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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男友的消息免打扰 分手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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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进电梯的时候,发现自己顺走了责任编辑一支笔。
红色的,笔杆细长,写起来挺顺手。刚才她在那份《原型人物无异议声明》上签完字,顺手往包里一塞,塞得理直气壮,直到现在才想起来笔是贺原的。
她拿出来看了看。
晨光牌,九块九一盒。
林昭很失望。
本来还想骂一句出版社的人真会享受生活,连笔都用得这么好,现在骂不出口了。她把笔扔回包里,心想九块九买不了吃亏,反正贺原害她浪费了半天年假,拿支笔也不过分。
电梯到一楼,手机响了。
是陈渡。
林昭看见那个名字,脚步慢了半拍。
他们分手后一直没怎么联系。最开始陈渡发过几条消息,问她搬走没有,问她把书架上的那套书放哪儿了,后来又问能不能把洗衣机留给他。林昭回了书的位置,也留下了洗衣机。至于别的,她实在没兴趣再说。
再后来,他换了号码。
林昭没删他以前的联系方式,纯粹因为通讯录太长,懒得翻。如今他突然打过来,她居然一眼认出了那串数字。
电话响了四十多秒,自动挂断。
很快,一条微信进来。
【听说你今天去出版社了?】
林昭盯着屏幕。
紧接着第二条。
【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没必要为难工作人员。】
她往前翻了翻,发现上一次聊天居然还停留在五年前。
陈渡:【洗衣机能留下吗?】
林昭:【嗯。】
五年过去,这人已经从询问洗衣机归属权,进化到关心出版社工作人员的精神健康了。
林昭没回,截了张图发给乔麦。
【你前姐夫诈尸了。】
乔麦的语音电话几乎立刻打了过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为难工作人员。”
“你怎么为难的?”
“让他们给我看原稿。”
“没骂人?”
“没。”
“没拍桌子?”
“没。”
“没往谁脸上泼咖啡?”
“乔麦,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咖啡二十多一杯,我凭什么请他喝?”
乔麦沉默了一下:“也是。那你现在在哪儿?”
“出版社楼下。”
“过来找我。”
“干什么?”
“陪我选婚纱。”
林昭走到路边,差点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上个月刚选完?”
“上个月选的是拍照的,这次选婚礼当天的。”
“你不是说婚纱店老板娘跟你认识,闭着眼都能选?”
“是啊。但我怕她跟我太熟,什么都说好看。”
“那你找我就对了?”
“你说话难听,比较适合。”
林昭想了想,问:“管饭吗?”
“管。”
“几点到?”
“现在。”
“我下午还约了个电话会。”
“推了。”
“乔麦。”
“林昭。”
“你这婚结得比我上班还费劲。”
“废话。你上班每个月领工资,我结婚得往外掏钱。”
这理由十分充分。
林昭打了辆车。
坐上车以后,她才想起来自己居然真的为了区区一顿晚饭,放弃了下午的自由时间。仔细一想,也不全是为了吃饭。她今天实在不想回家,尤其不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对那本被自己贴得像刺猬的《北方没有回信》。
司机问:“姑娘,去婚纱店啊?”
“嗯。”
“结婚啦?”
“朋友结。”
“哦,那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林昭刚想说谢谢,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渡:【林昭,我们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没必要再揪着以前的事不放。】
她把手机倒扣在腿上,半分钟后又拿起来,给陈渡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这操作很熟悉。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每次吵完架,她也这么干。不同的是,那时候设完免打扰,她通常撑不过两个小时,就会自己打开对话框看看。
现在不会了。
倒也谈不上多有出息,主要是她发现,成年人真想不理一个人,其实相当容易。
只要不欠他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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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麦挑婚纱的地方开在一栋老洋房里,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林昭到的时候,乔麦正穿着一条巨大无比的白裙子站在镜子前,看起来像一颗即将被端上婚宴的奶油蛋糕。
“怎么样?”
林昭看了三秒。
“你确定穿这个能上厕所?”
婚纱店老板娘正在给乔麦整理裙摆,闻言笑得手一抖。
乔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就不能先夸一句?”
“夸什么?”
“漂亮啊!”
“漂亮。”林昭很配合,“但你上厕所怎么办?”
乔麦抓起一团裙摆往她身上砸:“滚。”
林昭侧身躲过,找了张沙发坐下。桌上有水果和小蛋糕,她拿起一块吃了,发现是开心果口味,味道不错,又拿了一块。
乔麦瞥见:“你是来吃自助餐的吗?”
“你不是让我来的吗?”
“我是让你帮我选婚纱。”
“选了。那条不行。”
“为什么?”
“太重。你结婚那天还得敬酒,走两步裙子就把你拖死了。”
老板娘点头:“确实,这件比较适合拍照。”
乔麦一脸痛苦:“可是它真的很好看。”
“那你穿着拍张照。”林昭说,“又不是不让你看。”
老板娘立刻拿手机:“来来,我帮你拍。”
乔麦站到窗边,摆了几个姿势。阳光正好,白纱透着亮,裙摆铺了一地。林昭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婚纱确实漂亮。
她伸手给乔麦理了一下肩上的纱。
“你肩膀挺好看的,别老想着用头纱挡。”
乔麦透过镜子看她:“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我光顾着担心你尿裤子了。”
“……”
老板娘笑得快直不起腰。
换第二套的时候,乔麦把林昭拽进试衣间帮忙拉拉链。两个人折腾半天,林昭差点把她头发夹进去,乔麦疼得嗷一声,转头就骂。
“你轻点!”
“我轻了,你这拉链不讲道理。”
“我刚做的头发!”
“知道了。新娘子,你别扭。”
老板娘在外面敲门:“要帮忙吗?”
“不用!”两个人异口同声。
乔麦终于换好,气喘吁吁地坐下,问她:“你今天到底怎么样?”
林昭正蹲在地上捡掉落的发卡。
“挺好的。”
“我问出版社。”
“也挺好的。”
“林昭。”
“嗯?”
“你再跟我说挺好的,我就把你塞进这裙子里。”
林昭把发卡递给她,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见到那个责任编辑了。”
“帅吗?”
“你能不能先问问事情?”
“事情你肯定处理了。帅不帅我比较关心。”
林昭想了想。
“挺帅的。”
乔麦眼睛一亮。
“多帅?”
“长得像个不怎么爱睡觉的正经人。”
“你这个形容有点东西啊。”
“挺烦的,说话老实得让人接不上。”
“怎么个老实法?”
林昭便把会议室里的事挑着讲了几句。讲到贺原当场承认“她从来没有爱过他”那句话是自己改的,乔麦连头纱都不整理了。
“等等。”她把裙摆往旁边一推,“你的意思是,那句害你被全网骂的话,是那个帅编辑改的?”
“嗯。”
“然后呢?”
“然后他承认了。”
“就没了?”
“还问我能不能指出其他问题。”
乔麦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不是有点缺心眼?”
“我也觉得。”
“可你刚才说他挺帅的。”
“缺心眼又不长脸上。”
乔麦觉得很有道理,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那你怎么没骂他?”
“骂了。”
“骂什么了?”
“忘了。”
“你怎么能忘?”
“因为他也没怎么还嘴。”
乔麦看着她,忽然笑了。
“林昭,你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种你准备跟他狠狠干一架,他却坐下来认真听你骂的人。”
“错。”
“哪儿错了?”
“他不光听,还会给我挑错别字。”
这次乔麦是真的笑得弯下了腰。
笑完以后,她又叹了口气。
“不过说真的,陈渡是不是有病?分手五年了,还写你。写就写吧,非得写成那样。他是这辈子没遇见过第二个女人吗?”
林昭正在替她整理裙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遇见了。”
“啊?”
“他有女朋友了。”
乔麦皱眉:“你怎么知道?”
“书的致谢里写了。”
陈渡在《北方没有回信》的最后感谢过一个叫叶澄的人。
他说:
感谢叶澄,在我最怀疑爱情的时候,让我重新相信爱。
林昭当时看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挺好的。
第二反应是:幸亏。
第三反应是:那我呢?
她觉得自己第三个反应特别没出息,赶紧翻过去了。
乔麦听完,脸色很难看。
“他这不是有毛病吗?拿前女友当反面教材,拿现女友当康复证明?”
“人家现女友又没惹我。”
“我知道,我骂的是他。”
“那你骂吧。”
乔麦想了想,憋出一句:“我祝他这辈子写不出第二本。”
林昭忍不住笑了。
“你这诅咒够狠的。”
“那当然。对于写书的人,没什么比江郎才尽更可怕。”
“其实也不一定。”林昭从地上站起来,“我觉得他最怕的应该是读者发现,那本书里一大半深情都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
乔麦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她们认识很多年,彼此什么丢人的样子都见过。乔麦知道林昭当年是真的想过跟陈渡结婚。
有一年冬天,陈渡在出租屋里折腾了一个通宵,终于收到一家文学杂志的用稿通知。稿费不多,八百块。林昭比他还高兴,下班以后买了一小块蛋糕,两个人窝在暖气不太热的客厅里庆祝。
那天乔麦也在。
陈渡喝多了,抓着林昭的手,说以后一定让她过好日子。
林昭一边帮他把袖口挽起来,一边嫌弃他酒量差,说:“行了,先把房租交了吧,大作家。”
陈渡笑得特别开心。
乔麦那时觉得,他们应该会结婚。
后来两个人分了手,乔麦也没多问。
林昭搬家那天,她过去帮忙,发现林昭居然连陈渡用过的枕头都洗好了,还晾在阳台上。
乔麦气得不行,问她:“你都分手了,给他洗什么枕头?”
林昭说:“他那个枕头长霉了,不洗我怕搬的时候蹭我衣服上。”
乔麦那天也没再骂她。
她看着林昭把东西一件件打包,忽然觉得有些人确实很难被别人彻底了解。
比如林昭。
你要说她心软吧,她分手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你要说她心硬吧,她连一只发霉的枕头都能想着替人洗干净。
“想什么呢?”林昭问。
乔麦回过神,站起来转了一圈:“这条怎么样?”
第二条是缎面的,没有太多装饰,腰身收得很漂亮。
林昭看了看:“这条好。”
“真的?”
“嗯。”
“你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你这胸垫是不是有点歪?”
乔麦低头一看。
还真歪了。
“……”
“我帮你弄。”林昭说。
乔麦低头瞪着她:“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三分钟?”
“你结婚当天要是歪着胸垫走出去,我怕你回来杀我。”
“行吧。”
乔麦认命地张开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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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里,刘敏已经走了,贺原还在看林昭留下的资料。
他看到一半,接到了贺玫的电话。
“人走了?”
“走了。”
“签了?”
“没。”
“为什么?”
“她不同意。”
贺玫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你说话怎么跟没说一样?”
贺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她想看原稿和修改记录。”
“不给。”
“我也这么说了。”
“那还聊什么?”
“她有证据。”
“哪种证据?”
“比作者提供的完整。”
贺玫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人在哪儿?”
“会议室。”
“别走,我上来。”
贺原挂断电话,又把资料翻回第一页。
陈渡并不是个很难相处的作者。
至少在《北方没有回信》出版以前,他一直如此。听得进修改意见,愿意删稿,不会为了一个字跟编辑吵半天。就是偶尔有点敏感,一旦谈到女主角,便容易陷入长篇大论,解释自己为什么受伤,为什么忘不掉,为什么直到今天仍然无法原谅。
贺原最开始并不知道这段故事有这么具体的现实原型。
陈渡只说根据自己的经历写的。
后来签出版合同时,编辑组考虑到作品中涉及私人关系,提醒他做必要的去识别化处理。陈渡表示已经跟前女友断了联系,对方不关心文学圈,也不会注意到这本书。
现在看来,他对林昭的判断显然出了偏差。
不过贺原更在意另一件事。
林昭没提过要求下架。
没要求作者道歉。
甚至连出版社开出的五万块,她也只说少了,没给具体数字。
她要原稿。
还要修改记录。
贺原翻出自己的工作电脑,打开存档文件夹。
当年《北方没有回信》的原稿一共四十二万字,经历了三轮大修,最后出版时压到三十万字左右。很多章节大动过,人物顺序也调整了。书里最受读者欢迎的几处情节,最早的版本反倒写得含糊。
比如分手那一章。
陈渡最初写得很乱。
男女主在出租屋吵了一架,女主拎着行李箱离开。男主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留下的半盒感冒药、一条旧毛巾,还有阳台上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忽然觉得日子空了。
写到这里,陈渡加了一句:
其实她对我不坏。那几年,她已经尽力了。
贺原记得这句话。
因为是他删的。
那时他觉得这句太泄气。
全书写到分手,情绪应该向上走,读者需要一个明确的痛点。男主前面受了那么多委屈,好不容易终于决定放手,突然又替女主解释,很容易让前面的矛盾失去力量。
于是贺原建议删掉。
陈渡没反对。
后来几轮修改下来,女主越来越刻薄,男主越来越深情。那句“她从来没有爱过他”最终留在书里,成了整本小说最出圈的一句话。
贺原看着屏幕,突然想起林昭离开时说的话。
“他写成那样,我认了。你们后来怎么改的,我得弄清楚。”
当时他没有太在意。
现在想想,她恐怕早就猜到了。
门突然被推开。
贺玫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拎着一杯冰美式,包还挂在肩上。
“让我看看什么证据这么厉害。”
贺原把资料递过去。
贺玫坐下来,一开始翻得很快,后来逐渐慢了,最后停在一张转账截图上。
“这是干什么的?”
“房租。”
“怎么这么多?”
“三年多,分批整理的。”
“全是她交的?”
“基本是。”
贺玫皱眉。
“陈渡不是说她花他的钱吗?”
贺原看她:“书里这么写的。”
“……”
贺玫把资料翻回去,又看了几页。
她今年四十二岁,在出版行业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作者都见过。靠分手写书的、靠离婚写书的、靠母亲去世写书的,甚至有个作者跟人吵架回来,连夜写了十篇散文。
所以她并不觉得陈渡写前女友有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这位前女友居然把证据整理成了Excel表格。
“她干什么工作的?”
“品牌策划。”
“怪不得。”
贺玫合上文件。
“很难缠。”
贺原:“还行。”
“你跟她聊得不错?”
“正常沟通。”
“她骂你了吗?”
“骂了几句。”
“那就是聊得不错。”
贺原没反驳。
贺玫喝了一口咖啡:“影视公司那边已经在催了,他们想下周官宣。现在这事不处理好,后面很麻烦。”
“我知道。”
“你联系陈渡了?”
“发了消息。”
“怎么说?”
“还没谈。”
贺玫皱眉:“你得先跟他统一口径。”
“统一什么口径?”
“至少得确认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虚构吧?”
“那叫核实,不叫统一口径。”
贺玫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贺原,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知道。”
“什么?”
“喜欢纠正别人用词。”
“你知道还改不了?”
“有时候忍不住。”
贺玫闭了闭眼,伸手揉太阳穴。
“行。你继续核实。法务那边我去沟通。但是有一点,完整修改记录绝对不能随便给。那里面不只有你的意见,还有作者私人材料,其他编辑的批注,甚至包括营销部门一些没采纳的方案。真泄出去,麻烦比现在大得多。”
“嗯。”
“你也别急着当好人。出版这本书的时候,你是责任编辑,不是调查记者。作者拿自己的经历写小说,很多东西本来就没法核实。”
“我知道。”
“那你现在什么表情?”
贺原抬头:“什么表情?”
“像刚发现自己误杀了一个好人。”
“……”
“我跟你说,少往自己身上揽责任。”贺玫站起来,把资料往桌上一放,“文学作品有文学作品的边界,现实生活也有现实生活的边界。你把两边弄混了,以后这工作就没法干了。”
贺原点头。
贺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位林小姐长什么样?”
贺原有点意外。
“怎么问这个?”
“好奇。”
“普通人。”
“漂亮吗?”
贺原想了想。
“漂亮。”
贺玫看他一眼。
“行,懂了。”
贺原皱眉:“你懂什么?”
“我懂你们男人。”
“贺总监。”
“干吗?”
“这个跟工作没关系。”
“谁说有关系了?”贺玫翻了个白眼,“我问一句漂亮不漂亮,你跟我上什么纲上线?”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临走还顺手把桌上没开封的矿泉水带走一瓶。
贺原看着门关上,低头继续翻资料。
翻到第七页时,手机震了一下。
陈渡回复了。
【林昭去找你了?】
贺原:【是。】
陈渡:【她是不是挺难沟通的?】
贺原想了想:【还好。】
陈渡:【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得按她的意思来。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买个杯子她都能管。】
贺原没接话。
陈渡又发来一条。
【她是不是提钱了?】
贺原看着屏幕。
隔了半分钟,他回复:
【你先别联系她。】
陈渡:【为什么?】
【等我跟你核实完一些事情再说。】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很久才发来一句:
【贺原,你别被她带偏了。】
贺原把手机放下。
他突然觉得今天这几个人说话都挺有意思。
林昭说他帮陈渡把人写坏了。
贺玫说他别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陈渡让他别被林昭带偏。
好像每个人都在提醒他,千万不要相信自己眼前看见的东西。
他把手机拿回来,给陈渡发了条消息。
【明天来一趟出版社,带上当时的采访材料。】
陈渡回了一个问号。
贺原补充:【尤其是女方家庭那部分。】
这次对方没再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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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林昭终于吃上了婚纱店老板娘推荐的那家粤菜。
乔麦换回自己的衣服,整个人轻松了十斤似的,一上桌就点了五个菜,还要加一份菠萝包。
林昭看着菜单:“你确定吃得完?”
“吃不完打包。”
“你明天不是还要试婚纱?”
“你能不能让我吃顿饭?”
“可以。”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我会胖?”
“没有。”
“你有。”
“我真没有。”林昭把菜单递给服务员,“麻烦再加一份虾饺。”
乔麦满意了。
等菜的时候,乔麦的未婚夫打来电话,问她试婚纱顺不顺利,晚饭吃了没有,明天要不要开车接她。
乔麦一边嫌他啰嗦,一边声音甜得能腌出蜜。
林昭在旁边听了半天,等她挂断,忍不住说:“你这二婚结得比头婚还腻歪。”
“头婚没经验。”
“二婚有经验了?”
“有啊。”乔麦端起茶杯,“首先,不跟傻子结婚。”
林昭笑出声。
乔麦是她认识的人里,最不怕谈自己离婚经历的一个。结婚那年,乔麦才二十六岁,觉得爱情天大地大,嫁给了一个拍纪录片的导演。两个人一起旅行、拍片、租房,三年里吵过无数次,也和好过无数次,最后因为一套房子和两家父母的事,散得很难看。
离婚时乔麦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己举着离婚证的照片,配文:谢谢大家,婚礼份子钱就不退了。
底下点赞一百多个。
她前夫气得给她打电话,说她太不尊重婚姻。
乔麦问他,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再办场追悼会?
两人当场又吵了一架。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乔麦都不想再结婚。直到去年认识现在的未婚夫,一个做建筑设计的男人,不算特别浪漫,但情绪稳定,周末愿意陪她去菜市场买活虾,还会在她拍婚礼拍到半夜时,把热好的饭装进保温桶送过去。
乔麦有一次跟林昭说,她终于发现,爱情最大的好处,是能有人帮你拎东西。
林昭当时说:“你那叫找了个劳动力。”
乔麦说:“你懂什么,免费劳动力才是婚姻的最高境界。”
现在免费劳动力打电话来,问她需不需要接。
乔麦十分矜持地拒绝了。
挂完电话,却笑得很开心。
林昭看在眼里,忽然有一点羡慕。
倒不是羡慕结婚。
她就是觉得,一个人愿意在晚上七点半,打电话来问你要不要接,是件挺好的事。
“想什么呢?”乔麦问。
“想你老公。”
乔麦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我在想他是不是特别有钱,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有一点。”
“多少?”
“没你前男友有钱。”
林昭抬起头:“陈渡现在很有钱?”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乔麦把手机拿出来,搜了搜。
“人家现在书卖得好,版权也卖了,听说光影视改编这一笔就不少。去年还买了房。”
林昭接过手机看了两眼。
上面是陈渡接受采访的照片。他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捧着咖啡,笑得很温柔。
采访标题是:
《从一无所有到畅销书作家:陈渡的十年》。
林昭把手机递回去。
“挺好。”
乔麦狐疑地看她:“真挺好?”
“真的。”
她夹了一块叉烧。
“他以前总说想买个带书房的房子。现在买上了,挺好的。”
乔麦没说话。
林昭吃完那块叉烧,又补了一句:“就是希望他这次洗衣机自己买。”
乔麦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两个人正闹着,林昭手机又亮了。
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
【林小姐您好,我是《北方没有回信》的编辑苏葵。关于您今天提出的诉求,我们正在内部核实,后续如有需要,会再与您联系。】
林昭看完,回了个【好的,谢谢】。
她原本以为这事今天就到这里了。
结果不到五分钟,又来一条消息。
这次不是出版社,是一个共同好友。
【昭昭,你跟陈渡怎么回事?】
林昭皱眉。
【什么怎么回事?】
对面发来一张截图。
是陈渡刚刚更新的微博。
没有提名字,也没有提出版社,但内容十分耐人寻味。
【写下那个故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与过去和解。后来才明白,有些人离开很久,仍然会在某些时刻提醒你,为什么当初必须离开。】
配图是《北方没有回信》的书封。
评论区里,读者已经开始心疼了。
【哥哥别难过。】
【是不是那个前女友又来找你了?】
【你现在这么好,她肯定后悔了。】
【有些人真的见不得前任过得好。】
林昭看着那几句话,觉得嘴里的叉烧突然有点咸。
乔麦凑过来,瞥了一眼,脸色当场变了。
“不是,他有病吧?”
“嘘。”林昭看了一眼周围,“小点声。”
“你怕什么?又没人认识你。”
“我怕你把服务员吓着。”
乔麦拿过手机,把微博从头看到尾,越看越气。
“他什么意思?你今天刚去出版社,他晚上就发这东西。跟谁告状呢?”
“跟粉丝。”
“他粉丝还真信?”
“应该信吧。”
“你就这么忍着?”
林昭伸手夹了一个虾饺。
乔麦拍开她的筷子。
“林昭!”
“干什么?”
“你能不能有点反应!”
“我有啊。”
“你的反应就是吃虾饺?”
“我还没吃呢,被你拍掉了。”
乔麦气得直翻白眼。
林昭把虾饺重新夹起来,慢慢吃完,才说:“我现在骂回去,有什么用?他没点名,我自己跳出来认领,明天全网都知道了。你信不信到时候连我大学谈过几个男朋友都有人想扒?”
乔麦憋了一口气,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
“那怎么办?”
“先吃饭。”
“你还有心情吃?”
“我今天中午就吃了个三明治。”
“……”
林昭拿起手机,把陈渡的微博截图保存,顺便看了一眼发布时间。
七点零六分。
她下午五点左右离开出版社。算起来,陈渡知道她去找编辑以后,连两个小时都没忍住。
五年前他们吵架,他也是这样。
每次吵完,总要先去朋友圈发点什么。那时候他粉丝不多,发的都是一些伤感句子,比如“成年人的沉默,是对无效沟通最后的尊重”。
林昭记得有一回,两个人因为谁忘记关冰箱门吵架,陈渡半夜发了条朋友圈:
【我努力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却没人问我累不累。】
底下有人评论:兄弟,撑住。
林昭看见后,气得差点把冰箱门拆下来。
现在想想,那时候陈渡还挺朴素的。
至少只在朋友圈伤感。
如今成长成了畅销书作家,连发泄情绪都学会面向公众了。
“他以前就这样。”林昭说。
乔麦看她。
“哪样?”
“吵架以后,谁先把委屈说出去,谁就赢了。”
“所以?”
“所以他现在又赢了。”
乔麦一愣。
林昭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让他赢吧。反正我今天也没输什么。”
可她心里其实还是有点难受。
这种难受跟五年前不一样。
五年前她会生气,会委屈,会追着陈渡问个明白。他说她不懂自己,她就努力解释;他说她现实,她就掰开揉碎地讲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讲来讲去,最后总变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说你伤害了我,一个说我没有。
现在她懒得讲了。
她只是觉得,自己当年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人。
这问题实在难解。
毕竟陈渡年轻的时候,确实也有挺好的地方。
会在她来例假的时候买热水袋,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把她随口说过想看的电影记下来,等周末拉着她去看。最穷的时候,他花二十块钱买一束花,抱着花在地铁口等她,冻得鼻尖通红,还非得装作路过。
林昭当时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到后来分手,想起那些事,还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狠了。
她以前不太敢认真回忆这段感情,因为一旦认真回忆,就会发现陈渡没那么坏,她也没那么好。
可现在陈渡替他们把故事写完了。
他是受害者。
她是坏女人。
真省事。
乔麦见她不说话,终于没再逼问,默默把最后一只虾饺夹进她碗里。
“吃吧。”
林昭看她一眼。
“你不吃?”
“给你的。”
“这么好?”
“怕你一会儿没力气骂人。”
林昭笑了。
“你放心,我骂人不费力气。”
⸻
贺原看到陈渡那条微博时,正在楼下便利店买饭。
他今天忙得晚,食堂已经关了,冰箱里也没有存货,于是准备买个饭团凑合一下。刚拿起一盒三明治,手机便开始不停地震。
出版社工作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陈老师怎么突然发这个?】
【评论区已经有人猜原型了。】
【谁联系一下作者?】
【市场部说不是他们安排的。】
贺原看了眼截图,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先给陈渡打了电话。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对方终于接了,声音听着有点疲惫。
“喂,贺原?”
“微博怎么回事?”
“什么微博?”
“你刚发的那条。”
陈渡停了两秒。
“哦,那个啊。随便有感而发。”
“你今天知道林昭去出版社,晚上就发这个?”
“你想多了吧。”
贺原拿着三明治站在货架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渡在电话里笑了一下。
“你们做编辑的就是太敏感。我又没提她名字,写作者发点感想也不行?”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猜了。”
“猜就猜呗。读者喜欢讨论剧情,很正常。”
“你应该知道他们猜的不是剧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渡的声音终于有些不耐烦。
“贺原,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我写自己的经历,也要被她管着?我已经够给她面子了,书里连名字都没用她的。”
贺原把三明治放回货架。
“我们明天见面谈。”
“我明天有采访。”
“几点结束?”
“下午五点。”
“六点来出版社。”
“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该核实的事情核实清楚。”
陈渡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你是不是觉得她特别可怜?”
“我没这么说。”
“她这个人很会说话的,尤其是在外人面前。你根本不知道当年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贺原抬眼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玻璃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有人撑着伞跑过街道,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
“所以我才让你带材料过来。”
陈渡没说话。
贺原继续道:“我只想弄清楚书里哪些是真的,哪些不是。其他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你还真信她那四十七条?”
“你看过?”
陈渡忽然卡了一下。
“……听说的。”
贺原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两个字。
“听谁说的?”
“还能谁?出版社有人告诉我的。”
“谁?”
“你问这个干什么?”
贺原没继续追问。
陈渡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语气缓和下来。
“行,我明天过去。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总不会因为一个外人,跟我闹得不愉快吧?”
贺原听完,忽然觉得这句话十分耳熟。
下午贺玫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不要为了一个外人,把工作弄复杂。
可什么叫外人?
林昭是作品里的现实原型,是被要求签署声明的人,也是提出争议的人。她当然不属于出版社,但她现在已经是这件事里绕不开的当事人。
贺原没在电话里讨论这个。
“明天见。”
挂断以后,他重新拿起三明治,走向收银台。
收银员扫码时,看了他一眼:“先生,这个快过期了,今天打七折。”
“好。”
“需要加热吗?”
“需要。”
“袋子要吗?”
“不要。”
收银员把加热好的三明治递给他,随口说了句:“您今天看着心情不太好。”
贺原一愣。
“有吗?”
“有。”小姑娘点点头,“您刚才站在货架前,盯着一盒三明治看了十分钟。”
贺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工作上的事。”
“哦。”收银员表示理解,“那您慢慢吃,别噎着。”
贺原笑了笑:“谢谢。”
他走出便利店,雨已经下大了。
今天没带伞。
贺原站在屋檐下,翻出手机,本来想叫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点开了林昭的联系方式。
他跟她没有加微信。
下午沟通时,刘敏给过他一张联系方式登记表,上面有林昭的手机号。
贺原想了想,编辑了一条短信。
【林小姐,我是贺原。今天您提出的要求,出版社还在讨论。另外,刚才陈渡发的微博,我已经联系过他。】
发完,他觉得最后一句不太妥当。
容易让人误会他在邀功。
可短信已经发出去了。
算了。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准备叫车。
两分钟后,林昭回复了。
【贺编辑,你们出版社是不是给他买了微博包年会员?】
贺原看了一眼。
没忍住笑了。
他回复:【没有。】
林昭:【那他怎么隔三差五就能发一些这么欠揍的东西?】
贺原:【这个我暂时无法解释。】
林昭:【你这个“暂时”很有灵性。】
贺原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
【明天下午我会跟他核实书稿的相关问题。】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你跟他核实就行,不用跟我汇报。】
贺原正准备收起手机,下一条又跳出来。
【但是他要是再发微博,麻烦告诉他,我没有义务为他的文学创作提供免费售后。】
贺原回:【好。】
林昭:【还有。】
【嗯?】
【你的笔在我这儿。】
贺原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前口袋。
果然空了。
他今天忙了一下午,还真没发现。
【没关系,下次再给我。】
林昭很快回过来。
【你确定还要见我?】
贺原看着这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按理说,他确实应该再见林昭。
事情还没解决,双方诉求也没谈拢,后面肯定有更多工作需要沟通。
但这时候回答“确定”,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如果工作需要的话。】
又删掉。
重新打。
【应该还会见。】
还是有点奇怪。
最后他回复:
【笔不贵,你可以留着。】
发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很蠢。
林昭果然没再回。
贺原把手机揣进口袋,在雨里站了半分钟,突然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要纠结一支九块九一盒的红笔。
这时手机又亮了。
林昭:【行,那算你贿赂我。】
贺原笑出了声。
【金额不够。】
林昭:【少来,贿赂也得看收受人地位,我现在又没有职位。】
贺原:【那算赠与。】
林昭:【谢谢,已经折现精神损失费了。】
贺原低头打字,打了一半,出租车到了。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他赶紧把手机塞回兜里,跑过去上车。
坐稳以后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拿着那盒三明治。
没吃。
⸻
林昭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
她换了鞋,第一件事是打开冰箱。里面有两个鸡蛋、一盒牛奶、半袋生菜,还有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沙拉酱。
她盯着看了半天,最终决定什么都不吃。
晚饭已经吃过了。
虽然路上又饿了。
她关上冰箱,去洗澡,洗完擦着头发出来,发现乔麦给她发了六条消息。
前五条都是婚纱照片。
最后一条是:
【帮我选一下,哪张发朋友圈比较不显胖。】
林昭一张张看过去。
第一张,漂亮。
第二张,也漂亮。
第三张,乔麦笑得有点傻。
第四张,挺自然。
第五张,胸垫还是歪的。
林昭:【第四张。】
乔麦:【为什么?】
【你笑得像真的要结婚。】
乔麦:【我本来就真的要结婚!】
【那就第四张。】
乔麦回了个亲亲的表情包。
林昭把手机放到沙发上,伸手够茶几上的吹风机,突然看见那本《北方没有回信》。
书还摊在她昨晚翻到的地方。
第一百三十六页。
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林昭拿起来,翻了几页,又放下。
其实她今天最想问贺原的,根本不是这句话是谁改的。
她想问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好端端一句话,要改成这样?
难道只要故事足够好看,就可以随便把一个人的过去拧成别的样子?
可她又知道自己没资格完全怪贺原。
陈渡提供了那个故事。
贺原只是把它写得更好看了。
想到这里,她有点烦。
烦陈渡,也烦贺原。
前一个让她生气,后一个让她更生气。
因为后一个还挺讲道理。
林昭讨厌这种感觉。
她拿起手机,点开刚才的短信记录,重新看了一眼。
贺原的头像是默认的,没有备注,消息也没什么特别。
她想了想,在通讯录里给他存了个名字。
贺原(出版社)。
存完又觉得没必要。
成年人工作上加几个人,难道还要特意注明职业?
她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玉华。
林昭看了一眼时间,心里咯噔一下。
她妈一般不会这么晚打电话。除非空气炸锅又出问题了。
“喂,妈?”
“昭昭,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林玉华那边很安静,连平时开得震天响的电视都关了。
“我问你个事啊。”
“你说。”
“陈渡那本书……是不是写的你?”
林昭握着手机,没说话。
林玉华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是不是今天去找他了?”
“谁跟你说的?”
“你先回答我。”
“我没找他。”
“那人家怎么说你去出版社闹事了?”
林昭慢慢坐直了。
“谁说的?”
“陈渡。”
“他给你打电话了?”
“嗯。”林玉华的声音有点不自在,“刚打的。他说你最近因为那本书心情不好,还说你去出版社找人要钱,让我劝劝你,别为了过去的事弄得大家都难看。”
林昭盯着茶几上的书,半天没出声。
林玉华还在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说这些,但他现在也是有名气的人了。你们都分手那么久了,别再折腾了。钱的事要是真有误会,你们私下说清楚就行。”
林昭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妈。”
“嗯?”
“你觉得我去要钱了?”
林玉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又冲起来了?我就是关心你。”
林昭闭上眼。
她知道。
她妈确实关心她。
只是有时候,关心得让人很想把手机扔出去。
“我今天去出版社,是因为陈渡那本书里有很多事情不是真的。”
“小说嘛,肯定有编的。”
“但他把我写成一个嫌贫爱富、抛弃穷男友的女人。”
“那人家也没写你名字啊。”
“妈。”
林昭有点累了。
“你别跟我说这个。”
林玉华也不高兴了:“我怎么不能说?你们俩当年分手,我就没弄明白。人家那时候虽然穷一点,但对你也不错。现在人家事业好了,你又因为一本书去找他,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
林昭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那你干吗还去出版社?”
“因为他写的不是真的。”
“真不真的,过日子的人自己知道不就行了?”
林昭张了张嘴。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解释。
从小到大,林玉华都觉得她太较真。
小时候有人借了她的橡皮不还,她要去讨,母亲说一块橡皮有什么好计较的。上大学时室友拿她的东西不打招呼,她不高兴,母亲说大家住一起,何必闹得那么僵。后来她跟陈渡吵架,母亲又说,男人年轻的时候都这样,过几年就好了。
过几年。
再等等。
忍忍就算了。
林昭以前真信过。
“妈,我明天还要上班。”她说,“先挂了吧。”
林玉华沉默了一会儿。
“昭昭。”
“嗯。”
“你是不是还没放下陈渡?”
林昭差点笑出声。
这问题真是太好了。
她今天跟出版社谈了快一个小时,整理了四十七项证据,还要被前男友暗示上门要钱。到最后,连她亲妈都觉得,这一切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还爱他。
“妈。”林昭说,“我要真没放下他,早就去求复合了。何必花三天做Excel?”
林玉华:“……”
“你也早点睡。”
电话挂了。
林昭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握在手里。
她本来没觉得委屈。
真的。
去出版社的时候没有,看到陈渡发微博的时候也没有。
甚至乔麦一边替她生气一边劝她骂回去的时候,她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刚才林玉华问她是不是还没放下陈渡,她突然有点想哭。
她赶紧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难受的时候,她都习惯先这么做。
看天花板。
等一会儿。
忍过去。
但今天没太忍住。
眼泪掉下来一颗。
林昭伸手擦掉,觉得自己有病。
然后又掉下来一颗。
她干脆把脸埋进抱枕里,骂了一句。
“陈渡,你真他妈不是东西。”
骂完舒坦了点。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林昭摸过来,看见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小姐,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叶澄。】
她愣住了。
叶澄?
陈渡现在的女朋友?
下一条很快进来。
【我知道这个时间联系你不合适,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提前告诉你。】
林昭坐直了。
她原本还以为对方是来替陈渡说话的,正准备把手机放下。
然而下一条消息,让她彻底清醒了。
【陈渡明天要录一期访谈节目。节目组准备了一段视频,是他以前在你们住过的房子里拍的。】
【里面有你的照片。】
林昭盯着屏幕。
叶澄紧接着发来一张截图。
画面里是一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出租屋。
旧书架,米黄色窗帘,角落里那盆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
还有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二十四岁的林昭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家居服,抱着一只蛋糕盒,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是陈渡第一次拿稿费的晚上。
她亲手买的蛋糕。
也是她后来最不愿意想起的一个晚上。
林昭看着那张照片,过了很久,才打下一行字。
【这段视频是谁提供的?】
叶澄回复:
【陈渡。】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他不知道我联系你。】
林昭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擦眼泪用的抱枕,嫌弃地扔到一边,起身去厨房倒水。
水倒了一半,她忽然想起来。
那张照片拍摄的时候,陈渡还没有成名。
他在蛋糕盒上插了一根蜡烛,笑着说,等以后发财了,就买个大房子,专门给她放那些乱七八糟的包。
林昭当时笑得直不起腰,问他:“那你呢?”
陈渡说:“我有个书房就行。”
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回答了一句什么。
“那你得赶紧发财,不然我包越来越多,你书房可就没了。”
那晚他们确实很幸福。
谁都没有装。
林昭站在厨房里,端着半杯水,忽然觉得很荒唐。
五年以后,陈渡真的有了书房。
她却连他们曾经幸福过的证据,都快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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