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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分离 “山海远阔 ...

  •   沪上的春来得迟,总要在连绵的梅雨季里挣扎许久,才能看见枝头冒出一点新绿。

      大三的下学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躁动。图书馆的座位依旧难抢,但每个人的眉宇间,除了对绩点的焦虑,更多了一份对未来的茫然。

      季舒宁坐在图书馆的角落,合上厚重的《民法总论》,指尖有些发凉。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玻璃,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她修的是法学,一条漫长且需要极高沉没成本的路。考研,几乎是板上钉钉的选择。

      “想什么呢?”李铭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刚从图书馆外面带回来的、微凉的湿气。他刚去还书回来,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她摊开的书页边缘。

      季舒宁仰起头,对上他垂下的眼眸。他最近似乎也更瘦了些,下颌线愈发清晰,唯有那双棕色的眼睛,在看向她时,依旧盛着碎碎的温柔。

      “在想……以后。”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衣角,“李铭川,我要考研。”

      “我知道。”他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坐下,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推到她手边,“法学不考研,很难有竞争力。你想考哪里?”

      “我想试试港大,或者港中文。”季舒宁捧起那杯热茶,暖意顺着指尖蔓延,“香港的普通法系和内地不同,我想去看看,开阔一下眼界。而且……离上海也不算太远。”

      她说这话时,刻意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因为她知道,李铭川读的是金融,他的征途是华尔街的投行,或者是伦敦、纽约的金融市场。德国,尤其是法兰克福,作为欧洲的金融中心,一直是他的首选。

      空气凝固了几秒。李铭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被雨水沾湿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港大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竞争激烈,但对你来说是很好的平台。”

      “那你呢?”季舒宁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试图从他深邃的眼眸里找到一丝犹豫,“你的Offer……有消息了吗?”

      李铭川沉默了片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已经拆开的邮件,纸张被折叠得很整齐,但他递给她时,动作却有些缓慢。“昨天收到的。法兰克福大学交换生,金融学,全奖,毕业后可以选择继续在那里读研。”

      季舒宁接过那张纸,纸质的触感冰凉。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她看不懂,但她看懂了那个鲜红的录取印章。那是世界顶尖的学府,是他奋斗了两年半换来的勋章。

      “恭喜你。”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宁宁。”李铭川握住她的手,将那张录取通知书轻轻抽走,扔到一边,然后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香港到法兰克福,直线距离九千公里,时差七个小时。”

      他的直白让季舒宁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一直不敢去想这个数字,总是自欺欺人地用“都在亚洲”、“交通方便”来麻痹自己。此刻被他赤裸裸地揭开,那种钝痛感才真切地袭来。

      “我知道很远……”她低下头,鼻尖抵在他的锁骨处,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洗衣液味道,声音闷闷的,“可是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你也不该为我放弃你的梦想。”

      李铭川叹了口气,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放弃。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安排我们的以后。”

      那个下午,他们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没有再谈论离别,而是开始讨论未来三年的规划。

      “我研一的时候课程最重,可能很少有时间回内地。”季舒宁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掌心无意识地画圈,“香港的LLB压力很大,我要尽快适应普通法的思维。”

      “我在德国的第一年也要准备CFA和各种资格证。”李铭川任由她捣乱,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我会预留出时间去看你。或者你来欧洲,我带你去看莱茵河,去巴黎喂鸽子。”

      “真的?”季舒宁抬起头,眼里还噙着泪,却因为他的话亮了起来。

      “嗯。”他低头,擦去她眼角的湿意,擦得很轻,像羽毛拂过,“这世上路有很多条,但我们只会有一条终点。九千公里,七个小时的时差,隔不断我们过去几年攒下的底气。我们要去的,是更广阔的世界,然后带着更好的自己,回到彼此身边。”

      接下来的几个月,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

      拍毕业照那天,阳光好得刺眼,李铭川从德国飞回来参加毕业典礼。

      季舒宁穿着学士服,流苏被风吹得来回晃动。李铭川站在她身后,帮她扶正帽子,手指顺势穿过她柔软的发丝。

      苏婈婈南下陪季舒宁参加毕业典礼,她在旁边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最后却红了眼眶:“你们俩,一个南下香港,一个西去德国,我这孤家寡人留在内地,想想就凄凉。”

      “你可以来找我们。”季舒宁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香港的迪士尼,德国的圣诞集市,我都包了。”

      “就是,婈婈,别矫情。”李铭川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伸手揽住两个人的肩膀,“以后我们三个的视频会议,得定在格林威治时间几点?”

      气氛被他缓和,大家都笑了起来。但笑意到达眼底时,还是化不开浓重的离愁。

      收拾行李的那几天,李铭川几乎住在了季舒宁的学校附近。他帮她整理那些厚重的法典,一本本擦拭干净,装进箱子。

      “这些书带去香港还能用吗?”他拿起一本《刑法学》,掂了掂重量。

      “法系不同,但法理相通。而且……”季舒宁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这些都是你陪我熬过的夜,我想带着。”

      李铭川身形一顿,转过身,将她圈在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听着彼此的心跳。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两家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多了几分凝重。

      季父喝了很多酒,拍着李铭川的肩膀,话语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赞赏,而是带着长辈的托付:“铭川啊,这一去,山高水长。我们家宁宁性子软,但在大事上很有主见。你们俩……都要好好的。不管多远,常联系。”

      “叔叔放心。”李铭川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他挺直了脊背,“每年假期,我们都会回来。等我毕业,我就回国,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季舒宁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少年。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偷偷关注的背影,也不再是那个在图书馆给她讲题的学长。他是她的爱人,是即将陪她跨越山海的战友。

      送他去机场的那天,大雨倾盆。

      机场的安检口,人来人往,广播声嘈杂。李铭川拖着行李箱,手里紧紧攥着登机牌。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季舒宁的额头,呼吸交织。

      “到了给我发消息,哪怕是半夜。”季舒宁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

      “好。”

      “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泡面。”

      “好。”

      “还有……别看别的女生。”她带着哭腔,终于破功。

      李铭川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带着令人心安的频率。他捧起她的脸,在那双红肿的眼睛上落下一个绵长的吻,然后是鼻尖,最后覆上她的唇。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无尽的眷恋和安抚。

      “傻瓜。”他抵着她的唇瓣,声音沙哑,“我的眼里,只看得到你。”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孩,然后决然地转身,通过了安检。

      季舒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泪水终于决堤。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一个月后,季舒宁也踏上了飞往香港的航班。

      香港的天空比上海更蓝,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味道。她租住在坚尼地城的一间小小的劏房里,每天穿梭在陡峭的山路和庄严的法学院之间。粤语、英语、普通法案例……一切都是全新的挑战。

      深夜,她常常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直到Skype的提示音响起。

      屏幕那头,李铭川的背景常常是堆满德文书籍的书桌。

      他的德语进步神速,已经能用流利的外语和教授交流,但面对她时,依旧是那口标准的普通话。

      “今天Case读了多少?”他问,屏幕有些卡顿,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晰。

      “读了五十页,头疼。”季舒宁把脸凑近摄像头,展示自己黑眼圈,“这里的教授喜欢Cold Call,我每天都怕被点到。”

      “我给你讲个笑话放松一下。”李铭川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露出一丝疲惫却温柔的笑,“今天我在超市,想买香菜,结果指着它跟店员说了半天‘Coriander’,人家一直摇头。后来才发现,在德国,香菜叫‘Koriander’。我站在那儿像个傻子。”

      季舒宁被逗笑了,眼角却滑下一滴泪。隔着屏幕,隔着时差,隔着九千公里,她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李铭川。”

      “嗯?”

      “法兰克福冷吗?”

      “有点冷,但暖气很足。”他凑近屏幕,仿佛要穿过那层液晶,亲吻她的额头,“宁宁,香港热吗?”

      “热,但是台风多。”她小声说,“我今天路过一家卖雪菜黄鱼面的店,味道不怎么样,但还是吃了满满一碗。”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幕,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直到香港的日出染红天际,法兰克福的灯火渐次熄灭。

      有一次,季舒宁在香港参加模拟法庭比赛,压力大到崩溃,躲在洗手间里给李铭川打电话,哭得泣不成声。

      那天他在慕尼黑参加一个金融峰会,中场休息时接到电话,二话没说,在嘈杂的会场角落里陪她聊了半个小时。

      “宁宁,听着我说话。”他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女孩。那些案例、法条,难不倒你。就像当初你倒车入库一样,一开始觉得难,找准了点,也就过去了,不要着急……”

      他在电话那头安慰她。

      挂了电话,季舒宁看着镜子里红肿眼睛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补好妆,重新走进了赛场。

      那场比赛,她拿了最佳辩手。

      圣诞节前夕,李铭川寄来了一个巨大的包裹。

      季舒宁打开时,宿舍里弥漫开一股好闻的松木香。里面是一件厚厚的羊绒大衣,是他在法兰克福的百货公司精心挑选的,尺码分毫不差。还有一条围巾,和她当年在沪上冬天戴的那条很像。

      卡片上,依旧是他的笔迹,只是多了一丝德文的圆润:

      “香港无雪,但我寄去了一整个法兰克福的冬天。愿你四季温暖。”

      季舒宁将围巾围在脖子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拿出手机。

      【Crystal】:大衣很暖。法兰克福下雪了吗?

      【李铭川】:刚停。雪很大,像极了那年我们在上海练车的早晨。等你放假,我带你去新天鹅堡,那里的雪更漂亮。

      【Crystal】:好。李铭川,我想你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季舒宁以为消息没有发送出去。

      【李铭川】:我也是。宁宁,再坚持一下。我们的路还很长,但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靠近。

      季舒宁看着那行字,眼眶温热。她知道,九千公里的距离,七个小时的时差,确实很遥远。但正是因为遥远,才让每一次的“我想你”变得弥足珍贵,让每一次的“我等你”变得掷地有声。

      这苦涩与甜蜜交织的岁月,将是他们青春里最深刻的注脚。

      正如李铭川在寄出的信中所写:

      “山海远阔,以此为凭。纵使相隔万里,我心归处,始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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