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悔季》南巷有只猫

3、你的事情 也是我的事

　　青禾的梅雨季，从来都裹挟着化不开的潮湿与沉闷。
　　入夏之后的雨总是缠缠绵绵，没有暴雨的酣畅，只有细碎温柔的雨丝，日复一日地笼罩着整座小城。
　　空气里永远漂浮着湿漉漉的水汽，沾在发丝上、校服布料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压抑。
　　四年级的夏天，是沈知夏记忆里最柔软，也最易碎的一段时光。
　　很长一段时间里，沈知夏都在默默庆幸。
　　庆幸分班之后，她能和陆烬成为朋友。
　　这份浅浅的、干净的友谊，是沈知夏枯燥又怯懦的童年里，唯一的光亮。
　　只是她太过温顺的性格，终究还是成了软肋。
　　周五的放学铃拖沓地响起，裹挟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
　　同学们背着书包吵吵嚷嚷地冲出教室，三五成群结伴回家，走廊里满是嬉笑打闹的声音，鲜活又热闹。
　　沈知夏慢慢收拾着书包，动作轻轻的。
　　她习惯性地等所有人先走，不喜欢拥挤，不喜欢喧闹，只想安安静静地避开人群，独自回家。
　　窗外的雨还没停，细密的雨雾模糊了校门口的梧桐树，碧绿的树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地面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她背上轻便的书包，攥紧伞柄，缓缓走出教室。
　　原本通畅的主干道挤满了家长和学生，嘈杂纷乱。
　　沈知夏习惯性拐进教学楼侧面的僻静小巷，这是她走了很久的近路，人少安静，不用和别人争抢，最合她的心意。
　　只是今天的小巷，格外安静得诡异。
　　巷口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过来，裹挟着雨丝打在脸颊上，微微发凉。
　　沈知夏脚步顿了顿，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微弱的不安。
　　还没等她转身离开，几道嬉笑的身影就从巷子深处的墙后走了出来，直接堵住了她唯一的去路。
　　是隔壁班的几个女生。
　　她们年纪不大，却格外张扬，平日里在学校就爱抱团起哄，总喜欢找性格安静内向的同学麻烦。
　　以前只是远远看着，沈知夏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她们堵住。
　　五个女生一字排开，挡在狭窄的小巷中间，堵住了所有去路。
　　她们背着花哨的书包，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看着站在巷口的沈知夏，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刁难。
　　雨丝簌簌落下，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细碎的雨声，和几人带着戏谑的呼吸声。
　　沈知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指尖死死攥紧了书包带。
　　心底的慌张瞬间席卷上来，怯懦的性子让她第一时间不是反抗，而是下意识的害怕。
　　“哟，这不是沈知夏吗？”
　　为首的高个子女生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
　　“放学不走大路，躲在这里干嘛？躲着我们啊？”
　　沈知夏抿紧唇瓣，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没有，我只是走这条路回家。”
　　“走这条路？”旁边的女生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眼神挑剔地打量着她干净整洁的校服，“我看你是故意躲着人吧？平时装得安安静静的，看着乖乖巧巧，最好拿捏了。”
　　几人的话语带着直白的恶意，像细密的针，一点点扎进沈知夏的心底。
　　“别跟她废话了。”为首的女生抬手撩了撩耳边的碎发，语气随意又霸道，“我们几个放学想吃零食，身上没带钱。沈知夏，你口袋里有没有零花钱？拿出来请我们吃东西。”
　　沈知夏指尖一颤，连忙摇头：
　　“我……我今天没有带零花钱。”
　　“没有？”女生瞬间沉了脸，语气瞬间尖锐了几分，“怎么可能没有？谁家小孩上学不带钱？你是不想给，故意骗我们是吧？”
　　“我没有骗你们。”沈知夏急得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真的没带。”
　　“真没带还是假没带，谁知道啊。”
　　另一个女生上前一步，逼近她的身前，狭小的巷子瞬间压迫感拉满：
　　“沈知夏，我劝你识相一点。有钱就乖乖拿出来，请我们吃零食，大家相安无事。”
　　“要是没钱的话……”
　　她故意顿了顿，眼底带着恶意的笑意，慢悠悠开口：
　　“那今天你就别想好好回家了。我们就在这里耗着，反正我们不急，看看谁耗得过谁。”
　　几人围着她，堵住所有退路，语气嚣张又蛮横。
　　沈知夏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梅雨季节的风明明不算凛冽，却吹得她四肢冰凉。
　　眼眶热热的，水汽不断积攒，她拼命咬着下唇，死死忍住快要落下来的眼泪。
　　她不想哭，不想在陌生人面前狼狈不堪，可极致的无助裹挟着她，让她几乎撑不住。
　　她没有人可以求助。
　　这条小巷偏僻，放学极少有人经过，来往的只有零星的路人，不会有人特意停下来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
　　就在她手足无措、几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清冷干净的少年声线，骤然从巷口传来，打破了所有的喧嚣与恶意。
　　“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巷口。
　　细雨朦胧中，少年背着黑色的书包，身形清瘦挺拔，干净的白色校服被细雨微微打湿，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
　　陆烬站在巷口，目光淡淡扫过围成一圈的女生，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手足无措的沈知夏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可那周身清冷沉稳的气场，却让几个嚣张的女生瞬间僵住，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怯意。
　　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几个女生，此刻瞬间收敛了所有气焰，脸上的恶意一点点褪去，变得局促不安。
　　为首的女生强装镇定，硬着头皮开口：
　　“没、没干什么啊，我们就是跟沈知夏聊聊天。”
　　“聊天？”
　　陆烬抬眸，目光清冷地扫过她们紧绷的姿态、堵住路口的站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聊天需要把人堵在死角？需要逼着别人拿钱？”
　　简简单单两句话，直接戳穿了她们拙劣的借口。
　　几个女生脸色瞬间发白，面面相觑，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陆烬没有再看她们，迈步走进小巷，径直走到沈知夏身边，自然而然地抬手，轻轻将她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少年清瘦的背影不算宽阔，却像一堵稳稳的墙，瞬间替她隔绝了所有的恶意与压迫。
　　原本笼罩在沈知夏周身的慌张与无助，在这一刻，骤然消散了大半。
　　潮湿的风还在吹，雨丝还在落，可她紧绷到发抖的身子，却慢慢放松了下来。
　　“放学堵人，欺负同学。”
　　陆烬目光淡淡落在几个女生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要么现在立刻走，要么，我现在去办公室找老师。”
　　几人瞬间慌了神，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为首的女生咬了咬唇，最终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带着身后的几个人，匆匆忙忙地避开视线，灰溜溜地快步跑出了小巷。
　　喧闹散去，小巷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狭小的巷子里，潮湿的水汽弥漫，空气里的恶意尽数褪去，只剩下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轻轻包裹着沈知夏。
　　陆烬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女孩。
　　沈知夏还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眼底还蓄着未散去的慌乱，小脸白白的，唇瓣微微抿着，看起来格外可怜。
　　刚刚强撑的坚强，在危机散去的这一刻，彻底卸下，只剩下满心的后怕。
　　“没事了。”
　　陆烬的声音放轻了些许，褪去了方才的冷冽，多了几分温和。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身前的少年。
　　雨雾朦胧了周遭的一切，却衬得他眉眼干净澄澈，眼神坦荡温柔。
　　刚刚是他，义无反顾地冲过来，替她挡下了所有的刁难与恶意，救她于窘迫无助之中。
　　心口软软的，暖暖的，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悄悄给少年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沈知夏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还有一丝未褪去的微颤：
　　“陆烬，你……你不怕她们吗？”
　　陆烬闻言，微微挑眉，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随意又坦荡：
　　“怕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轻声反问：
　　“你怕？”
　　沈知夏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小声道：
　　“嗯。”
　　“可是这是我的事情啊。”她垂着眸，小声补充。
　　少年听到这句话，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低落的小脸上，语气清淡，却字字坚定，直直撞进沈知夏的心底：
　　“都是朋友。”
　　“你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
　　风穿过巷口，带着潮湿的雨意，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角。
　　沈知夏抬眸望着眼前的少年，眼底悄悄亮起细碎的光。
　　心底的庆幸无限放大，一遍遍回荡在脑海里——真好，真的太幸运了，她能和陆烬成为朋友。
　　这场突如其来的解围，让原本就格外耀眼的少年，在她心里彻底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无人替代的滤镜。
　　小巷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温柔绵长。
　　两人并肩走出僻静的小巷，校门口的人流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行人。
　　湿漉漉的路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空气清新微凉，驱散了方才所有的压抑。
　　走在路上，沈知夏一直默默跟在陆烬身侧，心底的情绪翻涌不停。
　　她一路上都在琢磨，该怎么谢谢他。
　　他帮了她这么大的忙，替她解围，护着狼狈不堪的她，若是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谢谢，实在太过单薄，她心里总觉得亏欠。
　　到校门口的小卖部时，沈知夏脚步一顿。
　　她抬头看向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卖部，转头看向身侧的陆烬，认真开口：
　　“陆烬，你等我一下。”
　　不等陆烬回应，她快步跑进小卖部。
　　幸好，书包最内层的小夹层里，藏着奶奶早上偷偷塞给她的几块零钱，是她原本舍不得花的私房钱。
　　她认真挑了一瓶冰爽的汽水，还有一包他偶尔会吃的原味薯片，小心翼翼地付了钱，抱着零食快步跑了出来。
　　雨丝落在发梢，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底满是温热。
　　她快步走到陆烬面前，抬手将手里的汽水和薯片递到他怀里，仰着小脸，眼神认真又诚恳：
　　“给你的。”
　　陆烬微微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零食，愣了一下，抬眸看向她：
　　“干什么？”
　　“谢谢你啊。”沈知夏眼神澄澈，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刚刚谢谢你帮我解围，要是你没有过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少年看着她满眼真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轻松随意：
　　“算了，没事，小事而已。”
　　对他而言，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举手之劳，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也不需要特意道谢、特意送礼。
　　可沈知夏却格外执拗，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点认真的执拗：
　　“对我不是小事。”
　　刚刚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难熬。
　　她微微垂眸，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窘迫：
　　“我总觉得，这样子……有点欠你人情。”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义无反顾地护着她，为她出头。
　　这份温柔的偏爱与守护，对胆小怯懦的她来说，太过珍贵。
　　陆烬看着她局促又真诚的模样，心头微暖，语气依旧清淡温柔，带着笃定的包容：
　　“没事。”
　　“都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