在里面装死!老二都死在狱中了,识相的赶紧把这绝户书签了!”

      粗粝刻薄的咆哮伴随着木门碎裂的巨响,隔着重重雨幕,狠狠砸醒了躺在冷冰冰木板上的裴霜迟。

      她长睫一颤,睁开眼的瞬间,看到的不是自己熟悉的办公室,而是满目惨白的白幡,和停在灵堂中央的一具黑漆漆的棺材。

      “老爷啊!你死得好惨啊!你这一走,丢下我们寡母孤女,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凄厉絶望的哭丧声在耳边盘旋,伴随着太阳穴一阵尖锐如针扎般的剧痛,如潮水般庞杂的记忆蛮横地挤入脑海。

      她穿越了。

      在现代,她是一路从基层靠着硬核手段和绝顶智商杀上去的国考监考官,向来以理智、冷酷和掌控大局著称。而如今,她穿成了古代同名同姓的临安县令之女。

      这位裴县令是个难得的清官,却因死磕查办当地盐铁私贩大案,动了本土豪强的核心利益,三天前暴毙狱中,连个说法都没留下。

      更绝的是,裴家唯一的男丁—原主那位惊才绝艳的龙凤胎哥哥裴景宁,也在半年前因病夭折。为了保住官位与家眷,父亲生前死死压下了长子病逝的消息。

      如今,裴县令一死,裴家满门妇孺,主心骨全无。

      而门外正在疯狂砸门叫嚣的,正是原主的亲大伯兼裴氏族长,裴洪!

      在这个宗族权力大过天的世道,家中无男丁顶立门户,便是无后。

      族长有权强行收回田产宅院,将寡母孤女赶出家门。更诛心的是,裴洪不仅要吃绝户,还要榨干她们最后的价值——他私下收了当地那个靠贩私盐发家、残疾暴虐的富商五百两银子,要把裴霜迟强行抬过去给那老男人冲喜!

      说是冲喜,谁不知道那富商生性残暴,此前已经活活折磨死了两任小妾?这与直接把人往火坑里推有何区别?

      “景宁……我的儿啊……”

      灵堂里,县令遗孀苏氏满脸灰泪,跪在蒲团上浑身剧烈发抖。她看着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的女儿,凄然一笑,竟突然从袖中摸出了一尺白绫,哆嗦着往梁木上抛去!

      “是娘没用,护不住你们!与其看着你被强抢去糟蹋,看着你两个妹妹被卖给人家当婢女,娘不如先走一步,去地底下陪你爹!”

      “母亲!不要啊母亲!”两个不过十一二岁、穿着麻衣的双胞胎妹妹哭得肝肠寸断,死死抱住苏氏的大腿。

      外头是地痞流氓用木杠轰砸大门的爆裂声,屋里是妇孺绝望哭喊的死局。整个裴家灵堂,宛如风雨飘摇中的人间地狱。

      “哭什么。”

      突然,一道极冷、极沉,裹挟着恐怖镇定力量的声音,在混乱的灵堂中突兀响起。

      苏氏的动作猛地顿住,两个妹妹也止住了哭声,齐刷刷地看向靠在柱边上的裴霜迟。

      只见那个原本性子怯懦内向的大女儿,此时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抬起修长纤细的手指,冷静地擦掉额角撞伤的血迹。那双原本温怯的杏眼中,此刻没有半点慌乱与绝望,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与审视。

      作为昔日长年在高压环境中博弈、处理过无数群体性突发事件的顶尖精英,裴霜迟最不怕的,就是绝路。

      在这个世界上,哭泣是最无用的情绪消耗。要哭,也得等把外面的垃圾彻底清理干净再哭。

      她没有看寻死觅活的母亲,而是冷静地环视了一圈破败的灵堂,目光最后定格在不远处紧闭的书房木门上。

      大历律例:凡家中男丁承袭功名或在考籍者,宗族不得强夺其产、强配其女,违者等同谋逆,杖八十,流三千里!

      哥哥半年前病逝,但因为父亲生前极爱这个儿子,且为了压住变故,哥哥的户籍与考籍在官府登记册上,至今仍显示“在籍”。

      也就是说,只要今天她能坐实“裴景宁”这个身份,外面上赶着来吃绝户的裴洪,手里那张“绝户书”就会瞬间变成一张催命的废纸!

      “母亲,把白绫收起来。”裴霜迟抬手理了理凌乱的长发,眼神坚定如铁,“裴洪不是想要绝户书吗?我去给他签。”

      “景宁,你……”苏氏大惊失色,以为女儿吓傻了。

      “但他想收的这户,他吃不下,更拿不走。”

      裴霜迟冷笑了一声,丢下这句话,转身冒着狂风暴雨,大步走向了哥哥生前的书房。

      “嘭”的一声,她反手将书房的木门死死扣上,将外面苏氏悲戚的哭喊声隔绝在后。

      暴雨砸穿了窗棂,湿冷的风卷着枯叶扑在脸上,混着泥土与墨香的气味。

      裴霜迟没有丝毫耽搁,瞬间将大历朝的法理条款剥离重组。

      书房里一片漆黑,唯有闪电划破夜空时,能照亮那一排排整齐的藏书。

      她凭着原主的记忆,快步走到书案前。她熟练地在案几下方一叩,拉出了一个隐秘的暗格。因为常年身处高位,她的动作没有一丝慌乱,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绝对的匀称。

      手指探入暗格,终于触碰到了一张略带粗糙质感的厚硬宣纸。

      她将其抽了出来。

      恰逢一道惨白的雷光将屋里照得通明,裴霜迟垂眸看去,只见上面用刚劲的馆阁体写着:临安县学生员裴景宁,年十六,身长五尺三寸,面白无须,右眉尾有微痣……

      右下角,临安县衙那方朱红色的公章赫然在目,在雷光下泛着森冷而威严的光芒。

      这正是哥哥生前还未来得及启用的——“县试准考籍”。

      “右眉尾有微痣……”裴霜迟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右眉的尾端。

      她与哥哥是龙凤胎,面容本就有八九分相似。自半年前哥哥病重,她便深居简出,外人只当她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根本摸不清她的具体长相。

      连老天都在给她递这把破局的刀。

      “嘭!喇嚓——!”

      外头老宅的大门终于承受不住重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彻底被砸出了一个大窟窿。地痞流氓的哄笑声、踩碎积水的脚步声,瞬间涌入了院子。

      “苏氏!带着你的赔钱货滚出来!”裴洪那不耐烦的咆哮声已经到了灵堂外,“老二死在狱里是贪腐通敌!你们全家都是罪臣家眷!识相的赶紧把这房子和地契交出来,再把大姑娘推出来装进轿子里!否则老子今天把你们全扔进河里喂鱼!”

      时间不够了。

      裴霜迟眼神一冷,理智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扯开身上代表女子的素色罗裙,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

      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了哥哥生前最爱穿的一件青色儒衫。那是上好的棉麻料子,虽有些洗得发白,却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长衫上身,遮住了她属于女性玲珑的线条。

      她拔下头上的发簪,一头乌发如瀑布般散落,随后被她用一根洗净的藏青色发带,一丝不苟地在头顶束成了一个利落的男子发髻。

      没有铜镜,她便就着闪电划过窗纸的微光,用书案上的螺黛狠狠加粗了自己的双眉。原本清丽温婉的眉宇,在几笔勾勒下,瞬间多了几分少年书生的英气与凌厉。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裴家阿女。”

      裴霜迟将那张沉甸甸的准考籍揣入怀中,眼神深邃如寒潭。

      她不仅要借这个身份活下去,还要顶着这个身份,替那位冤死的县令父亲洗清冤屈,让那些躲在幕后吃人血生意的豪强,全部血债血偿!

      外头的灵堂里,恶奴已经掀翻了供桌,纸钱和香炉摔了一地。苏氏和两个妹妹被逼到了角落,裴洪手里正拿着一张写满黑字的“绝户书”,满脸狞笑地逼了过去。

      “抓人!把这小贱人给赵老爷送去!”裴洪挥舞着手臂叫嚣。

      “刺啦——”

      书房沉重的木门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由内而外缓缓推开。

      在满屋妇孺绝望的哭喊和地痞的叫嚣声中,一道挺拔如松、清冷如玉的青衫身影,裹挟着满肩的狂风暴雨,一步踏入了满是血腥与阴谋的灵堂。

      “住手。”

      少年的嗓音穿透重重风雨,虽带着一丝变声期特有的清冷,却沉得像是一块压在惊涛骇浪上的巨石。

      灵堂内原本喧闹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裴洪正攥着那张绝户书,满脸狞笑地伸向缩在角落里、哭得肝肠寸断的苏氏。听到这声冷喝,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只见内室那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素色垂帘,被一只修长、指节有力的右手缓缓挑起。

      走出来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他束发高挽,藏青色的发带在狂风中肆意飞扬,露出一张面容冷峻如霜的脸。他的眉极其锋利,黑沉沉的眼眸里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怯懦,反而蓄满了让人心惊的威严与审视。

      “景、景宁?!”

      裴洪倒吸一口凉气,惊得连退了两步,手里的绝户书险些掉在地上。他活像见了鬼一般,眼珠子死死瞪着裴霜迟。

      半年前,他是听闻这房的长子裴景宁病重濒死,可后来二房把消息瞒得死紧,他便以为那病秧子早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夜里了。可眼前这人……这张脸,这通身的气度,不是那死去的二弟最宝贝的读书种子,还能是谁?!

      “大伯,好大的官威啊。”

      裴霜迟每走一步,鞋底的积水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她就这么不急不慢地走到灵堂中央,神色淡漠地扫过满地狼藉,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裴洪脸上。

      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那是久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者俯瞰蝼蚁时的冷酷。

      “老二家的,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裴洪强压下心头的惊骇,一拍大腿,指着裴霜迟色厉内荏地叫道,“裴景宁半年前就废了!就算你没死,一个病秧子,也改不了你们大房无后绝户的事实!今天这字,苏氏不签也得签!来人,把大姑娘绑了送去给赵老爷冲喜!”

      几个满脸横肉的地痞对视一眼,咬咬牙,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要往上冲。

      “我看谁敢动。”

      裴霜迟不退反进,右手自怀中陡然抽出一张厚硬的宣纸。她指尖一扬,那张宣纸在风中抖出一声凛冽的脆响,直接怼到了裴洪的眼皮子底下!

      “临安县衙朱红大印在此,考籍在册,生员裴景宁。”

      裴霜迟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历律例,凡大历学子考籍在册者,宗族不得强夺其产、强配其女!见考籍如见官家,尔等白身强抢案首家产,意欲抗律谋逆不成?!”

      轰隆——!

      外头恰逢一声惊天动地的狂雷炸响。

      惨白的电光将那宣纸右下角硕大的朱红官印照得鲜红刺目,宛如一把染血的戒尺。

      “谋逆”这两个字犹如重锤,狠狠砸在裴洪和一众地痞的头上。大历朝律法严苛,涉及“抗律谋逆”,那可是要诛九族、发配边疆的!

      裴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膝一软,竟被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滔天威压逼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积水里!

      满堂地痞更是吓得面面相觑,手中的短刀“铛啷”一声掉在地上,硬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半步!

      而此时,在裴家老宅外雨幕深处的黑木奢华马车里。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缓缓掀开了冰冷的车帘。

      车内男子一身玄色锦袍,暗金色的纹路在阴暗中若隐若现。他面容绝美却极度冷酷,毒舌而敏锐的眼眸隔着漫天风雨,静静落在了灵堂中央那道挺拔如松的青衫少年侧影上。

      “生员裴景宁?”

      男子薄唇微勾,带出一抹危险而玩味的冷笑。

      他正是奉旨隐匿至此查办盐铁私贩案的朝廷首辅、当朝权臣——谢玄度。

      “主子,需不需要属下出手清理了这群地痞?”车外的黑衣暗卫低声请示。

      “不必。”谢玄度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车案,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兴趣,“有点意思。去查查,这裴家‘死而复生’的小公子,到底是真才实学,还是……假凤虚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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