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悔季》南巷有只猫

7、秘密 池晚妤：他

　　腊月的风裹着寒气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呜呜地响。
　　窗外的香樟落尽大半叶子，枝桠光秃秃戳在灰扑扑的天空下，阳光单薄，透过玻璃落进四年级三班教室，暖得很勉强。
　　教室里暖气不足，不少同学缩着脖子，指尖捏着笔哈气。
　　许清手肘抵着桌面，怔怔盯着斜前方的背影。
　　池晚妤扎着高马尾，发尾系了一根藏蓝色的皮筋。
　　她裹着一件米白色厚外套，正低头抄写黑板上的词语，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滑动。
　　桌肚里压着一张薄薄的转学回执，纸边被反复摩挲得发软。
　　父母工作调动，学期结束他就要转去很远的学校。这件事家里已经敲定，没有商量余地。
　　许清不怕陌生班级、陌生老师。
　　他最怕池晚妤。
　　他不敢想象，当池晚妤知道他要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许清，发什么呆？黑板上的词要抄三遍，你一个字都没动笔。”
　　清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池晚妤写完自己那一行，侧过半张脸看向他。
　　她鼻尖被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一双杏眼干净透亮。
　　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目光落在许清空白的练习册。
　　许清猛地回神，心脏狠狠一缩。他慌忙移开视线，攥紧黑色水笔，指节微微发白。
　　“没发呆，我在想题目。”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池晚妤撒谎。
　　池晚妤微微皱眉，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想题目？想什么题目能盯着窗外看五分钟？”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打趣：
　　“许清，你最近天天走神。是不是早上起床太冷，困迷糊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写字的声响，还有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
　　池晚妤靠近的时候，带着橘子硬糖淡淡的甜香，那味道许清熟得不能再熟。
　　许清心里堵得发闷，落笔写词语，力道太重，笔尖直接戳破练习册的纸。
　　“没有。”
　　他声音闷闷的。
　　“好好好，没有。”
　　池晚妤不跟他争辩，把自己的抄写本往他这边挪了挪：
　　“给你参考，快点写。下课我们要去走廊踢毽子，昨天说好的，我新带的彩色毽子，羽毛很大。你不许又赖在座位不动。”
　　说起毽子，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冬天课间不能去操场，风太大。
　　他们就挤在教学楼走廊避风的角落踢毽子。
　　许清手脚不算灵活，总是接不住，毽子一次次掉在地上，惹得池晚妤笑。哪怕总接不住，他每次都会陪她去。
　　可现在听见她的期待，许清心口发酸。
　　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要离开了。以后走廊这里，再也没有他陪着池晚妤踢毽子。
　　“嗯。”许清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快要被窗外风声盖过去。
　　“就一个嗯？”
　　池晚妤歪着头看他：
　　“你今天好奇怪，不跟我斗嘴，话也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感冒了？最近降温好多人发烧。”
　　许清深呼吸，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转头看向她。
　　“没有感冒，就是有点冷。”
　　“冷？”
　　池晚妤立刻当真，伸手碰了碰他放在桌沿的手背：
　　“哇，你的手冰凉！你怎么不多穿一件外套？我妈说最近寒流，出门一定要穿厚点。”
　　她缩回手，弯腰在自己课桌抽屉翻找。
　　翻了几秒，摸出一颗橘子硬糖，剥开糖纸递到许清面前。
　　金黄的糖果冒着淡淡的甜香。
　　“吃糖，甜的，吃完身上会暖和一点。我早上出门妈妈塞给我的，还有两颗。”
　　许清看着那颗糖，鼻尖一酸。
　　他赶紧眨眨眼，把情绪压下去。伸手接过糖果，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尖。短暂一碰，温热的触感留在皮肤上。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池晚妤摆摆手，笑得眉眼舒展：
　　“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对了，再过几周就要放寒假了！我妈妈说放假带我去书城买习题册，还可以顺便买漫画。你寒假打算干什么？”
　　寒假。
　　又是一个没法兑现的约定。
　　许清的心往下沉。
　　去年寒假他们还约好，开学回来交换寒假的读书笔记，一起分享新买的故事书。
　　“还没想好。”
　　许清捏着糖果，含进嘴里，甜味漫开，心里却依旧发苦：
　　“到时候看家里安排。”
　　“还要看安排？”
　　池晚妤托着下巴，兴致勃勃规划：
　　“我打算每天上午写作业，下午看漫画。等天气好一点，我们可以约在小区楼下打羽毛球！冬天打球热得快，一点都不冷。”
　　看着她兴致勃勃描绘属于他们的寒假，许清喉咙发紧。
　　好多话堵在嗓子里。
　　但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所有话全部咽回去。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耗光他全部力气。
　　池晚妤完全没有察觉他藏起来的心事，继续叽叽喳喳往下说：
　　“对了，上周美术老师说要准备期末手工作业，我打算做一个木质小房子。你准备做什么？要不要一起做？我们可以分工，你剪卡纸，我来粘。”
　　“我还没想好做什么。”许清低声回答。
　　“那跟我一起做嘛！两个人做快很多。”
　　池晚妤眼睛亮晶晶：
　　“上次做新年贺卡，还是你帮我剪的雪花纹样，剪得特别好看。”
　　许清勉强点点头：“行。”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起来，打破教室安静。
　　同学们纷纷放下笔，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起身接热水，几个人约着去走廊玩耍。
　　池晚妤立刻站起身，从桌下拿出彩色羽毛毽子，转头拉了拉许清的袖子。
　　“走！踢毽子去！趁课间十分钟，我们去南边走廊，那里挡风。快点，别坐着不动。”
　　许清慢吞吞站起身，跟着她走出教室。
　　走廊上风小很多，阳光斜斜洒过来。
　　几个同学分散在走廊各处玩耍。
　　池晚妤把毽子托在手心，轻轻往上一抛。彩色羽毛在空中扬起，她抬脚一踢，毽子稳稳飞起来。
　　“看！”池晚妤笑着，“我昨天在家练了好久，能连续踢二十个了！”
　　毽子起落，羽毛在空中翻飞。许清站在旁边看着，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
　　“轮到你啦。”池晚妤把毽子丢给他，“试试。”
　　许清伸手接住，往上一抛。抬脚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毽子直接掉在地面。
　　“哈哈，又漏了。”池晚妤笑出声，“许清你怎么总是接不住。来，我教你，脚轻轻抬，不要太用力。”
　　她站到许清身边，示范动作：
　　“看，像这样，脚踝发力。”
　　许清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闷闷的。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她站在这条走廊踢毽子。
　　“我学不会。”许清低声说。
　　“多练几次就会了。”池晚妤把毽子捡起来，再次抛给他，“再来一次。”
　　许清又试了一次，毽子依旧落地。
　　“没事没事，慢慢来。”池晚妤一点不气馁，“我们慢慢练，以后每天课间都来，到期末你肯定能连续踢五个。”
　　许清垂着眼，看着地上彩色的毽子。
　　期末。
　　等到期末，他就要离开了。
　　“晚妤，”许清犹豫很久，小声开口，“如果……如果之后，我不能陪你踢毽子了呢？”
　　池晚妤弯腰捡毽子，闻言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
　　“为什么不能？放寒假前还有好多个课间啊。除非你生病请假。”她顿了顿，皱起眉头，“你是不是要请假回老家过年？可是过年离期末还有好久。”
　　许清望着她清澈的眼睛，那句“我要转学”卡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没有，我随便说说。”他慌忙移开视线。
　　池晚妤盯着他看了几秒，轻轻哼了一声。
　　“莫名其妙。肯定是又在胡思乱想。”她把毽子拿在手里，“继续踢，别想别的。上课铃很快就要响了。”
　　很快，预备铃响。
　　“回去上课啦。”池晚妤拉着他往教室走，“下节课是数学，要考口算，等下记得把草稿纸拿出来。”
　　两人回到座位，刚坐好，数学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
　　试卷分发下来，许清拿起笔，注意力很难集中。
　　眼角余光一直落在池晚妤身上。她拿到卷子，立刻低头认真审题，笔尖不停计算。
　　一节课的时间，许清一半时间做题，一半时间陷在纠结里。
　　下课之后，池晚妤转头看他，看见他卷子上有两道口算写错了。
　　“许清，你这里两道算错了。”她把自己的卷子挪过来，指给她看，“72减28，你写成54啦，应该是44。还有这道乘法。”
　　许清低头看过去。
　　“哦，算错了。”
　　“你今天做题好粗心。”池晚妤皱起眉，“是不是真的没休息好？晚上早点睡觉，别熬夜看书。冬天熬夜很容易生病。”
　　“知道。”
　　池晚妤盯着他，迟疑了一下，小声问：
　　“许清，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这几天一直怪怪的，总是走神，话也很少。你要是有事情，可以跟我说啊。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听到这句话，许清心脏猛地抽痛。
　　“没有心事，就是有点累。”许清强行稳住声音。
　　“好吧。要是你想找人说话了，随时找我。”
　　她笑了笑：
　　“下午有体育课，虽然天冷，但是可以在室内活动室跳绳。我带新跳绳，我们一起跳。”
　　“嗯。”
　　下午体育课，室内活动室。
　　同学们分散开来，跳绳、玩沙包。
　　池晚妤拉着许清，拿出自带的蓝色跳绳。
　　“我们双人跳好不好？我之前看别人玩过。”
　　“我不太会双人跳。”许清说。
　　“没关系，试一下！我甩绳，你跟着我节奏进来。”池晚妤握住跳绳把手，“准备好了吗？我开始甩咯。”
　　绳子呼呼转动，池晚妤喊：
　　“进来！”
　　许清往前一步，脚步没跟上，绳子绊到脚踝。两个人一起停下。
　　“哈哈，失败。”池晚妤笑着，“再来一次，不要紧张。跟着绳子的节奏。”
　　反复试了三四次，偶尔成功一下，很快又绊倒。
　　活动室里回荡着她的笑声。
　　许清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
　　快乐的时光越热闹，想到离别就越难受。
　　“许清，你怎么不笑呀？”池晚妤停下跳绳，看向他，“不好玩吗？”
　　“好玩。”许清勉强扬起嘴角。
　　“那你多笑笑嘛。”
　　池晚妤把跳绳收起来：
　　“等放学，我们一起走那段路。我家那条巷口新开了小卖部，有热的橘子软糖，放学我们可以去看看。”
　　放学一起走。
　　那条路他们一起走了十年。
　　路边有梧桐树，冬天落满枯枝。
　　“好。”许清低声答应。
　　放学铃声响起，收拾书包。
　　池晚妤动作很快，把书本、毽子、跳绳全部塞进书包。
　　“走啦！”她背上书包，站在座位旁边等许清。
　　许清慢慢收拾东西，把那张转学回执重新塞回课桌最深处。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外面寒风迎面吹过来，池晚妤拉紧外套拉链。
　　“风好大。”她缩了缩脖子，“快点走，小卖部不远。”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许清和，”池晚妤侧过头看他，“寒假除了打羽毛球，我还想叫上你一起去图书馆看书。图书馆里面暖和，有很多故事书。”
　　许清看着她，喉结滚动。
　　“晚妤，”他停下脚步，鼓起勇气，“我……”
　　话到嘴边，又卡住。
　　池晚妤停下来，疑惑看着他：
　　“怎么了？”
　　冷风刮过脸颊，许清望着她干净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句子，全部消散。
　　“没什么。”他轻轻摇头，“我们去小卖部吧。”
　　池晚妤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
　　“好！听说他家软糖是热的，吃起来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