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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争吵 争吵不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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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克福的雪,终究没能落在维多利亚港。
圣诞节过后,香港的湿冷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季舒宁裹紧了李铭川寄来的那件羊绒大衣,站在中环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下,呵出的白气瞬间被繁忙的人流吞没。
研二下半学期,一切都变得急迫起来。
论文、实习、留港还是回内地的抉择,像三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偏偏这时,母亲的一场小手术,让她不得不频繁往返于香港和上海之间。
深航的会员卡刷出了银卡,行李箱滚轮磨损得厉害,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两头扯着的陀螺,随时会在离心力中散架。
就是在一次返港的飞机上,她结识了荀聿。
荀聿坐在她邻座,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文儒雅。他主动帮她将行李放进上方的舱位,动作从容得体。
“季舒宁?”他看了眼她护照上的名字,微笑道,“复旦法学院21级,荀聿。比你早两届。现在在港大读博,顺便在律所执业。”
同为港大校友,又在香港这座陌生的城市,陌生感瞬间消弭了一半。
“师兄好。”季舒宁有些局促地打招呼。她最近熬夜熬得脸色苍白,素颜朝天,面对这位气质温润的师兄,竟生出几分自卑。
“去香港实习?”荀聿似乎看出了她的疲惫,体贴地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并没有过多打探隐私。
“嗯,准备毕业事宜。”
一路上,荀聿并没有过多的攀谈,只是在飞机颠簸时提醒她系好安全带,下飞机时帮她提了一下行李。这种恰到好处的绅士,让季舒宁在紧绷的神经下感到一丝放松。
两人互加了微信。荀聿的朋友圈很干净,大多是一些法律评论和读书笔记,偶尔有几张在香港各处演讲的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后来,是荀聿主动发来的消息:“舒宁,我所在的Toastmasters Club(头马俱乐部)这周有例会,主题是‘跨境法律实务中的表达逻辑’。我觉得对你写论文和以后的面试都很有帮助,有兴趣来看看吗?”
季舒宁心动了。她在普通法环境下最大的短板就是口语表达和逻辑思辨,李铭川远在千里之外,无法在这方面给予她实操性的指导。她回复:“好,谢谢师兄。”
俱乐部的活动很精彩,全英文的交流环境逼着她开口。荀聿作为资深会员,在台上侃侃而谈,光芒四射。会后,他耐心地帮季舒宁复盘演讲中的问题,指出她用词过于书面化,缺乏感染力。
“法律是理性的,但律师是感性的。你要学会用故事打动法官,而不仅仅是法条。”荀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真诚,“你基础很好,就是太紧绷了。放松点,季师妹。”
那一声“季师妹”,叫得季舒宁心里一暖。这种在学业和职业上给予她精准指导的同龄异性,是李铭川无法替代的。李铭川懂金融,懂算法,却不懂普通法的晦涩与微妙。
她开始频繁参加俱乐部的活动,有时甚至会和荀聿以及其他会员一起去喝一杯咖啡,聊聊职业规划。荀聿从未逾矩,却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给她最专业的建议。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晚上,法兰克福已经是凌晨三点。李铭川刚结束一个投行的远程面试,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打开了手机。他习惯性地点开季舒宁的微信聊天页面,发现她前不久刚发了一条朋友圈。
位置显示在铜锣湾的一家酒吧。
时间:今天的晚上十一点。
李铭川盯着那个定位,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许久。他记得季舒宁说过,今晚俱乐部有活动,但他没想过会持续到这么晚,更没想过地点会在酒吧。
他拨通了视频电话。
响了很久,季舒宁才接起来。
屏幕晃了一下,对准了天花板斑斓的灯光,随后才出现了她微醺的脸。
她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却亮得惊人,那是他在图书馆里很少见到的、属于年轻人的飞扬神采。
“铭川?你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夹杂着背景里嘈杂的音乐声。
“你在哪儿?”李铭川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这是他极度克制的前兆。
“在铜锣湾啊,和俱乐部的朋友一起。”季舒宁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兴奋地晃了晃手机,“师兄今天帮我改了演讲稿,效果好多了!你不知道,我今天上台……”
“哪个师兄?”李铭川打断她。
“荀聿啊,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复旦师兄。”季舒宁的脑子被酒精泡得有些迟钝,完全没意识到危险,“他可厉害了,今天点评的时候一针见血……”
屏幕那头的李铭川沉默了。那种沉默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透过电波挤压着季舒宁的神经。
“季舒宁。”他终于开口,一字一顿,咬字清晰,“现在是香港晚上十一点,你在酒吧,和一个男人待在一起,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告诉我他厉害,他一针见血?”
季舒宁的酒醒了一半,她眨了眨眼,看着屏幕里李铭川冷峻的脸。他身后是在德国租住的公寓那盏冷白色的台灯,衬得他原本就清冷的眉眼更加疏离。
“你什么意思?”季舒宁皱起眉,那股在俱乐部被认可后的欣喜瞬间冷却,转化为一种被质疑的恼怒,“荀师兄是正规俱乐部的会员,大家都在讨论学术,喝的是姜啤。李铭川,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李铭川冷笑了一声,那是季舒宁极少听到的讽刺语气,“我在这里每天为了我们的未来熬到凌晨,你在那边和别的男人深夜买醉,讨论学术?季舒宁,你的学术需要深夜在酒吧讨论吗?”
“你根本不了解情况!”季舒宁的声音拔高了,引得旁边几个外国会员侧目,“荀师兄帮了我很多,他在香港做跨境并购,经验丰富,是你给不了我的!你除了会查收我的定位,会质问我,还会什么?”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死寂般凝固。
李铭川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那里面原本盛着的担忧和隐忍的爱意,在这一刻全部冻结成冰。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我给不了你。我给不了你面对面的指导,给不了你所谓的人脉资源。”李铭川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但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信任,不需要这些东西来维系。”
他顿了顿,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平静:“季舒宁,我从来没有限制过你的社交,我支持你变得优秀。但我不喜欢你瞒着我,更不喜欢你在深夜醉酒后,夸赞另一个男人的‘一针见血’。”
“我没有瞒着你!”季舒宁争辩,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只是觉得……觉得你最近很忙,不想拿这些小事打扰你。你每次视频都在看德语书,或者处理数据,我怕你觉得我烦……”
这才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距离产生了美,也产生了疏离。她怕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烦恼,会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所以她选择了报喜不报忧,选择了在另一个同样优秀的异性那里寻找认同感。
“所以,是我的问题?”李铭川闭了闭眼,“是我让你觉得,你在我这里是个麻烦。”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铭川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你说我给不了你。好,就算我给不了。那你告诉我,从大四到现在,我们这两年多的坚持,算什么?我隔着时差给你的每一次安抚,算什么?那件大衣,那条围巾,那些‘我想你’,又算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砸在季舒宁心上。
视频里的画面卡顿了一下,李铭川的脸在像素点中模糊了一瞬。他看着她,最后那点光亮彻底熄灭。
“季舒宁,你好好想想吧。”
嘟——
电话被挂断了。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季舒宁自己满脸泪痕的脸。酒吧的音乐还在轰鸣,周围的人群还在欢笑,可她觉得周围一下子空了,冷得彻骨。
荀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语气关切:“舒宁,没事吧?如果不舒服,我送你回去。”
季舒宁看着荀聿伸过来的手,那是一只干净修长、代表着现实世界里稳妥与成功的手。她又想起刚才视频里李铭川那只因为长期敲击键盘而指节分明的手。
两只手,代表着两个世界。
她没有去接荀聿的纸巾,而是胡乱地抹了把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用了,师兄,我自己回去。对不起,我先离开了。”
她抓起包,几乎是逃离了那个温暖喧闹的地方。
回到坚尼地城那间狭窄的劏房,海风呼啸着灌进来。
季舒宁蜷缩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李铭川没有再打来,也没有发消息。
她盯着那个置顶的头像,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
“对不起”显得太轻浮,“我想你”显得太矫情,“我很害怕”显得太软弱。
最后,她只发了一条:
【Crystal】:我没喝酒,喝的是姜啤。荀师兄只是前辈,你才是我的未来。别生气,好吗?
他没回。他屏蔽了她,或者,他关掉了网络。
那一夜,香港台风过境,风声凄厉。
季舒宁一夜无眠,听着窗外的风雨,想起了那些练车的午后,想起了他在图书馆里给她讲的每一个数学题,想起了他在机场那个不带情欲却耗尽全力的吻。
她怎么会觉得他给不了她呢?
他是她的底气,是她在这浮华都市里唯一的锚点。那些所谓的专业指导,不过是锦上添花,而李铭川,是她的雪中送炭。
第二天,第三天,时间像蜗牛一样爬行。
李铭川依旧没有消息。季舒宁在俱乐部里再见到荀聿时,显得极为尴尬。
荀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并没有多问,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季舒宁不再参加晚间的社交活动,每天除了图书馆就是宿舍。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论文中,只有在深夜疲惫不堪时,才会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着那张布偶猫的照片发呆。
第四天傍晚,季舒宁正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模拟仲裁。她紧张得手心出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若是往常,她一定会给李铭川打个电话,哪怕只是听他说一句“别怕,你可以”。
可现在,她只能独自面对。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台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深呼吸,把论点放在‘禁反言原则’上,不要被对方的假设带偏。你是最棒的,宁宁。”
季舒宁的眼泪瞬间砸在了屏幕上。
那熟悉的语气,是李铭川。
他知道她今天有比赛,他知道她的弱点,他在生气,但他依然在看着她。
季舒宁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颤抖着回复:
“之后,我们好好聊一下可以吗?”
过了很久,久到季舒宁以为又要石沉大海时,回复来了。
“可以,时间你来定。只是,宁宁,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种无力感。我不怕你飞得高,我怕的是,当你回头时,我已经不在你视线里了。”
季舒宁看着这段话,心如刀绞。
原来,在这场跨越山海的恋爱里,不是只有她在害怕。
那个看似无坚不摧的李铭川,也会因为距离而感到无力,也会因为另一个优秀男性的出现而感到危机。
她擦干眼泪,拿起案卷,走上了仲裁庭。
那场比赛,她发挥得异常出色。结案陈词时,她看着台下的空座位,仿佛看到了李铭川坐在那里,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比赛结束,她第一时间拨通了电话。
响了第二声,被接起。
那边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李铭川。”季舒宁哽咽着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哭过。
“我赢了。”她说。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相信你。”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季舒宁紧紧握着手机,“荀聿只是师兄,他永远替代不了你。我的脆弱,我的骄傲,我的未来,都只给你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季舒宁以为信号断了。
“宁宁。”
“嗯?”
“我也错了。”李铭川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该质疑你,不该冷暴力你。我只是……太想在你身边了。”
“那就快点毕业,回来。”季舒宁哭着笑了起来,“法兰克福的雪,我还没看到呢。”
“好。”李铭川在那头承诺,声音坚定如初,“等我,我会回到你身边。”
挂了电话,季舒宁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闪烁。
这场争吵,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摧毁了他们之间看似坚固的屏障,却也让他们看清了彼此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与最深沉的爱意。
距离会产生误会,但真爱能消弭隔阂。
山海虽远,终有尽头。只要心在一起,每一次争吵,都不过是通往未来的必经之路。
正如季舒宁在当晚的日记里写下的:
“争吵不是爱的对立面,冷漠才是。感谢那四天的沉默,让我明白,我宁愿要一个会吃醋、会生气的李铭川,也不要一个完美的陌生人。我们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我们谁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