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刺》金朲

26、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

　　汪妲连抛几个与毒品有关的问题，反而又不急着问沈暮雨的事了。

　　问着问着，顾宇的笑声也越放越大，甚至开始不停地抖动手上和脚上的镣铐，“对啊，是挺看不上的，他们有什么可得意？明明国外就是合法合规，怎么到了我们国内这么严格了？”

　　他们算什么东西，拿着几千块的工资，管着人家上亿的生意，不得名声不说，家里人还遭人报复。

　　宋明听完这畜生的话气急，唰地一下站起来叉腰给自己稳定情绪，“你看不上？你有什么资格看不上？要不是你披着我们华夏国的身份，在国外你早就是骨枯一堆，连狗都嫌弃的主。”

　　还有脸不屑国内的缉毒警，咱们国家每年奋战在禁毒第一线的警察何其多，他们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全，游走在毒品的红线上，救的不仅仅是几个人，那是成千上万连带的家庭，就连边境的三岁小孩都知道，什么东西该碰什么东西不该碰，顾宇一个成年人，做的却是畜生事。

　　宋明气得呼吸加重，恨不能上手给这畜生两拳，汪妲却淡定如嘶，她抱着手臂，在顾宇的情绪还没偃旗息鼓的时候，淡定地问他：“那沈暮雨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哈哈哈哈，他做错了什么，是啊，他就是什么也没做错，所以才恨啊，顾宇红肿的眼眶，带着的笑容居然在此时有些凄凉，“他就是没做错，我才恨，”说到激动处，顾宇咯咯笑出声来，“他算个什么东西，孤儿，吃百家饭长大，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还被学校邀请回去拍招生视频而走红，被我们老板求了好久才签约了公司。”

　　“来了也就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跟我们这里的人格格不入，他优秀、自律、能吃苦、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还要坚持学习，说什么攒点钱，到时候去国外留学什么的，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能出淤泥而不染？那么清白又勇敢！他凭什么？”

　　顾宇基本是吼出来的。

　　“我们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他怎么可以那么淡然，恃才傲物？”顾宇吸吸鼻子，毒瘾有些发作，可心中的愤恨似乎让他短暂地忘记了那种被毒品支配的感觉。

　　“我们怎么了？我爸妈一笔一笔地往公司砸钱，才让我有如今的名气，黄佳明像条狗一样，对我百依百顺，什么都听我的，就连有些胆小的孙浩，都知道什么叫识时务，他沈暮雨怎么就不行？为什么要洁身自好？”

　　原来，沈暮雨招来的杀身之祸，居然是自己太优秀？被人嫉妒了？

　　汪妲心里抽痛好几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道：“你也可以，你家条件好，你爸妈对你很宠爱，是你自己不争气，即便这样，他们还是为了你的学业，帮你联系了国外的学校，就这样，你还是不肯感恩，在国外就开始吸毒，你爸妈也是那时候，开始对你有些失望吧，火速生了你弟弟，是吗？”

　　之前宋明就让都凌风查了查这三人的家庭背景，汪妲简单浏览了一遍记在心上，

　　哼哼哼，顾宇大概是气懵了，笑着笑着哭了起来，“是啊，他们放弃我了，你说说，我不好吗？为什么要再要个小混蛋，他们成天带在身边，视如珍宝，那我算什么？我是他们爽后的无奈吗？既然这样，我何不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过，我让他们给我砸钱，买了毕业证，又让他们砸钱，让我混娱乐圈，可惜他们不肯，只是让我进了个网红圈，不过凭借我的能力，我不也混得挺好。”

　　汪妲和宋明同时嗤笑，那意思大概就是：得了吧，要不是爹妈砸钱，就你这种人屁都不是。

　　“顾宇，你家生意是哪年开始名声大噪的？”

　　顾宇吸着鼻子难受地抠着桌面，“不知道，大概..大概是08年？”

　　那会儿顾宇太小，刚小学毕业，不知道也正常，但家里的生意突然闯出名堂，父辈的人肯定会经常拿出来说。

　　汪妲也不管顾宇现在的身体怎么样，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道：“08年，巳县发生了大地震，沈暮雨就是在那场地震中存活下的孩子，他爸妈，哥哥姐姐均死在那场地震中，他被巳县孤儿院收养，当时，你家也是冲在抗震救灾最前线的，你们家早期做方便面，给当时灾区的孩子给予了最大的帮忙，当地政府为了表达感谢，将一张孩子们吃着方便面避灾的照片刊登在了荣城日报，你家的生意也是在那年，名声大噪，突破新高，后来你们家在副食品上面再接再厉，才打下如今的江山。”

　　沈暮雨感恩，连用的杯子还是当年抗震救灾时的工作人员送的，他用到现在都没扔，字磨没了，漆掉过也补过，依然小心地带在身边，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年轻人，居然因为自己的优秀，被人杀害了。

　　“顾宇，你良心不会痛吗？一个人不让你去吸毒，或许你可以怀疑他，如果全国人民都知道不要吸毒，并明令禁止，你就不去想想毒品的危害？我相信，沈暮雨一定是知道了你吸毒，劝解过很多次，你不听，才用那么隐蔽的方法去欺负他，至于为什么闹到如今的地步，你不该说说吗？”

　　顾宇常年吸毒，加上接触了新型毒品，那副虚空的壳子，再坚强也扛不住多久，这才在支队一天多，已经快要崩溃。

　　但他意志力还行，扛到现在才神志不清，不停地扯动着手铐脚镣。

　　宋明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询问没办法继续，不然即使提取了口供也不具法律效应，宋明按了下电话，“让周队进来。”

　　二人抱着笔记本出去，正好见周政拿着一个透明密封袋过来，里面是注射药品，早在来这边的时候，他就已经打了报告和申请。

　　这种事，他比汪妲和宋明在行。

　　汪妲跟在宋明身后，顺道去看了看黄佳明那边，听说顾宇已经招了，黄佳明如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地全说了。

　　原来21日那晚，他们如往常一样，正常直播完下班，顾宇就提议大家一起吸一次，黄佳明自然没有意见，孙浩就是个胆小的，别人让干嘛就干嘛，只有沈暮雨反对。

　　他不仅反对，还建议大家，找个时间跟公司说说，请假出去戒了。

　　孙浩胆小，每次他们争吵，他就抱着个抱枕躲在角落，至于黄佳明，那简直就是顾宇的马仔，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顾宇怎么可能听沈暮雨的，他本来就嫉妒沈暮雨一个孤儿能活得像个人，二话不说就把人推翻在地，那厚底的拖鞋踩歪，根本借不上力站起来，黄佳明见状，上前去把沈暮雨给摁住，抵住了沈暮雨的气管。

　　沈暮雨无力挣脱，最后气绝。

　　汪妲右手握拳抵住，思考着黄佳明的话，“可是我的尸检报告上显示，沈暮雨变成残尸前，是有生活反应的。”

　　“你是说，他们把活着的沈暮雨扔下了鹏山峡谷？”

　　“如果他们的话是真的，而我的报告又不会出错，那沈暮雨当时应该没有死，只是被掐晕了。”

　　宋明气得一拳打在墙上，墙皮轻微抖动，震得他指关节发麻，低声怒吼，“这群畜生。”

　　至于孙浩那边，因为发生了命案，顾宇提议，为了保证大家不说出去，便让孙浩和顾宇他们一起把人从阳台上甩了出去。

　　当时，沈暮雨那双厚底鞋还留在客厅，也被顾宇一起扔下了悬崖。

　　这算是和都凌风的实验对上了号。

　　现在，即使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根据顾宇、黄佳明、孙浩等人的口供走无证据定罪也不是不行，但出于嫌疑人方考量，大家不建议做此方案。

　　汪妲心情不好，姚兆桃心情更不好，案子弄到现在，事件的起因居然是别人太优秀，犯罪嫌疑人嫉妒别人的优秀而犯罪，这多少病得不轻。

　　关键两位协助者，也是上过学的年轻人，怎么就信了顾宇那混账的鬼话。

　　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

　　这话连电视上都演过，他们还铤而走险。

　　一连两天，顾宇他们的账号停更，公司那边做出的回应是发展需要，正在为大家调整工作方向。

　　结果其中一位梦女，大概是喜欢顾宇到无法自拔，亲自下场扒贴，觉得是他们公司想将团队给解散。

　　这一扒，直接弄巧成拙，竟然扒出了顾宇、黄佳明、孙浩等人被警察带走的消息。

　　一石激起千层浪，帖子一旦上墙，就会随风飘扬。

　　要么扬名，要么拉踩。

　　可顾宇他们被警察带走视频太清晰，有心人再一了解，浪潮刮过，连他们公司想盖都盖不住。

　　网友A说：“这是出了什么事？”

　　网友B：“就说网红圈子乱得很，道德底线太低了，连被抓进去的人，出来都还能演短剧，吃相太难看了。”

　　网友C，“你们针轮的点难道不该是沈暮雨不在吗？”

　　大家一时反应过来，纷纷留言，问沈暮雨情况。

　　要么说网民的手放在键盘上就是大杀器呢，这才多大会儿时间，网友们都快知道真相了。

　　宋明庆幸，这波舆论是在他们破案之后，不然被推到浪尖上，还不知道造成多大的社会压力。

　　都凌风收到命令，将案件的相关帖子一律撤了，加上娱乐公司那边还想做人，帮着一起压热搜，这场突如其来的舆情风波才短暂地得到了制止

　　关县那边的暴雨又下到次日凌晨。

　　宋游连熬两天，天还不亮又带着人出发，争取最短时间捞出个结果。

　　但鹏山峡谷到沙坪嘴挺大的，加上自然力量，大家捞到第二天中午，才捞出沈暮雨的上半身，都还是没有捞全，被石头断开的地方因为在水里泡了几天，已经被鱼啃走近十厘米，一只手臂还少了一个手掌。

　　残缺的尸体都在显示，这人受到的伤害何其严重。

　　老铁那边听说尸体找到了，当即带着人赶往关县。

　　先是客套一番，接着带着尸体往回赶，不到两小时，就直接盖着尸袋全部打包到了汪妲的法医科室。

　　尸袋上的水汽，是从关县带回来的。

　　姚兆桃沉默着一张小脸把拉链拉开，沈暮雨已经没了人形。

　　脸被啃出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洞，脖子上有淤青也有划伤，抵制时留下的掐很，继续往下，内脏也有缺失，还有肋骨断了八根，手臂因为高抛加上峡谷下的石头弄得变了形。

　　打捞队的兄弟怕是也不敢乱碰，怎么捞上的就怎么装进去，看起来十分怪异。

　　汪妲一边检查一边念，姚兆桃不停地在做着记录，口罩边缘早就打湿了，泪水被吸收到无纺布上面，咸味儿慢慢下咽，触碰到自己的嘴里，“师父，你说他这样，可怎么修复啊！”

　　汪妲也无声叹气，她对检验肯定是没话说，要说入殓这块，还真不行，毕竟术业有专攻。

　　宋明那边拿着那双厚底拖鞋去了物证，又折返回来，身边跟着周政。

　　周政觉得这兄弟也怪倒霉的，遇到这种毒瘤，还是同事，有些唏嘘。

　　上前几步，调出微信二维码放在汪妲面前，“加一下，我给你们推一个技术过硬的入殓师，保证让这兄弟风光走完最后一程。”

　　汪妲先是不信，想着还有她不认识的人，可换个角度，或许周政接触的死人不比自己少，便欣然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