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6、你的前男友想换掉我 人还没追到

　　林昭觉得陈渡这人挺神奇。
　　从前他没什么钱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一个机会；现在好不容易挣到钱了，又觉得全世界都应该给他让路。
　　她坐在地铁上，盯着叶澄发来的消息看了半天，旁边的大爷提醒她包拉链没拉，她才回过神。
　　“谢谢啊。”
　　大爷热心地帮她指了指：“手机也快掉了。”
　　林昭低头一看，手机正卡在大腿和座椅的缝隙里，确实岌岌可危。
　　她赶紧捞起来。
　　很好。跟陈渡谈过一场恋爱，现在连手机都想离她而去了。
　　叶澄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他说出版社已经同意换掉贺原。】
　　林昭想了想，先回了一句：【这是陈渡自己说的，还是出版社通知他的？】
　　叶澄：【他说贺总监亲口答应的。】
　　【那你先别急。】
　　【怎么？】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说的话有时候得打个折。】
　　叶澄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
　　紧接着又是一段语音。林昭戴上耳机，听见叶澄略显疲惫的声音：“其实我今天跟他吵架，主要还不是因为大纲。我问他为什么知道我找过你，他说有人看见我们一起吃饭。我问是谁，他又不肯说，后来才承认，是他看到我手机上的消息，猜出来的。”
　　林昭皱了皱眉。
　　叶澄接着说：“我就觉得这事挺没意思的。明明直接问我就行，非要说得像有人背着我打小报告一样。”
　　林昭很想回复一句“因为他有病”，但又觉得太粗暴，显得自己特别像那种教唆别人分手的恶毒前任。
　　她删掉那四个字，重新打。
　　【你跟他谈过了吗？】
　　叶澄：【谈了。他觉得我不信任他。】
　　林昭看着这句话，一下子乐了。
　　这倒是陈渡的拿手好戏。
　　以前她发现陈渡瞒着自己拿共同存款报写作班，问他为什么不商量，陈渡也说她不信任他。后来林昭才明白，在陈渡这里，信任是一种十分方便的东西。只要你相信他，什么都好说；你一旦有疑问，就是不够爱。
　　当然，他也不是从来不讲理。有一次两个人吃火锅，林昭怀疑他偷吃了最后一块毛肚，他据理力争了十分钟，最后调出付款记录，证明那盘毛肚确实是他加的钱。
　　那天林昭差点跟他笑死在火锅店里。
　　现在想想，陈渡把所有该用在毛肚上的认真都用在了爱情里，难怪日子过不好。
　　她给叶澄回：【你先处理你们俩的事，出版社这边我会核实。】
　　叶澄：【对不起，感觉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想了想，林昭又补上一句：【你又没写我。】
　　叶澄很快回了个笑脸。
　　林昭退出聊天，点开贺原的对话框。
　　上面还留着她半小时前发的那句“到家告诉你”。
　　现在好了，到家这事已经不重要了。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听说你被换了？】
　　发完觉得不太合适，立刻撤回。
　　重新打。
　　【陈渡说出版社同意换掉你，是真的吗？】
　　贺原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还没有决定。明天开会。】
　　林昭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已经失业了。】
　　【没有这么快。】
　　【那你明天好好发挥。】
　　【发挥什么？】
　　【争取别失业。】
　　对面安静了半分钟。
　　【你对我的职业前景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林昭笑出了声。
　　她正准备回消息，贺原又发来一句。
　　【到家了吗？】
　　林昭看了眼车窗外。
　　【还没。】
　　【那先坐车，别老低头看手机。】
　　【贺编辑。】
　　【嗯？】
　　【你爸是不是把他那份家长职务交接给你了？】
　　这次贺原回复得很快。
　　【他刚才确实打电话问我，你到家没有。】
　　林昭：“……”
　　贺正则这老头，实在很有当家长的自觉。
　　她忽然想起今晚那张照片。
　　贺原顶着一头红色长卷发，站在台上跟亲爹讨论皇后会员分期付款。她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笑得旁边大爷都忍不住看她。
　　林昭赶紧收起手机。
　　算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先回家。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八分，贺原站在贺玫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杯咖啡。
　　贺玫隔着玻璃门看见他，冲他招手。
　　“进来。”
　　贺原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除了贺玫，还坐着法务刘敏和编辑部的苏葵。会议桌上摆着几份打印材料，最上面是一封作者来函，标题写得相当正式。
　　《关于〈北方没有回信〉影视改编项目编辑对接工作的意见》。
　　贺原扫了一眼。
　　“他还专门写了封信？”
　　贺玫抬头：“怎么，嫌人家仪式感强？”
　　“没有。”
　　“坐。”
　　贺原拉开椅子。
　　贺玫昨晚显然也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喝空了，另一杯才动了几口。
　　她把那封信推过去。
　　“自己看。”
　　贺原翻了一遍。
　　陈渡写得挺客气。先感谢出版社多年来的支持，又肯定贺原在作品出版过程中付出的劳动，随后话锋一转，表示近期涉及现实原型人物的争议，已经影响到双方正常合作。
　　其中有一句尤其引人注目。
　　责任编辑在尚未充分核实事实的情况下，对外部争议方作出了可能影响作品完整性及作者合法权益的不当承诺。
　　贺原停住了。
　　“我承诺什么了？”
　　贺玫拿起咖啡。
　　“你问我？”
　　“我昨天只说可以核查，并没有承诺提供完整原稿。”
　　“知道。”
　　“也没承诺修改已出版作品。”
　　“知道。”
　　“那他这句话——”
　　“贺原。”贺玫打断他，“你能不能先让我把咖啡喝完？”
　　贺原闭嘴。
　　贺玫喝了两口，才继续：“他昨天给我打电话，打了四十分钟。前二十分钟说你不尊重他的创作，后十分钟说林昭影响他正常生活，最后十分钟开始谈下一本书的合作。”
　　苏葵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贺玫看过去。
　　“你笑什么？”
　　“没笑。”
　　“那你抖什么？”
　　“有点冷。”
　　贺玫伸手把空调调高两度。
　　“现在呢？”
　　苏葵赶紧坐直：“好多了。”
　　贺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贺玫瞪他。
　　“你也别笑。你们一个两个的，昨天晚上谁都不肯接陈渡电话，最后全打到我这里来了。”
　　贺原说：“我接了。”
　　“你接完以后呢？”
　　“约他核实材料。”
　　“他跟我说，你只相信林昭。”
　　“没有。”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目前双方提供的材料有出入，需要进一步核实。”
　　贺玫听完，叹了口气。
　　“贺原，你知道你这个人有时候特别让人窝火吗？”
　　“知道。”
　　“你知道就行。”
　　刘敏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其实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作者对编辑有意见，而是影视项目已经进入实质筹备阶段。虽然具体改编还需要跟版权相关方协调，但出版社这边不能一直没有明确的处理方案。”
　　贺原点头。
　　“林昭的材料核查到哪儿了？”
　　苏葵赶紧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目前已经核对了十四项。里面有七项跟作者提交的现实素材存在明显出入，还有三项需要补充证据。剩下四项属于人物评价或主观感受，很难单独判断真假。”
　　贺原翻开。
　　第一页就是林昭在医院陪陈渡的那件事。
　　她提供了缴费记录、网约车行程，以及第二天清晨给陈渡发的消息。陈渡原始素材里却只写了“她没有陪我多久”。
　　两边一对，差距相当明显。
　　苏葵犹豫了一下：“贺老师，其实这段当时我也参与过修改。”
　　贺原抬头。
　　“我知道。”
　　“我那时候觉得，女主如果已经对男主失望，医院这段就不该写得太温情，所以建议把她陪同的情节再缩一点。”
　　她说完，有点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
　　“当时也不知道真实情况是这样。”
　　贺原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原稿没写清楚，我也没核实。”
　　贺玫把文件拿过去。
　　“现在别急着认错。我们先解决事情。”
　　她翻了几页，忽然问：“林昭为什么不直接要求赔偿？”
　　刘敏说：“她目前没有提出明确金额。”
　　“那五万块呢？”
　　“她拒绝签声明。”
　　“我知道她拒绝。”贺玫皱眉，“我是问，她有没有说多少钱合适？”
　　“没有。”
　　贺原在旁边补了一句：“她说五万太少。”
　　贺玫抬头。
　　“那你没问她想要多少？”
　　“没有。”
　　“为什么？”
　　“她的诉求不是这个。”
　　贺玫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跟她聊得挺明白啊。”
　　贺原没接话。
　　贺玫又翻了一页。
　　“算了。这样吧，陈渡既然提出更换对接人，我们先调整对外沟通方式。作者那边不用你直接联系了，林昭那边也由别人负责。你把手里那部分编辑记录整理清楚，继续配合核查。”
　　贺原抬头。
　　“谁接？”
　　“黎曼青。”
　　他稍微有点意外。
　　“黎老师？”
　　“嗯。她明天回来。”
　　黎曼青是社里资历很深的编辑，做过不少文学作品，近几年主要负责重点选题和青年编辑培养。她平时很少直接参与这种具体纠纷，贺玫肯请她出面，说明这事确实让出版社头疼了。
　　贺原想了想：“可以。”
　　贺玫看他答应得这么快，反倒有点不适应。
　　“你没意见？”
　　“没有。”
　　“我还以为你得跟我争两句。”
　　“有什么好争的？”
　　“毕竟你做了这么久。”
　　贺原合上材料。
　　“换人对接不影响核查。黎老师经验比我多，可能更合适。”
　　贺玫看着他，忽然有点烦。
　　她宁愿贺原闹点脾气，或者至少问一句为什么。结果这人居然认真分析起谁更适合接手工作来了。
　　“你就不生气？”
　　贺原愣了一下。
　　“生气。”
　　“那你怎么不说？”
　　“现在说有用吗？”
　　贺玫差点被他气笑了。
　　“没用。”
　　“那等有用的时候再说。”
　　“……”
　　刘敏低头喝水。
　　苏葵再次开始抖。
　　会议开到十一点，事情总算定了下来。
　　出版社暂时调整《北方没有回信》相关争议的沟通分工，由黎曼青牵头，法务协助，苏葵负责资料汇总。贺原不再作为对外主要联系人，但继续承担此前修订记录的核对与说明工作。陈渡下一本书的责任编辑安排，则等版权及合作事项明确后再讨论。
　　散会时，贺玫叫住贺原。
　　“等一下。”
　　其他人先走了。
　　贺原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摞文件。
　　贺玫从抽屉里摸出一盒饼干，拆开吃了一块，才问：“你昨天跟林昭去哪儿了？”
　　贺原一愣。
　　“什么？”
　　“你爸那个演出。”
　　贺原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贺玫笑了。
　　“你爸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配文‘反诈演出圆满成功，感谢亲朋好友支持’。其中有两张，你旁边都坐着一个挺漂亮的姑娘。”
　　贺原：“……”
　　他想起昨晚贺正则走之前说的那句“叔叔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了”。
　　原来老头也没闲着。
　　贺玫盯着他。
　　“是不是林昭？”
　　“嗯。”
　　“约会？”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爸邀请她来看节目。”
　　贺玫点点头。
　　“你爸邀请的。”
　　“嗯。”
　　“你请吃的饭。”
　　“嗯。”
　　“你俩还坐一起看演出。”
　　“……嗯。”
　　贺玫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
　　“贺原，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谈过恋爱？”
　　贺原无奈地笑了。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
　　“还没到那一步。”
　　贺玫慢慢放下饼干盒。
　　这回轮到她意外了。
　　“哟。”
　　贺原看着她：“怎么？”
　　“你还有这觉悟？”
　　“贺总监。”
　　“行行行，不逗你了。”
　　贺玫重新坐直，语气也认真起来。
　　“你自己分清楚。工作是工作，私下是私下。现在涉及的材料里有不少私人信息，你该回避的就回避，别给自己添麻烦。”
　　“我知道。”
　　“我不是反对你跟谁来往。”贺玫又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平时看着挺精，碰上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人，未必比别人聪明。”
　　贺原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可能。”
　　贺玫瞪大眼睛。
　　“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
　　“行，出去吧。”
　　贺原抱着文件出门。
　　刚走出去，贺玫又在后面喊：“对了，记得让你爸把我那张照片删了！”
　　贺原回头。
　　“哪张？”
　　“我上个月去你家吃饭，他偷拍我吃螃蟹那张！”
　　“……”
　　“都发朋友圈了！你们老贺家怎么回事，什么都往外发？”
　　贺原忍着笑：“我回去跟他说。”
　　“赶紧的！”
　　⸻
　　林昭星期天睡到十点半。
　　这是她最近半个月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拿手机，第二件事是看工作群，第三件事才想起来今天休息。
　　她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重新闭上眼。
　　五分钟后，林玉华打来了电话。
　　“昭昭，还没起？”
　　“起了。”
　　“你声音怎么这样？”
　　“刚睡醒。”
　　“那不就是没起？”
　　林昭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不跟母亲讨论“醒”和“起”的哲学区别。
　　“妈，有事吗？”
　　“空气炸锅退掉了。”
　　“嗯，我知道。”
　　“客服昨天还给我打电话道歉了。”
　　“那挺好。”
　　“我跟你说，现在网上买东西真得长个心眼。有些东西看着便宜，其实——”
　　林昭听着母亲絮絮叨叨讲了十分钟，直到她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陈渡后来没再找你吧？”
　　林昭睁开眼。
　　“没有。”
　　“他前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听着还挺着急。”
　　“妈。”
　　“我没说你什么。”林玉华赶紧解释，“就是觉得你俩都这么多年了，别再因为一点小事闹得难看。”
　　林昭沉默了片刻。
　　她昨晚心情挺好，今天也不想吵架。
　　“妈，这事我会处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确实会处理。”
　　“那你就不能让我知道处理到哪一步了？”
　　林昭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妈，你想知道什么？”
　　林玉华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就是怕你吃亏。”
　　这句话说得很轻。
　　林昭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解释忽然没了用处。
　　母亲当然不是不爱她。
　　只是林玉华的爱，经常表现为让她退一步、少争一点、别跟人计较。她自己过了大半辈子这样的日子，也真心觉得这是一种聪明的生活方式。
　　可林昭不太想一直这样过。
　　“我知道。”她说，“但这次真不是我去找事。”
　　“嗯。”
　　“是他先写我的。”
　　林玉华叹了口气。
　　“那你们慢慢谈吧。”
　　挂断电话，林昭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里积了不少消息。
　　乔麦发来两张婚礼请柬设计图，问她哪个好看。贺正则给她转发了一段昨晚的演出视频，附赠一句热情洋溢的“欢迎小林下次继续捧场”。部门工作群里还有三十几条消息，但她今天不打算看。
　　翻到最后，居然没有贺原。
　　林昭盯着聊天列表，心里冒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失望。
　　昨天还知道问她到没到家。
　　今天就没动静了。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贺原今天上午要开会。
　　人家忙着保饭碗，哪有空陪她聊天。
　　她起床刷牙，顺手给乔麦选了第一张请柬，换来对方一句“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
　　林昭：【认真看了，第一张好。】
　　乔麦：【你昨天也说第一张好。】
　　【说明我审美稳定。】
　　【那我问你，第二张哪里不好？】
　　林昭看了看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请柬。
　　【新郎名字印得太小了。】
　　乔麦沉默半分钟。
　　【林昭，你是不是只认识我？】
　　林昭笑着把手机放下。
　　她今天不打算继续为任何男人操心。
　　不管是前男友，还是责任编辑。
　　结果中午十一点二十，出版社的电话来了。
　　打电话的是苏葵。
　　“林小姐，您好，我是苏葵，之前给您发过短信的。”
　　“你好。”
　　“是这样，我们内部刚刚开完会，想跟您同步一下后续沟通安排。您现在方便吗？”
　　林昭端着一碗刚泡好的麦片，拉开椅子坐下。
　　“方便，你说。”
　　苏葵先介绍了黎曼青的情况，又解释以后涉及原型素材的核查，会由黎曼青与法务共同对接。已经提交的四十七项材料仍然有效，不需要林昭重新整理。
　　林昭听到这里，问：“那贺原呢？”
　　“贺老师会继续参与编辑记录核查，但暂时不负责直接沟通。”
　　“哦。”
　　她拿勺子搅了搅麦片。
　　“是陈渡要求的？”
　　苏葵明显停顿了一下。
　　“作者确实提出过相关意见，但这次调整也是我们综合考虑后的安排。”
　　林昭笑了笑。
　　“明白。”
　　苏葵大概以为她会继续追问，没想到林昭只说了两个字，反而有点不适应。
　　她又解释了一遍后续安排，最后小心翼翼地问：“林小姐，您对这次调整有什么意见吗？”
　　林昭想了想。
　　“暂时没有。”
　　“好的。”
　　“不过有个问题。”
　　“您说。”
　　“换人以后，我之前跟贺原确认过的那些内容，还算数吗？”
　　“算的。贺老师已经把相关情况整理成书面记录，交给黎老师了。”
　　林昭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全部？”
　　“嗯。包括您之前提出的具体问题、已经核查的部分，以及尚未解决的事项。”
　　苏葵顿了顿，又补充：“他整理得很细，连您不希望继续使用哪些私人影像，都单独注明了。”
　　林昭看着碗里快泡软的麦片。
　　“行。”
　　她说。
　　“那就好。”
　　挂断电话后，她有点不是滋味。
　　她当然知道贺原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编辑。
　　准确来说，他从来就不是她的责任编辑。他负责的是陈渡的书，她只是一个突然闯进出版社、拿着证据要求改稿的麻烦人物。
　　现在出版社安排了资历更深的人处理，按理说是好事。
　　事情终于开始按正常流程走了。
　　她应该高兴。
　　可林昭盯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刚习惯某家外卖，店家就换了厨师的人。
　　新厨师未必不好。
　　只是她已经知道老厨师做菜的时候，盐放得多不多、说话烦不烦、会不会顺手把金枪鱼饭团换成牛肉的。
　　这比喻实在有点离谱。
　　林昭赶紧打住。
　　她只是觉得贺原挺负责。
　　仅此而已。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贺原：【开完会了。】
　　林昭几乎立刻点开。
　　【怎么样？】
　　【工作还在。】
　　【恭喜。】
　　【谢谢。】
　　【被骂了吗？】
　　【骂了。】
　　【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
　　林昭盯着屏幕，笑得直不起腰。
　　【你们贺总监真稳定。】
　　贺原：【她说你也挺稳定。】
　　【什么意思？】
　　【上次谈完以后，她觉得你还会继续提要求。】
　　林昭：【那她猜对了。】
　　贺原：【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后续黎老师负责跟你沟通，苏葵应该已经联系过你了。】
　　【联系了。】
　　【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她。】
　　林昭看着这句话，突然有点想逗他。
　　【那以后不能问你了？】
　　对面停顿了半分钟。
　　【工作上的事，最好走正式流程。】
　　林昭挑眉。
　　哟。
　　这就开始划清界限了。
　　她正准备回一句“贺编辑真是公私分明”，下一条消息却已经跳出来。
　　【私下的事可以。】
　　林昭盯着屏幕。
　　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端起已经彻底泡成糊的麦片吃了一口。
　　有点甜。
　　她明明没放糖。
　　真是见鬼了。
　　⸻
　　下午三点，林昭去了趟超市。
　　家里的洗衣液快没了，卫生纸也只剩最后两卷。她推着购物车沿货架慢慢走，挑完生活用品，又顺手买了一盒草莓。
　　结账时，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
　　林昭说要。
　　一只塑料袋三毛钱。
　　她看着账单，忽然想起贺原昨天提过，他爸以前吃饭嫌贵，买鱼竿却舍得花钱。
　　她笑了一下。
　　收银员看她：“怎么了？”
　　“没事。”
　　“袋子要两个吗？”
　　“一个就行。”
　　林昭拎着东西走出超市，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雨不大，但特别密，地面已经湿了一层。她翻了翻包，没有伞，只好站在屋檐下等。
　　这时手机又响了。
　　贺原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重新排过的反诈宣传单。
　　比上次好看多了。
　　主标题用得很活泼，下面还加了几个手绘小图标。林昭认真看了两眼，发现“我的网恋男友是秦始皇”居然被放在了最醒目的位置。
　　她回复：【改得不错啊。】
　　贺原：【我爸找人改的。】
　　【多少钱？】
　　【八百。】
　　林昭：【……】
　　【他不是嫌贵吗？】
　　【昨晚演完以后，觉得下次不能再丢人了。】
　　林昭笑出了声。
　　【那你是不是白忙活了？】
　　【差不多。】
　　【贺编辑，你要不要考虑转行？】
　　【转什么？】
　　【演小品。我看你昨天挺有天赋。】
　　这次贺原没立刻回。
　　林昭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突然接到他的电话。
　　她一愣。
　　接通以后，听见贺原的声音。
　　“喂？”
　　“怎么打电话了？”
　　“打字太慢。”
　　“你不是编辑吗？”
　　“编辑也不是靠手速吃饭。”
　　林昭笑着往屋檐里面挪了挪。
　　“怎么了？”
　　“你下午有事吗？”
　　“现在没有。刚买完东西。”
　　“在哪儿？”
　　“超市门口。”
　　贺原报了个地点。
　　林昭一听，离自己只有两条街。
　　“你怎么在这儿？”
　　“来见个朋友，刚结束。”
　　“哦。”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贺原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林昭低头看了看购物袋。
　　里面有洗衣液、卫生纸和草莓。
　　她现在的形象实在算不上特别适合约会。
　　不过话说回来，昨天她已经当着贺原的面被烤肠烫得直吸气，今天多拎两袋卫生纸，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请？”
　　“我请。”
　　“不吃饭团？”
　　“不吃。”
　　“那行。”
　　贺原笑了一下。
　　“地址发我，我过来。”
　　“你不用特意跑一趟，我直接过去就行。”
　　“外面下雨了。”
　　林昭抬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也在外面。”
　　“哦。”
　　贺原停了一下，又问：“带伞了吗？”
　　“没有。”
　　“那你等我。”
　　电话挂了。
　　林昭站在超市门口，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雨天。
　　男人。
　　等待。
　　她以前看过很多这种故事。
　　通常下一秒，男主就会撑着一把黑伞从雨里走过来，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眼神深情，背景音乐都该跟着响起来。
　　林昭正这么想着，忽然看见贺原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
　　他手里确实撑着一把黑伞。
　　但伞有点小。
　　风又大。
　　他跑得太快，左边肩膀还是湿了一大片。
　　等到了屋檐下面，他先收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
　　“这雨比想象中大。”
　　林昭看着他。
　　“你怎么没打车？”
　　“没多远。”
　　“你就不能等雨小一点？”
　　“你不是在等吗？”
　　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秒。
　　贺原好像也意识到这句有点奇怪，伸手把伞上的水甩了甩。
　　林昭看着他湿掉的肩膀，忍不住笑了。
　　“你也挺傻的。”
　　贺原抬头。
　　“怎么？”
　　“我又不是不会打车。”
　　“那你怎么不打？”
　　“……我本来准备打的。”
　　“哦。”
　　他点点头。
　　“那是我多此一举了。”
　　林昭笑得更厉害。
　　“贺原，你这人有时候真是。”
　　“真是什么？”
　　“特别容易把天聊死。”
　　贺原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没办法，职业病。”
　　他伸手接过她其中一只购物袋。
　　林昭赶紧说：“不用，挺重的。”
　　“我知道。”
　　“里面是洗衣液。”
　　“嗯。”
　　“还有卫生纸。”
　　“看出来了。”
　　林昭想抢回来。
　　贺原往旁边避了一下。
　　“你拿草莓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盒草莓。
　　又看看贺原。
　　“你还挺会分配。”
　　“主要是草莓容易压坏。”
　　林昭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往前走。
　　伞确实小。
　　林昭起初走得有点拘谨，怕碰到他。后来发现再这么走下去，两个人至少有一个要淋湿，只好往中间靠了靠。
　　贺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林昭看见了。
　　她本来想说不用，最后又没说。
　　成年男女之间有些事就是这样。
　　不太方便讲得太明白。
　　尤其在彼此还没熟到那个程度的时候。
　　她低头看着路面，忽然问：“你今天不是被换掉了吗？”
　　贺原：“……”
　　“怎么还能约我吃饭？”
　　“我只是退出对接工作。”
　　“哦。”
　　“工作没丢。”
　　“那你心情怎么样？”
　　“还行。”
　　“真的？”
　　“真的。”
　　林昭抬头看他。
　　“你这人是不是特别不爱生气？”
　　贺原想了想。
　　“也不是。”
　　“那你什么时候生气？”
　　“比如今天早上。”
　　“为什么？”
　　“陈渡那封信里有几处写得不实。”
　　林昭一愣。
　　“他连给出版社写信都要加工？”
　　贺原笑了。
　　“也不算加工，就是描述得比较有利于他。”
　　“这不就是加工吗？”
　　“嗯。”
　　“你没骂他？”
　　“没有。”
　　“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
　　林昭看着他。
　　“那你怎么处理？”
　　“写了封邮件。”
　　“骂他的？”
　　“解释事实。”
　　“写了多少字？”
　　“五百多。”
　　“发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删掉了。”
　　林昭一愣。
　　“全删了？”
　　“删到一百来字。”
　　“……”
　　她终于笑出了声。
　　“贺原，你真不愧是干编辑的。连生气都得先删稿。”
　　贺原也笑。
　　“我爸也这么说。”
　　两人走过路口。
　　雨渐渐小了一点，路边有几个学生骑着共享单车经过，车轮溅起一片水花。林昭下意识往旁边躲，正好撞到贺原胳膊上。
　　他伸手扶了她一下。
　　动作很快。
　　手掌隔着薄薄的针织衫碰到她的小臂，没停留，很快便松开。
　　林昭却莫名觉得那一小块地方有点热。
　　她低头看着脚下。
　　“谢谢。”
　　“没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会儿，贺原忽然问：“林昭。”
　　“嗯？”
　　“你今天怎么没问我，为什么答应退出项目？”
　　林昭有点意外。
　　“你不是说，没必要为了一个项目辞职吗？”
　　“嗯。”
　　“那我还问什么？”
　　贺原笑了一下。
　　“也是。”
　　林昭想了想，又补充：“而且你要是真因为陈渡的事丢了工作，我会觉得挺过意不去的。”
　　“为什么？”
　　“毕竟最开始是我找上门的。”
　　“那是你的事。”
　　“什么意思？”
　　“你找出版社核实书里的内容，跟我是不是继续负责项目，本来就是两回事。”
　　林昭没说话。
　　贺原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把所有事情都算到自己头上。”
　　这句话说得很普通。
　　林昭却忽然不太想接。
　　因为她发现，贺原好像看出了她的一点毛病。
　　她确实很容易这样。
　　自己遇上麻烦，先考虑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别人为她做了点什么，她会想办法还回去。欠人情这件事，在她这里甚至比欠钱还难受。
　　可贺原刚才说，她不用把所有事情都算到自己头上。
　　她听着有点不习惯。
　　过了一会儿，林昭才说：“那你也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贺原偏头看她。
　　“比如？”
　　“比如你今天要是心情不好，可以直接说。”
　　“我说了你会怎么样？”
　　林昭认真想了想。
　　“请你吃饭？”
　　“不是我请吗？”
　　“那换我请。”
　　“怎么又换了？”
　　“安慰失业未遂人员。”
　　贺原笑出了声。
　　“林昭，你这安慰方式还挺特别。”
　　“那当然。”
　　她抬头看他。
　　“你要不要？”
　　贺原停了两秒。
　　“要。”
　　林昭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人又会客气，结果他答应得相当痛快。
　　“……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不能随便。”
　　“为什么？”
　　“我今天负责请客，你得配合点。”
　　贺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吃火锅？”
　　林昭点头。
　　“行。”
　　“你不是不太能吃辣？”
　　“可以点鸳鸯锅。”
　　“那你选店。”
　　“好。”
　　林昭低头打开地图，认真研究起附近的火锅店。
　　贺原撑着伞站在旁边，等她挑。
　　他忽然觉得今天下午这顿饭，可能比原本计划的更有意思。
　　因为林昭已经从一个拿着四十七项证据找上门的原型人物，变成了一个会站在雨里认真比较火锅店评分、担心他是不是因为作者投诉而心情不好的女人。
　　而他发现，自己对她的好奇，好像确实越来越不太像工作需要了。
　　⸻
　　最后火锅还是没吃成。
　　因为林昭挑的那家店需要排队四十分钟。
　　她站在门口看了眼电子屏上的号码，十分果断地转身。
　　“换一家。”
　　贺原笑了。
　　“不等？”
　　“不等。”
　　“你刚才不是说这家评分最高？”
　　“评分高又不能管饱。”
　　两个人最后进了旁边一家面馆。
　　店里人不多，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见有人进来，立刻站起来招呼。
　　林昭点了一碗牛肉面。
　　贺原要了碗清汤面，又加了一份卤蛋。
　　老板问要不要香菜。
　　林昭说不要。
　　贺原说要。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
　　老板看着他们。
　　“到底要不要？”
　　林昭：“我的不要。”
　　贺原：“我的要。”
　　老板点点头。
　　“行，分开下。”
　　林昭忍不住笑了。
　　“你挺爱吃香菜啊。”
　　“还行。”
　　“那你以后别往我碗里夹。”
　　贺原抬头看她。
　　“为什么？”
　　“我不吃。”
　　“我知道。”
　　“你知道？”
　　“刚才听见了。”
　　“……”
　　林昭觉得自己最近跟贺原待在一起，脑子越来越不好使。
　　连这种废话都能说。
　　两个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雨已经停了，外面路灯亮起来，玻璃窗上还挂着一层水珠。面馆里暖和，林昭脱了外套，顺手把头发扎起来。
　　贺原正低头回消息，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
　　林昭问：“怎么？”
　　“没什么。”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看什么？”
　　贺原停了一下。
　　“你今天头发扎起来挺好看的。”
　　林昭的手忽然顿住。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其实也没什么。
　　普通的一句夸奖。
　　朋友之间也经常会说。
　　可贺原那种人，平时连一句夸奖都像需要经过三轮审核，突然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倒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她摸了摸头发。
　　“……谢谢。”
　　贺原点头。
　　“嗯。”
　　林昭看着他。
　　“就没了？”
　　“什么？”
　　“你夸完了？”
　　贺原愣了愣。
　　随后笑了。
　　“还想听？”
　　林昭立刻低头喝水。
　　“没有。”
　　贺原笑得更明显了。
　　这时老板端着两碗面过来，恰好打断了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林昭低头拿筷子，假装自己对牛肉面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过了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
　　“贺原。”
　　“嗯？”
　　“你今天真的没事了？”
　　“什么事？”
　　“工作上的。”
　　贺原放下筷子。
　　“暂时没事。明天正常上班。”
　　“那陈渡的新书呢？”
　　“目前还在谈。”
　　“他不是说要换掉你？”
　　“下一本书的责任编辑原本就还没最终确定。”
　　林昭点点头。
　　“那你也不用非得做他的书。”
　　“嗯。”
　　“反正你们出版社作者那么多。”
　　“嗯。”
　　“而且他那个人吧……”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贺原抬头。
　　“怎么？”
　　林昭想了想。
　　“算了，我现在骂他有点不客观。”
　　贺原笑了一下。
　　“你以前骂得挺客观的。”
　　林昭一愣。
　　随后也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坏了。”
　　“跟你学的。”
　　“少来。”
　　两个人低头吃面。
　　面馆里的电视正在放一档旅行节目，主持人站在海边，兴奋地介绍当地特色美食。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看见他们桌上的空水杯，顺手添了两杯热水。
　　林昭吃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今天已经很久没想起陈渡了。
　　挺奇怪的。
　　以前每次跟出版社联系，她总会忍不住想到那本书，想到那些被改掉的日子，想到自己是不是还需要证明些什么。
　　可刚才跟贺原一起走过来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火锅到底哪家好吃。
　　甚至现在，她看着眼前这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牛肉面，也觉得挺不错。
　　她抬头看了贺原一眼。
　　贺原正在认真挑自己碗里的香菜。
　　准确来说，是把一小撮香菜从面汤里捞起来，放到旁边的小碟子里。
　　林昭一愣。
　　“你不是吃香菜吗？”
　　“吃。”
　　“那你挑出来干什么？”
　　“这家放得有点多。”
　　“……”
　　林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原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笑着低头继续吃面。
　　这人真的挺有意思。
　　好像什么事情在他这里，都有一个非常具体的标准。
　　香菜可以吃。
　　但不能太多。
　　工作可以做。
　　但没必要为了一个项目辞职。
　　人可以喜欢。
　　不过——
　　林昭的筷子忽然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想得有点远。
　　什么叫人可以喜欢？
　　她喜欢谁？
　　喜欢贺原？
　　开玩笑。
　　他们才认识几天。
　　林昭赶紧夹起一块牛肉，决定不再思考这些危险问题。
　　可她刚把牛肉送进嘴里，贺原忽然开口。
　　“林昭。”
　　“嗯？”
　　“下周三有空吗？”
　　她抬头。
　　“怎么？”
　　“有个电影展。”
　　“哦。”
　　“朋友送了两张票。”
　　林昭看着他。
　　贺原也看着她。
　　过了两秒，他补充：“我想去看看，你有兴趣吗？”
　　林昭忽然想笑。
　　她发现贺原这人邀请别人，永远都得先交代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上次是他爸给了两张票。
　　这次是朋友送了两张票。
　　不知道下次会不会是邻居家猫生了小猫，邀请她一起去参观。
　　她忍着笑，问：“什么电影？”
　　“一部老片子，修复版。”
　　“好看吗？”
　　“应该不错。”
　　“你看过？”
　　“看过。”
　　“那为什么还看？”
　　“想在大银幕上再看一遍。”
　　林昭想了想。
　　“行啊。”
　　贺原似乎松了口气。
　　“那我把时间发你。”
　　“好。”
　　两个人继续吃面。
　　过了会儿，林昭忽然问：“贺原。”
　　“嗯？”
　　“你是不是挺喜欢跟我待在一起的？”
　　这句话问得有点突然。
　　问完以后，她自己都愣了。
　　贺原也愣了一下。
　　面馆里突然响起电视广告的声音。
　　有人在卖洗发水，女明星甩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信誓旦旦地保证七天就能改善发质。
　　林昭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瓶。
　　最好还能顺便改善一下脑子。
　　她正准备补一句“开玩笑的”，贺原已经回答了。
　　“是。”
　　林昭的手停在半空。
　　贺原看着她。
　　“挺喜欢的。”
　　他说得很平常。
　　像在回答一道没有什么难度的问题。
　　可林昭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本来只是想逗他。
　　没想到逗出这么一句。
　　过了几秒，她低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哦。”
　　贺原笑了一下。
　　“你呢？”
　　林昭抬头。
　　“什么？”
　　“你喜欢跟我待在一起吗？”
　　她张了张嘴。
　　突然觉得自己被将了一军。
　　这人平时看着老实，关键时刻还挺会反问。
　　林昭想了半天，最后故作镇定地说：“还行。”
　　贺原点头。
　　“那就行。”
　　“……”
　　林昭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
　　“怎么？”
　　“你就不能表现得稍微失望一点？”
　　贺原看着她。
　　过了两秒，居然真的叹了口气。
　　“唉。”
　　林昭：“……”
　　她差点笑得把水喷出来。
　　“你有病啊！”
　　贺原也笑了。
　　面馆老板娘从旁边经过，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
　　大概觉得这两个年轻人脑子多少都有点问题。
　　林昭笑完以后，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口汤，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挺好。
　　普通。
　　甚至有点无聊。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特别浪漫的场面。
　　只是两个人撑着一把不太够用的伞，走过几条街，吃了一顿原本并不在计划里的晚饭。
　　可她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跟一个男人相处过了。
　　她不需要替他说话，不需要帮他解释，不需要在他情绪不好时赶紧想办法让他开心。
　　她可以随便开玩笑。
　　也可以说些没什么意义的废话。
　　更重要的是，贺原好像也挺喜欢听。
　　这就很好。
　　⸻
　　晚上回家，林昭洗完澡出来，发现贺原已经把电影展的时间发来了。
　　下周三晚上七点半。
　　地点在一家老电影院。
　　票面上印着电影海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映后交流。
　　林昭看了看，回复：【映后交流是什么？】
　　贺原：【导演和影评人会聊一会儿。】
　　【那我们也得发言？】
　　【不用。】
　　【太好了。】
　　贺原：【你不喜欢？】
　　林昭：【我上班已经开够会了，下班只想当观众。】
　　贺原回了个笑脸。
　　林昭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贺原用表情包的样子，比他本人还别扭。
　　明明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成年男人，发起笑脸来却像在完成什么社交任务。
　　她忍不住问：【你平时都用这种表情？】
　　【什么？】
　　【这个微笑。】
　　【有什么问题？】
　　林昭想了想。
　　【没有，就是有点像单位领导。】
　　对面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贺原发来一张图片。
　　是昨晚演出时，他戴着红色假发、举着话筒的照片。
　　下面跟着一句。
　　【那这个呢？】
　　林昭看了一眼。
　　笑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你从哪儿找的？】
　　【我爸发给我的。】
　　【他终于把你也当成宣传素材了。】
　　【嗯。】
　　【怎么样，我昨天拍得是不是比他好？】
　　【你的比较清楚。】
　　林昭笑得不行。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十几分钟。
　　聊贺正则今天又去排练了，聊电影展附近有没有好吃的，聊林昭下午买的草莓居然一点都不甜。
　　直到快十一点，贺原才发来一句。
　　【不早了，你早点睡。】
　　林昭：【你也是。】
　　【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林昭忽然伸手，又把手机摸了回来。
　　她点开跟贺原的聊天记录，从最开始那条工作短信往下翻。
　　翻到他问她有没有吃早饭，翻到那张反诈宣传单，翻到电影展的电子票。
　　最后停在刚才那句“挺喜欢的”。
　　林昭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不正常。
　　前男友刚把她写成不懂爱情的恶毒女人，她转头居然又开始觉得，认识一个新男人挺有意思。
　　而且这人还是前男友的责任编辑。
　　这事要是写进小说里，估计读者都得骂作者胡编乱造。
　　她正准备关掉手机，叶澄忽然发来一条消息。
　　【林昭，你睡了吗？】
　　林昭一愣。
　　【还没。】
　　叶澄：【我今天跟陈渡谈了。】
　　【怎么样？】
　　对面停顿了很久。
　　久到林昭都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他说，他不想让我继续跟你联系。】
　　林昭看着屏幕，微微皱眉。
　　紧接着，叶澄又发来一句。
　　【但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叶澄：【你们以前分手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说过，你不懂他？】
　　林昭盯着那几个字。
　　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叶澄之间，或许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而陈渡那些写进书里、写得特别动人的爱情故事，也许远没有表面上那么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