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7、我妈怎么也参与创作了 前男友写我

　　林昭收到叶澄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往脸上拍水乳。
　　【你们以前分手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说过，你不懂他？】
　　她举着手机想了半天，回了三个字。
　　【说过啊。】
　　叶澄：【经常说？】
　　【倒也没有经常。吵架的时候说，没吵架的时候他忙着写稿。】
　　对面半天没动静。林昭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拧开面霜盖子，忽然发现自己这段时间记忆力好得吓人。五年前交过多少房租，她未必算得清；陈渡吵架时说过什么，她倒是一句接一句往外冒，连语气都记得。
　　真该死。以前背英语单词怎么没这么灵。
　　叶澄终于又发来消息：【他昨天说，我以前特别理解他，现在跟你认识以后变了。】
　　林昭看完，脸上的面霜都忘了抹匀。
　　【那我影响力还挺大。】
　　【他说你很会控制别人。】
　　【这个我承认。】
　　叶澄：【？】
　　【我上大学当过学生会部长，控制过两百多个人排队做核酸。】
　　叶澄发来一串哈哈哈哈，笑完又说：【我其实有点烦他拿你说事。我跟他吵架是我们俩的事，他非觉得是你教我的。】
　　林昭拿毛巾擦了擦手，坐到床边。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还没来得及教。】
　　【干得漂亮。】
　　【然后我们又吵起来了。】
　　林昭笑意淡了一点。她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教叶澄怎么吵架。自己跟陈渡的关系已经够混乱了，别再稀里糊涂掺和进人家的恋爱里。何况叶澄也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有工作，有自己的判断，没必要让一个刚认识的前任替她出主意。
　　【你俩自己慢慢谈吧。实在谈不拢，先睡一觉，别熬夜。】
　　叶澄：【你以前也这么劝自己？】
　　林昭：【没有，我以前熬夜跟他吵。】
　　【吵赢过吗？】
　　【没有。他能吵到凌晨四点，我第二天还得上班。】
　　叶澄隔了一会儿回：【难怪。】
　　林昭不知道这句难怪指什么，也没再问。她把面霜擦匀，关灯睡觉。闭上眼之前，忽然想到贺原。
　　如果跟那人吵架会是什么样？
　　估计她刚说完第一句，他就会提出三条不同意见，最后两个人还得先商量一下这场架到底应该围绕哪个主题吵。
　　想到这里，林昭自己笑了。
　　笑完又觉得不太对。
　　大晚上的，她研究跟贺原吵架干什么？
　　⸻
　　第二天上午，林昭接到了黎曼青的电话。
　　“林小姐你好，我是黎曼青。苏葵应该跟你提过我？”
　　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听起来四十多岁，略带一点沙哑。林昭正在办公室里改方案，听见名字，立刻把文档保存了。
　　“提过。黎老师您好。”
　　“别叫老师，叫我黎编辑就行。贺玫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了，她有事求我都只喊老黎，你一喊老师，我还以为又有人要我帮忙看论文。”
　　林昭乐了。
　　“那行，黎编辑。”
　　“你之前交来的材料我看过了。有几处想跟你确认一下，今天方便吗？”
　　“方便。电话里说？”
　　“先说一点。其他的等你有空来出版社再谈，也省得咱们俩都在电话里讲得口干舌燥。”
　　林昭把笔记本拿过来，顺手打开了录音功能，想了想，又问对方介不介意她做个录音备忘。黎曼青说没问题，自己这边也会留下沟通记录。
　　两个人先确认了医院那段情节。黎曼青问得很细，包括陈渡当年具体什么病、有没有住院、林昭在医院陪到几点，以及后来小说里的情节为什么会与现实有这么大差别。
　　林昭一一回答。
　　轮到第十七项时，黎曼青忽然停住了。
　　“林小姐，你母亲现在还在经营以前那家店吗？”
　　“在。怎么了？”
　　“你提交的材料里提到，小说中关于你母亲、你父亲去世那年的一些细节，跟现实有出入。”
　　林昭手里的笔慢了下来。
　　“对。”
　　“这些事情，陈渡以前知道多少？”
　　“我跟他谈了三年恋爱，当然说过一些。但书里有几件事，我不记得告诉过他。”
　　“比如？”
　　“我十五六岁时帮我妈记账的事。还有我爸去世以后，我妈把存折藏在哪里。”
　　黎曼青那边安静了片刻。
　　“你母亲有没有跟他单独联系过？”
　　林昭一愣。
　　“什么意思？”
　　“作者当年提交过一份人物背景补充说明，里面提到，部分家庭经历来自他与女方家属的交流。”
　　林昭握着笔。
　　“哪位家属？”
　　“资料上没有写姓名。只写了‘母亲’。”
　　办公室里有人正拿着奶茶从门口经过，吸管戳破塑封时发出很响的一声。林昭抬头看过去，愣了几秒，才问：“您确定？”
　　“作者当时是这么说明的。具体交流内容和准确性，我们还需要向他核实。”黎曼青顿了顿，“我先提前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后面看见有误会。如果你母亲愿意配合，可以请她确认一下当时究竟说过什么。当然，她没有义务参与这件事。”
　　林昭没吭声。
　　黎曼青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另外，贺原整理的那份记录我看过了，做得挺细。你之前提出的要求都保留着，不用重新来一遍。涉及作者私人材料的部分还要走流程，但我会尽量把来源核实清楚。”
　　林昭听见贺原的名字，才稍微回过神。
　　“好，谢谢您。”
　　“客气什么，给我们省了不少事。”黎曼青笑了一声，“就是你那四十七项，字太小了。我打印出来看，老花镜都快不够使。”
　　林昭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给您重新排一版。”
　　“不用，苏葵已经排了。那姑娘昨天加班弄的，我早上看见还挺像回事。”
　　电话挂断以后，林昭盯着桌上的笔记本，半天没动。
　　母亲。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林玉华跟自己打电话，说陈渡写书之前确实问过一些事。
　　当时她忙着应付出版社，没太往心里去。
　　她一直以为，最多就是陈渡问问林玉华自己以前什么样，母亲随口说两句。谁能想到，这事还真成了人物背景资料。
　　林昭重新打开《北方没有回信》，翻到那一章。
　　书中写，女主十六岁时父亲去世，家庭陷入经济困境。从此她对金钱异常敏感，母亲经营的小店成了她最早接触社会的地方。她不相信感情能战胜贫穷，也不愿意再过那种为了几百块钱低声下气的日子。
　　这部分大致没错。
　　她家那时候确实不宽裕，她也确实很早就开始帮母亲算账。
　　问题出在后面。
　　小说里有这样一段：
　　父亲下葬的那天，她坐在柜台后面，一张张清点亲友送来的礼金。母亲哭得站不起来，她却低头核对账目，生怕少了一笔。那时她就明白，钱比眼泪有用。
　　林昭看了很久。
　　她以前读到这里，只觉得陈渡编得离谱。
　　父亲下葬那天，家里乱成一团。母亲从早哭到晚，连饭都吃不下。林昭那时候十六岁，第一次面对家里那么多亲戚，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
　　后来是舅舅叫她帮忙，把礼金袋子上的名字登记一下，免得将来人情往来记不清。
　　她写了一下午。
　　写到手腕发酸，还因为把一位远房叔公的名字写错，被舅舅说了两句。
　　那天她确实没怎么哭。
　　不是不难过。
　　是人都忙傻了，哪里还顾得上哭。
　　她记得那天晚上，林玉华坐在卧室门口，抱着丈夫生前穿过的旧外套，眼睛肿得厉害。林昭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去厨房煮面。第一次把盐当成了糖，煮出来一锅咸得要命的东西，母女俩谁都没吃下去。
　　这件事陈渡不知道。
　　至少林昭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他。
　　她合上书，给母亲打了电话。
　　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林昭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半，母亲应该正在店里忙。她犹豫了一下，发了条微信。
　　【妈，你今天下午在店里吗？】
　　过了十几分钟，林玉华才回复。
　　【在啊，怎么了？】
　　【我下午过去一趟。】
　　【突然回来干什么？】
　　【有点事问你。】
　　【又是陈渡？】
　　林昭盯着那句话，忽然有点无奈。
　　【嗯。】
　　林玉华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知道了。回来吃饭吧，我买条鱼。】
　　林昭把手机放下。
　　她忽然觉得，这事可能没那么好谈。
　　⸻
　　林玉华的小店开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最早卖文具和日用品，后来附近开了两家便利店，生意被抢去不少。林玉华便把店面重新收拾了一遍，添了些打印、复印和快递代收业务。现在挣得不算多，但好在熟客不少，日子也过得去。
　　林昭小时候就在店里写作业。
　　后来上大学，逢年过节回来，还会被母亲抓去看半天店。她小时候觉得这活儿挺有意思，长大以后才发现，开店比上班还累。
　　下午四点，林昭推门进去。
　　店里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正在打印作业，林玉华弯着腰，戴着老花镜研究电脑上的文档。
　　“妈。”
　　林玉华抬头，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
　　“又买什么了？”
　　“葡萄。”
　　“家里有水果。”
　　“那我自己吃。”
　　“洗没洗？”
　　“没。”
　　“那还不赶紧去洗。”
　　林昭把葡萄放到柜台上，走过去帮男孩调整打印格式。小孩的文件不知道从哪儿下载的，页边距乱得一塌糊涂，二十道题愣是排出了十一页。
　　她改了几下，重新打印，最后只用了五张纸。
　　男孩接过去，挺高兴。
　　“谢谢姐姐。”
　　林玉华在旁边嘀咕：“你看，还是得年轻人来弄。这个破电脑天天跟我作对。”
　　林昭笑了一下：“你上周不还说自己会了？”
　　“会是会，就是它老变。”
　　男孩走后，林昭又替母亲处理了两个快递登记，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柜台后面的椅背上。
　　林玉华从里间端出一盘洗好的葡萄。
　　“吃吧。”
　　林昭拿了一颗。
　　“不是说让我自己洗吗？”
　　“我刚洗的，顺手。”
　　母亲说完，又低头去整理刚到的一箱笔芯。
　　林昭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她跟同学吵架回来，母亲嘴上说她脾气不好，转头却能记住那个同学叫什么，后来还会在家长会上帮她留心是不是有人欺负她。
　　林玉华一直很疼女儿。
　　只是她们俩表达疼爱的方式，实在不太一样。
　　“妈。”林昭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林玉华没抬头。
　　“问吧。”
　　“陈渡写那本书以前，是不是联系过你？”
　　母亲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他具体问过什么？”
　　“就以前那些事啊。”
　　“哪些？”
　　林玉华把笔芯往箱子里一放。
　　“林昭，你今天回来就是为了审我？”
　　“我没审你。”
　　“那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因为书里写了很多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事。”
　　林玉华抬头看她。
　　“什么事？”
　　林昭从包里拿出那本书，翻到折好的页码，推过去。
　　母亲戴上老花镜。
　　她看了几行，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昭没说话。
　　林玉华继续往下看，看到清点礼金那一段，脸色明显变了。
　　“什么叫生怕少了一笔？”
　　“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那天是你舅舅叫你记账的。”
　　“我知道。”
　　“你那时候才多大？你爸刚走，家里那么多事，我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我知道。”
　　林玉华翻了两页，越看越不高兴。
　　“这怎么还写我哭得站不起来？我哪有那么夸张？”
　　林昭看着她。
　　“你有。”
　　母亲一下子噎住。
　　林昭笑了笑。
　　“你那天真哭得站不起来。我后来还给你煮了碗面，咸得要命。”
　　林玉华愣了一下。
　　似乎也想起来了。
　　“哦，是有那么回事。”
　　她摘下老花镜，放到旁边。
　　“这陈渡怎么什么都写？”
　　林昭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想问你，他怎么知道的。”
　　林玉华沉默了。
　　外面有人推门进来，问有没有五号电池。母亲赶紧起身，从货架上拿了一板，又找零钱。林昭站在柜台后面等，等客人走了，母亲却没有立刻回来，而是拿了块抹布，开始擦原本就挺干净的柜台。
　　“妈。”
　　“嗯。”
　　“你跟他说过？”
　　林玉华手上的动作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说过一点。”
　　“多少？”
　　“我哪记得。”
　　“你想想。”
　　“都好几年前的事了，我怎么想得起来？”
　　林昭没说话。
　　母亲被她看得有点烦，索性把抹布往旁边一扔。
　　“行了，我承认，我跟他说过你爸的事。那又怎么了？他以前不也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但你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他问了，我就说了。”
　　“他为什么问？”
　　“他说想写一本书。”
　　林昭看着母亲。
　　“你知道他要写书？”
　　“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他写的是我？”
　　“他又没说写你！”
　　林玉华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有点激动，往店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他当时说，想写一段以前的感情，问我还记不记得你们刚在一起那几年。我想着你们分都分了，他又没什么坏心眼，聊两句怎么了？”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问你什么？”
　　“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就特别要强，问你爸去世以后家里是不是很困难，还问你为什么总爱管钱。”
　　“然后呢？”
　　“我就告诉他，你小时候其实挺懂事的。你爸走得早，我那时候忙不过来，你才十六岁就知道帮我记账、看店，家里的钱也不敢乱花。”
　　林昭沉默了。
　　林玉华继续说：“他还问，你是不是从小就不相信别人。我说不是啊，你这孩子其实可相信人了，就是嘴硬。你跟他谈恋爱那几年，什么时候真嫌弃过他没钱？”
　　“你这么说的？”
　　“当然。”
　　林昭抬头。
　　“那他为什么写成这样？”
　　林玉华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摊开的书，半天才冒出一句：“可能小说就是这么写的吧。”
　　林昭笑了一下。
　　“妈，你到现在还觉得这叫小说加工？”
　　“那不然呢？”
　　“他把我写成一个连自己爸死了都只惦记钱的人。”
　　林玉华张了张嘴。
　　“我没说你这样。”
　　“可他这么写了。”
　　“那你去找他啊。”
　　“我找了。你不是还觉得我闹事吗？”
　　林玉华一下子不说话了。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脑主机轻微的嗡嗡声。隔壁水果店的老板正在外面喊特价橘子，声音一阵阵飘进来。
　　林昭低头看着那本书。
　　她原本以为自己过来，只需要问清楚几件事。
　　陈渡问过什么，母亲说过什么，具体什么时候联系的。问完以后，她就能把材料补齐，交给出版社。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
　　林玉华确实没有恶意。
　　甚至在当时，她可能是真心想替女儿说几句好话。
　　但她觉得无所谓的那些私人经历，后来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印在了书里。
　　有人拿它们挣钱，有人拿它们讨论爱情，还有人在网上分析那个冷血的女主角为什么从小就形成了扭曲的金钱观。
　　而林昭连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素材都不知道。
　　“妈。”她说，“你以后能不能别随便跟别人讲我的事？”
　　林玉华皱眉。
　　“我跟谁随便讲了？”
　　“陈渡。”
　　“他以前是你男朋友！”
　　“以前是。”
　　“那时候他来家里吃过多少次饭？你们分手以后，他还给我打过电话。我总不能一听见他声音就挂吧？”
　　“我没让你挂。”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林昭把书合上。
　　“我就是想让你以后说之前，先问问我。”
　　林玉华盯着她。
　　“我是你妈。”
　　“我知道。”
　　“我连自己女儿小时候的事都不能说了？”
　　“不是不能说，是有些事情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陈渡又不是外人。”
　　这句话刚出来，母女俩同时停住。
　　林玉华似乎也意识到说错了，赶紧补充：“我是说，以前不是。”
　　林昭看了她一会儿。
　　“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当年是我对不起他？”
　　林玉华没说话。
　　林昭忽然觉得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她笑了一下，把书收回包里。
　　“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林玉华立刻不高兴，“你这孩子就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谁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我心里想什么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
　　“那我以前跟你说过那么多次，陈渡拿钱不跟我商量、半年不交房租、写不出稿子就冲我发脾气，你怎么总觉得我应该再理解他一点？”
　　林玉华愣住了。
　　林昭看着母亲，声音不大。
　　“我不是没理解过他。我理解了三年，最后实在理解不动了，才分的手。”
　　林玉华脸色有些难看。
　　“我什么时候让你非跟他过了？”
　　“你没说过非要过。”林昭停了停，“你就是说，他也不容易。”
　　“他本来就不容易。”
　　“那我呢？”
　　林玉华抬头。
　　林昭也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说：“我什么时候说你容易了？”
　　“你也没说。”
　　林昭拿起桌上的葡萄，吃了一颗。
　　挺甜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没劲。
　　明明今天来之前还提醒自己，别跟母亲吵架。问清楚就行。谁知道说着说着，还是绕回了这些陈年旧账。
　　她跟林玉华之间总是这样。
　　母亲觉得她不愿意说，女儿觉得自己说了也白说。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没有听进去，吵到最后，连最开始为什么生气都快忘了。
　　林昭把葡萄咽下去。
　　“算了，妈。你把当时跟陈渡聊天的记录找给我吧。”
　　林玉华没动。
　　“我手机换过好几次了。”
　　“微信聊天记录可能还在。”
　　“我找找。”
　　母亲嘴上这么说，脸色却不好看。她拿起手机，点进微信，往下翻了很久，中途还误点开了一个购物群，手机里突然响起直播间卖锅的声音。
　　“家人们！今天不要一千二，不要八百八——”
　　林玉华赶紧关掉。
　　林昭本来还挺生气，听见这一嗓子，差点没忍住笑。
　　母亲也有点尴尬。
　　“这怎么自己响了。”
　　“你手点的。”
　　“我又没故意点。”
　　“行，没故意。”
　　林昭伸手。
　　“给我，我帮你找。”
　　“你别乱翻啊。”
　　“我翻陈渡，别的我不看。”
　　母亲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林昭打开搜索，输入陈渡的名字，果然找到了一个旧聊天框。备注还是“小陈”，头像已经换成了现在那张出版社统一拍摄的作家肖像照。
　　林昭看着那个头像，忍不住问：“你怎么还存着？”
　　“又不是仇人，删他干什么？”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往上翻。
　　最早的聊天记录停在他们分手以后。
　　陈渡先发了一句：
　　【阿姨，最近身体还好吗？】
　　林玉华回：【挺好的，你也照顾好自己。】
　　往后隔了几个月，又是几句节日问候。那时候林昭跟陈渡已经彻底没有联系，母亲却还偶尔跟他说两句话。
　　后来有一天，陈渡突然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阿姨，我最近在写一个故事，想写一些跟生活有关的东西。以前跟林昭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不太懂她。现在分开了，反而想起很多事。如果您方便，我能不能问问她小时候的情况？】
　　林昭看到这里，眉头慢慢皱起来。
　　再往下，是林玉华的回复。
　　【可以啊，你问吧。】
　　简简单单五个字。
　　后来两个人打过两次微信电话，一次二十三分钟，一次四十七分钟。
　　电话之后，陈渡发来一句：
　　【谢谢阿姨，我明白很多了。】
　　林玉华回复：
　　【你们两个都不容易。昭昭脾气不好，你别怪她。】
　　林昭看着那句话，心里有点发堵。
　　她把手机放下。
　　“妈，你当时为什么说我脾气不好？”
　　林玉华一愣。
　　“你本来脾气就挺硬。”
　　“我知道，可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他那时候刚跟你分手，心情不好，我安慰两句怎么了？”
　　“你可以安慰他。”
　　林昭停了一下。
　　“但能不能别总拿我安慰？”
　　林玉华终于沉默了。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过了半天才说：“我没想那么多。”
　　林昭点头。
　　“我知道。”
　　母亲抬头看她。
　　“你每次都说知道，可你心里还是怪我。”
　　林昭没反驳。
　　她确实有点怪。
　　怪母亲不懂分寸，怪她总把女儿的事讲给别人听，也怪她直到现在还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
　　可林昭又知道，林玉华大概真的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一个开了二十多年小店的女人，平时最常接触的是街坊邻居。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住院了，谁家夫妻又闹别扭了，大家站在柜台前聊几句，转头就过去。
　　在林玉华的世界里，陈渡是那个曾经常来家里吃饭、会帮她搬水、见了面还叫阿姨的年轻人。
　　她怎么会想到，有一天这个年轻人会把那些家常话写进小说里，卖出几十万本。
　　“妈。”林昭说，“我没怪你跟他聊天。”
　　林玉华不说话。
　　“我就是不喜欢你们聊我的事，却没人问问我愿不愿意。”
　　母亲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以前也不爱跟我讲。”
　　林昭抬头。
　　“什么？”
　　“跟陈渡谈恋爱的事。”林玉华坐下来，“你每次回来都说挺好的。问你钱够不够，你说够；问你们吵不吵架，你说不吵。后来突然有一天，你告诉我分手了，东西都搬完了。”
　　林昭没吭声。
　　“我那时候是真觉得可惜。”母亲说，“小陈虽然不算有钱，但人看着挺有礼貌，来家里会帮忙干活，说话也客气。你们在一起那么久，我还以为能结婚。”
　　林昭听着，忽然有点想笑。
　　陈渡确实挺会来事。
　　以前每次去林玉华家，进门先换鞋，吃完饭主动洗碗，有时候还会帮她搬货。林玉华喜欢他，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只不过他在林昭面前，没那么勤快。
　　有一回两个人为了谁去倒垃圾吵架，陈渡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刚写完一万字，脑子都快炸了，实在不想下楼。
　　林昭当时回他：“那你把垃圾吃了吧，省得跑一趟。”
　　陈渡气得一晚上没理她。
　　想到这里，她居然笑了一下。
　　林玉华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林昭摇头。
　　“想起以前的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跟他分手？”
　　林昭看着她。
　　“我说过啊。”
　　“你就说过不合适。”
　　“是不合适。”
　　“具体呢？”
　　林昭想了想。
　　她其实跟母亲解释过。
　　只是那时候她自己也不太愿意把事情讲得太难听，尤其不愿意承认，自己曾经那么喜欢的一个人，后来居然能让她烦到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累。
　　“他报写作班，花了我们原本准备用来付房租的钱。”她说，“这事你知道。”
　　林玉华点头。
　　“后来不是退了吗？”
　　“退了大部分。”
　　“那也不能因为这点钱就分手吧？”
　　“当然不是。”
　　林昭把桌上的葡萄往母亲那边推了一点。
　　“妈，真要算起来，分手那天我们吵的也不是钱。”
　　林玉华看着她。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这倒是实话。
　　很多关系到了最后，往往没有一个惊天动地的理由。就是一天一天地过，过着过着，发现两个人说什么都说不到一块儿去。
　　陈渡觉得自己在文学理想面前不被理解，林昭觉得自己每天忙得像陀螺，还要被指责缺乏浪漫。
　　陈渡想让她相信未来。
　　她想让陈渡先把这个月的日子过好。
　　谁也不肯先退。
　　后来有一天，林昭下班回家，看见水槽里堆满了没洗的碗，陈渡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他说今天卡文，写不出来，想放松一下。
　　林昭没发火。
　　她把包放下，换好衣服，站在厨房里洗碗。洗到一半，突然觉得特别累。
　　那天她加班到九点，坐了四十分钟地铁，路上还顺手给陈渡带了份他想吃的烧鸭饭。
　　结果进门以后，陈渡连头都没回。
　　他不是故意的。
　　他真的只是玩得太投入了。
　　可林昭就是在那一刻，忽然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她把这件事讲给母亲听。
　　林玉华听完，先是皱眉，随后问：“那你没叫他洗？”
　　“叫过。”
　　“他不洗？”
　　“洗。叫了就洗。”
　　“那不就行了？”
　　林昭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妈，你看。”
　　林玉华也愣了。
　　“看什么？”
　　“咱俩又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母女俩坐在柜台后面，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玉华忽然伸手，把那盘葡萄往她面前挪了挪。
　　“再吃点。”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
　　“我吃好多了。”
　　“那剩下的带回去。”
　　“知道了。”
　　⸻
　　晚上六点，林玉华关了店。
　　她坚持让林昭留下来吃饭，说鱼已经买了，总不能白买。林昭帮着收拾货架，又把店里那台总是卡纸的打印机拆开检查了一遍，发现只是进纸轮沾了灰，清理干净就好了。
　　林玉华站在旁边看。
　　“你看，我就说这机器有毛病。”
　　“机器没毛病。”
　　“那怎么老卡？”
　　“你每次放纸都放太多。”
　　“多放几张怎么了？”
　　“妈。”
　　“行行行，听你的。”
　　林昭笑着把机器盖上。
　　母亲去后面小厨房做饭，她洗了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贺原下午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黎老师联系你了吗？】
　　林昭回复：【联系了。】
　　对方很快回：【顺利吗？】
　　【挺顺利的。】
　　【那就好。】
　　林昭盯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母亲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犹豫了一下，给贺原发过去一句。
　　【我今天发现，陈渡以前跟我妈聊过很多事。】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几分钟，消息进来了。
　　【我知道原始材料里有部分来自家属，但之前没有确认具体是谁。】
　　【是我妈。】
　　【她愿意核实吗？】
　　林昭想了想。
　　【愿意吧。就是她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
　　贺原：【她可能确实没说错。】
　　林昭看着屏幕，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原始材料和最后出版的内容之间，还有很多修改。她说过什么，跟书里最后写成什么，不一定是一回事。】
　　林昭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后厨忽然传来林玉华的声音。
　　“昭昭！把柜子里那个大盘子给我拿来！”
　　林昭放下手机，起身去找盘子。
　　找了半天没找到。
　　“妈，哪个？”
　　“最大的那个！”
　　“这儿最大的有两个！”
　　“圆的！”
　　“都是圆的！”
　　“哎呀，你怎么这点事都找不到！”
　　林昭站在柜子前，忍不住笑了。
　　“那你自己来看。”
　　林玉华拿着锅铲出来，指着最上面那个印着蓝花的大盘子。
　　“就这个。”
　　林昭伸手拿下来。
　　“你早说蓝花的不就完了。”
　　母亲不服气。
　　“我哪知道你记不住？”
　　“我又不是天天在这儿吃饭。”
　　“那你以后多回来吃。”
　　林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玉华已经转身回厨房了。
　　她端着盘子站了一会儿，最后把盘子递进去。
　　“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林玉华一直没再提陈渡。
　　她做了清蒸鱼、炒青菜和番茄鸡蛋汤，都是林昭小时候爱吃的菜。鱼蒸得稍微有点老，林昭挑了一块，蘸着汤汁吃，母亲立刻问：“怎么样？”
　　“好吃。”
　　“真的？”
　　“真的。”
　　“今天火候没掌握好。”
　　“没事，挺好吃的。”
　　林玉华终于满意了。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了些别的。邻居家儿子考上研究生了，楼下那家理发店换了老板，店里新来的快递员总把包裹放错位置。林昭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气氛渐渐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吃到一半，林玉华忽然说：“昭昭。”
　　“嗯？”
　　“你刚才给我看的那本书，能不能留下？”
　　林昭抬头。
　　“你要看？”
　　“嗯。”
　　“你平时不是不爱看小说？”
　　“我想看看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林昭想了想。
　　“行。”
　　母亲低头夹菜。
　　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帮我把字弄大点。”
　　林昭笑了。
　　“纸质书怎么弄大？”
　　“不能啊？”
　　“不能。”
　　“那算了，你给我买个电子版吧。”
　　林昭差点被饭呛住。
　　“妈，那书我已经买过一本了。”
　　“怎么了？”
　　“还要再花一次钱？”
　　林玉华看着她。
　　“那你给我找个能看清楚的。”
　　林昭无奈。
　　“行，我给你弄。”
　　母亲点点头，继续吃饭。
　　直到快吃完，她才又说了一句：“我是真没想到，小陈能把那些事写成那样。”
　　林昭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林玉华低着头。
　　“当时他问我的时候，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虽然分手了，毕竟好过一场。他要写书，我也不能说你一点不好。可我说的那些话，不是让他拿去骂你的。”
　　林昭没说话。
　　母亲接着说：“你爸那年走了，你帮我记礼金，我还跟亲戚夸过你。说这孩子懂事，我都顾不上了，她还知道帮我把事办完。”
　　她抬起头。
　　“怎么到他书里，就成你光想着钱了？”
　　林昭看着她。
　　林玉华的眼圈有点红。
　　不过她很快低头去夹鱼，把那点情绪遮过去了。
　　林昭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店里说的话可能有点重。
　　她本来想道歉，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
　　最后只伸手，把鱼肚子上那块没什么刺的肉夹进母亲碗里。
　　“你先吃饭吧。”
　　林玉华看了一眼。
　　“我自己会夹。”
　　“知道你会。”
　　“那你夹什么？”
　　“怕你跟我抢。”
　　林玉华愣了两秒，终于笑了。
　　“谁跟你抢了。”
　　⸻
　　晚上八点多，林昭准备回家。
　　临走前，林玉华忽然叫住她，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旧饼干盒。
　　盒子是很多年前那种铁皮的，边缘有些生锈，上面印着一只抱着蜂蜜罐的小熊。
　　“这个你拿回去吧。”
　　林昭接过。
　　“什么东西？”
　　“你爸以前留下的一些照片，还有你小时候写的东西。我整理店里柜子时翻出来的。”
　　林昭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几张老照片、一沓已经泛黄的奖状，还有一本封面掉了角的硬皮笔记本。
　　她愣了愣。
　　“这不是我以前记账的本子吗？”
　　“嗯。”
　　“你还留着？”
　　“当然留着。”
　　林玉华说得理直气壮。
　　“那时候你才多大，字写得那么认真，我舍不得扔。”
　　林昭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些很琐碎的东西。
　　鸡蛋多少钱一斤，米面油多少钱，店里每个月要交多少水电费。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写错了，还用修正液涂过。
　　往后翻，是父亲去世那段时间的记录。
　　纸上写着一排排名字和数字。
　　亲戚来往的礼金、购买东西的花费、家里还剩多少钱。
　　林昭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十六岁的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支蓝色圆珠笔。亲戚来来往往，她一边记账，一边偷偷看母亲有没有好好吃饭。
　　后来她长大了，去了外地上大学，工作，谈恋爱，买房子。很多事情都忘了。
　　这本小账本居然还在。
　　她翻到最后，发现有一页写着一句话。
　　字很小，藏在账目下面。
　　以后要让妈妈过好一点。
　　林昭看了很久。
　　林玉华凑过来。
　　“你看什么呢？”
　　林昭赶紧把那页翻过去。
　　“没什么。”
　　“给我看看。”
　　“不用。”
　　“你这孩子，还跟我藏。”
　　林昭把本子合上，塞回饼干盒。
　　“小时候乱写的，没什么好看的。”
　　林玉华也没坚持，只说：“带回去收好，别又乱扔。”
　　“嗯。”
　　林昭把盒子装进包里。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妈。”
　　“又怎么了？”
　　“以后陈渡再找你，你别跟他聊我的事了。”
　　林玉华看着她。
　　这次没有反驳。
　　“知道了。”
　　林昭点头。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家说一声。”
　　“好。”
　　她推门出去。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又传来母亲的声音。
　　“昭昭！”
　　林昭回头。
　　林玉华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只塑料袋。
　　“葡萄忘了！”
　　林昭：“……”
　　她只好重新走回去。
　　母亲把葡萄塞进她怀里，又往里面添了两个苹果。
　　“都拿着。”
　　“我一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放冰箱。”
　　“妈，水果会坏。”
　　“那你早点吃。”
　　林昭没办法，只好拎着。
　　走出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玉华已经回店里了，隔着玻璃门，隐约能看见她弯腰收拾柜台的身影。
　　林昭忽然有点难过。
　　但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发现，母亲其实也没那么懂她。
　　而她好像也不怎么懂母亲。
　　两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彼此都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对方，真遇上事情，还是会说错话。
　　不过至少今天，她终于问清楚了一些事。
　　至于剩下的。
　　慢慢来吧。
　　⸻
　　回家路上，林昭把那本旧账本拍了张照。
　　她原本想发给乔麦，想了想，又没发。
　　最后打开了贺原的聊天框。
　　【我找到以前的一本账本。】
　　对面几分钟后回复。
　　【什么账本？】
　　林昭把照片发过去。
　　【十六岁写的，记家里开支。】
　　贺原看完，回了一句。
　　【字挺好看。】
　　林昭笑了。
　　【你们编辑是不是看见什么都先评价字？】
　　【职业习惯。】
　　【那内容呢？】
　　这次贺原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
　　【你那时候挺能干的。】
　　林昭盯着屏幕，莫名有点想笑。
　　【才看一眼就知道？】
　　【嗯。】
　　【为什么？】
　　【我十六岁的时候连自己每个月花多少钱都不知道。】
　　林昭笑出了声。
　　她想了想，回复：
　　【你十六岁不是已经会给老师出修改病句题了吗？】
　　贺原：【……】
　　【贺编辑，承认吧，你从小就很讨厌。】
　　贺原：【我爸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林昭：【叔叔还答应下次给我看你小时候的作文。】
　　【别看。】
　　【为什么？】
　　【写得一般。】
　　林昭：【这我更得看了。】
　　对面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
　　林昭看着，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她低头重新翻开那本旧账本，拍了几张照片，又把林玉华跟陈渡的聊天记录整理进自己的证据文件夹。
　　做完这些，她给黎曼青发了条消息，说明已经跟母亲核实过，部分素材确实来自当年的私人交流，但具体叙述与母亲原意有明显差异。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黎曼青便回了电话。
　　“林小姐，正好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林昭拿起手机。
　　“您说。”
　　“我今天又把作者最初提交的那份人物说明翻了一遍。”
　　林昭停住。
　　黎曼青接着说：“有个地方挺奇怪的。陈渡最早对女主角的描述，跟现在出版的版本差别很大。”
　　“哪里不一样？”
　　“他的初稿里，女主角并没有那么刻薄。至少在涉及家庭和经济问题的部分，他原来写得挺复杂。”
　　林昭没说话。
　　“后来改了几轮，才越来越往现在这个方向走。”
　　“是编辑要求的？”
　　“有些是，有些是作者自己改的。”
　　黎曼青停了一下。
　　“我现在还不能把完整原稿给你，但可以先告诉你，贺原已经把相关修改记录整理出来了。等内部审核通过，你可以来出版社确认其中涉及你的部分。”
　　林昭握着手机，心里忽然有点乱。
　　她原本以为，陈渡从一开始就想把她写成坏人。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最初那本书里的林昭，还保留着一点真实的样子，那后来究竟是谁，一点点把她改成了现在这样？
　　“林小姐？”
　　黎曼青见她不说话，叫了一声。
　　林昭回过神。
　　“我在。”
　　“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
　　“那来一趟吧。贺原也会到，有几处修改需要他本人解释。”
　　林昭答应了。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那本旧账本。
　　过了很久，她忽然给贺原发了一条消息。
　　【贺编辑。】
　　【嗯？】
　　【黎老师说，你明天也去出版社？】
　　【对。】
　　【我有个问题想提前问你。】
　　【什么？】
　　林昭盯着屏幕，慢慢打字。
　　【当年陈渡写我的时候，是不是没有这么讨厌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
　　又开始输入。
　　过了好一会儿，贺原才回复。
　　【林昭。】
　　【嗯？】
　　【这件事，我明天当面跟你说。】
　　林昭看着那句话，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继续问：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这次贺原没有再拖延。
　　【因为我怕只说一半，你会误会。】
　　林昭盯着屏幕。
　　过了几秒，她回了一句。
　　【行。】
　　【那你明天最好把话说完整。】
　　贺原回复：
　　【好。】
　　林昭把手机放下，忽然觉得有点烦。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陈渡写她坏话这件事。甚至连母亲无意中提供素材，她都已经慢慢消化了。
　　可现在又告诉她，陈渡最开始可能没把她写得那么坏。
　　这就有点让人难受了。
　　因为她忽然想知道，那本书最初到底是什么样。
　　也想知道，贺原究竟从里面删掉了什么。
　　而最让她不舒服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有点怕听他的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