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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勿对号入座 前男友成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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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到出版社的时候,刚刚帮她妈退掉了一台空气炸锅。
事情起因是林玉华女士在直播间买了一台号称能同时烤鸡、蒸鱼、炸薯条,还能煮饭的厨房神器,收到货才发现家里插座带不动。客服说拆封影响二次销售,不能退。林玉华不服,在电话里跟人吵了半小时,没吵赢,便把订单截图发给女儿,附赠六条语音。
林昭站在出版社一楼大厅,左手抱着电脑,右手打字,跟客服就商品宣传和实际功率的问题掰扯了十七分钟,终于等来退款申请通过的通知。
她把截图发给母亲。
【退了,快递明天上门取件。】
林玉华回了个大拇指,又问:【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干什么去?】
林昭抬头看了一眼大厅里那幅足有两米高的宣传海报。
深蓝色背景,雪地,男人的背影,一行煽情得很有设计感的宣传语。
《北方没有回信》。
著名青年作家陈渡代表作,上市七个月,累计加印九次。海报最下面还写着:影视改编项目即将启动。
林昭对着那几个字拍了张照片,想发给她妈,想了想又删掉。
【处理点私事。】
林玉华:【别太累,晚上记得吃饭。】
她刚把手机放进包里,母亲又发来一句:【你现在脾气要改改,有事好好说,别总跟人较劲。】
林昭看了两秒,回复:【好的妈。】
处理完别人的空气炸锅,她终于有空处理自己的人生事故。
她走到前台,报了姓名和预约时间。
前台姑娘正在往一只透明花瓶里插洋桔梗,听见“林昭”两个字,手明显顿了一下。林昭看得清楚,没吱声。姑娘低头查访客记录,查完又抬头看她,表情有点微妙。
“您找法务部刘老师,是吗?”
“对。”
“十七楼,左转第三间会议室。我帮您刷卡。”
“谢谢。”
电梯门合上以后,林昭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白衬衫,灰色西裤,黑色小方包,出门前还认真吹了头发。没什么问题,除了胸口沾了一小点咖啡。
她拿湿巾擦了两下,越擦越大。
“……”
算了。
她今天又不是来相亲的。
准确地说,她是来见一群帮前男友把她写成恶毒女配的人。
穿得太漂亮,没准还会让对方觉得她特别珍惜这个出场机会。
⸻
事情发生在三周前。
那天林昭加班到晚上九点半,在公司茶水间热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微波炉还剩四十秒,乔麦给她发来一条视频,开头就是一句:
【林昭,你什么时候出道的?】
视频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读书博主正对着镜头激情控诉《北方没有回信》里的恶毒前女友。
“她嫌男主穷,却心安理得地花着男主的钱;她享受着男主毫无保留的爱,却在他事业低谷时转身离开。最残忍的是什么?她走的时候还穿着男主用第一笔稿费买给她的红色大衣!”
博主讲到这里,深吸一口气。
“家人们,真的,我一个男人看了都想哭。”
林昭正好咬下第一口饭团。
她差点把海苔喷到手机上。
红色大衣?
陈渡什么时候给她买过红色大衣?
他倒是给她买过一条红色围巾,十九块九,洗了两次掉色,林昭戴出去那天脖子红得像刚被人掐过。陈渡见了还很委屈,说自己明明买的是羊绒。
林昭说十九块九买羊绒,羊知道了都得报警。
那天他们笑了很久。
后来围巾还是她自己洗干净的,洗了七八遍,勉强不掉色了。第二年冬天,陈渡嫌旧,叫她扔掉,她没舍得。
现在那条围巾大概还在衣柜最上层。
视频继续播放。
“最让我破防的是男主发高烧那一段。四十度啊!男主烧到四十度,女主竟然还要去参加公司酒会,她说她不能因为一个没有前途的男人耽误自己的事业!”
林昭把饭团放下了。
陈渡生过一场病,倒是真的。
他们恋爱的第二年,他急性肠胃炎,在厕所吐得昏天黑地,林昭半夜背不动他,只好一手拽着他的胳膊,一手拖着行李箱,里面装了身份证、医保卡、充电器和两瓶水,连人带箱往医院折腾。
后来医生说是急性胃肠炎伴脱水,输液观察,没到四十度,也没有生命危险。
林昭在医院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赶回公司,顶着两个黑眼圈开完会,中午又跑去给陈渡买粥。
这段陈渡没有写。
写了也未必好看。
一个男人在医院输液,一个女人来回奔波,俩人银行卡余额加起来还不到四位数。这种日子没有什么文学性,顶多适合被搬上社会新闻。
视频最后,博主含着眼泪念出全书最经典的那句台词:
“贫穷不是错,甘于贫穷才是。”
评论区已经骂疯了。
【这种女人现实里应该很多吧。】
【男主后来成功了,真的好爽。】
【她怎么有脸花男主的钱?】
【希望现实中的原型好好反省。】
林昭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上。
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点开视频,把那张书封面放大。
作者:陈渡。
真是他。
其实林昭早知道陈渡写了书。
两人分手以后,朋友圈互相删了,但共同朋友还在。陈渡第一次出版时,有人转发过新书预售链接,林昭看了一眼,没买。她那时忙着换工作、租房搬家,银行卡里刚攒下第一笔能让自己睡踏实的存款,实在没有兴趣为前男友的文学事业贡献三十八块八。
后来书火了,她也听说过。
只是不知道陈渡把她写进去了。
更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坏。
乔麦很快打来电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妹,你现在是全网公敌。”
“我看见了。”
“你真的穿着红大衣抛弃过他?”
“没有。”
“那你抛弃过他吗?”
林昭沉默了两秒:“分手是我提的。”
“因为嫌他穷?”
“因为他把我们的共同存款拿去报了一个三万八的写作班,还跟我说那是投资未来。”
乔麦的笑声停了。
“……你们还有过共同存款?”
“严格来说,是我存的。”
“那你当时怎么没报警?”
“因为他后来把钱退回来了。”
“全退了?”
“退了三万二。剩下六千,说是教材和服务费。”
乔麦骂了一句。
林昭倒没那么激动。三万八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她后来赚过比这个多得多的钱,也赔过更大一笔项目款。人一忙起来,连伤心都讲究时效,过了那个劲儿,回头再看,好像也就是一桩处理得不太漂亮的旧账。
但那天晚上,她还是下单买了《北方没有回信》。
电子版花了二十九块九。
付完钱,她还觉得有点亏。
读到凌晨三点,林昭终于承认,陈渡确实比以前会写了。
他把出租屋漏水写得像命运的考验,把自己连续三个月不交房租写成艺术家的清贫,把林昭催他找工作写成一个庸俗女人对理想的践踏。
最好笑的是,她以前给陈渡修改过几次广告文案,有一回实在忍不住,骂他一句“你这句写得像广告公司倒闭前的遗言”。
陈渡把这句话稍微改了改,写进小说里,成了女主对男主文学才华的羞辱。
林昭看到那里,气得下床倒了杯水,喝完又回来继续看。
她必须承认,陈渡记性不错。
很多事情连她自己都忘了,他居然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能添油加醋。
她看完整本书,天已经亮了。
然后她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去上班。
那天上午公司有个客户投诉,品牌方上个月发布的宣传物料涉嫌使用未经授权的摄影作品。林昭从九点忙到下午四点,联系摄影师、核对合同、协调赔偿,最后双方和解。客户在电话里连声道谢,说幸亏有她。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电脑桌面发了一会儿呆。
她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五年前,她替陈渡收拾烂摊子。五年后,她又要替他收拾烂摊子。
只不过这次,他凭这个烂摊子成了畅销书作家。
当天晚上,林昭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
文件名叫《陈渡小说事实核查》。
第一项:职业信息不实。
第二项:家庭情况部分失实。
第三项:住院经历明显失实。
……
她用了三个晚上,整理出四十七处可以举证的问题。
做到最后一项时,乔麦发来消息,问她是不是打算去告陈渡。
林昭说还没想好。
乔麦问:【那你折腾什么?】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
也许因为她发现自己替陈渡解释过太多次,解释他不是不努力,只是暂时没找到方向;解释他脾气不好是因为压力大;解释他不是故意忘记他们的纪念日,只是写稿写得忘了时间。
她解释了三年,最后陈渡只用一本书,就把她解释成了另一个人。
而且解释得相当成功。
⸻
十七楼的会议室比林昭想象中小。
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投影仪遥控器不知道被谁放进了纸巾盒里。桌子中央摆着两瓶矿泉水,瓶盖上都落了灰。空调开得很足,林昭进去时,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林女士,您好。”
迎上来的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穿浅灰色西装,胸牌上写着“刘敏”。
“我是出版社法务,您叫我小刘就行。”
林昭跟她握手:“你好。”
“路上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
“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水就行。”
刘敏伸手去拿桌上的矿泉水,拿起来看了一眼瓶盖,又默默放了回去。
“我给您倒杯热水。”
林昭想说不用了,一瓶有灰的水也喝不死人,但刘敏已经出门。
会议室里还坐着一个男人。
刚才林昭进来时,他正弯腰捡掉在桌子底下的东西。等刘敏出去,他终于直起身,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不见了。
男人看着三十岁上下,白衬衫,深色长裤,袖口随意挽起。长得倒是挺好,五官端正,眉眼干净,就是神情不大友善。
倒也没有恶意。
他只是看了林昭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找笔帽。
林昭坐下,看着他拿手机手电筒照桌底。
过了半分钟,她实在忍不住:“那个,在你鞋后面。”
男人低头,果然看见笔帽。
“谢谢。”
“不客气。”
他把笔帽捡起来,擦了擦,扣回笔上。
林昭以为他也是法务,结果他开口问:“你是林昭?”
“对。”
“我是贺原。”
林昭等了一下。
没下文。
“然后呢?”
贺原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漏了什么:“《北方没有回信》的责任编辑。”
林昭把包放到膝盖上。
“哦。”
她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男人。
贺原坐得很随意,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页角折了好几处。衬衫领口有一点褶皱,左手食指沾着蓝色墨水。大概经常熬夜,眼下有些疲惫,倒没有她想象中那种文学工作者特有的忧郁。
“原来是你。”
贺原抬头:“我们认识?”
“不认识。久仰。”
“久仰什么?”
“你们出版社的书卖得挺好。”
“谢谢。”
林昭:“……”
她已经很久没遇见过这种接不上阴阳怪气的人了。
更可气的是,他好像真以为她在夸。
刘敏端着热水回来,会议正式开始。
先是一番客气。
感谢林女士抽空过来,感谢林女士对作品的关注,希望双方能够理性沟通,也希望不影响林女士的正常生活。
林昭听了五分钟,一边听一边想,出版社的人说话果然很有文化,明明是他们请她来的,愣是能说出一种她来参观企业文化的感觉。
然后刘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
“林女士,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就《北方没有回信》的影视改编项目进行一些前期沟通。”
合同首页几个加粗大字映入眼帘。
《原型人物无异议声明》。
林昭拿起来。
第一页,作品属于虚构文学创作,人物与现实个体之间不存在完全对应关系。
第二页,签署人知悉并理解小说情节可能参考现实生活经历。
第三页,签署人承诺不因文学创作及后续衍生开发中的合理艺术加工主张相关权利。
第四页,签署人同意配合必要的项目宣传沟通。
第五页,还有一笔费用。
五万元,税前。
林昭一页页翻过去,翻完抬头:“你们这合同挺厉害。”
刘敏露出职业微笑:“您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提。”
“就是有个问题。”
“您说。”
“你们第一页说人物纯属虚构,怎么第二页又说参考了我的生活?”
刘敏解释:“主要是考虑到文学创作和现实生活之间存在一定联系,这两者并不矛盾。”
“那我可以理解成,像我,但不是我?”
“可以这样理解。”
“既然不是我,为什么需要我签字?”
刘敏停住了。
林昭看着她,忽然有点同情。
这活儿也不好干。
她倒不是存心为难一个打工人。只是这份合同写得太周全,周全到仿佛她是个不小心闯进来的麻烦,出版社已经贴心地替她准备好了退出通道,还附赠五万元路费。
刘敏翻开自己面前的材料:“林女士,我们理解您的顾虑。但这份声明不会影响您依法享有的法定权利,主要是希望减少未来的沟通成本。”
林昭把第三页翻过去。
“那这条能删吗?”
“哪条?”
“‘不以任何公开形式发表可能损害作品及相关主体商业利益的言论’。”
刘敏看了一眼。
“这部分可以协商。”
“删掉。”
“需要请示。”
“那这条呢?‘认可现有艺术加工及人物塑造不存在恶意指向’。”
刘敏又看了一眼。
“也需要请示。”
林昭点点头,把合同合上:“那麻烦你们先请示。”
刘敏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贺原一直没说话。
准确地说,他刚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林昭递过来的材料,翻页时偶尔皱一下眉。林昭注意到他已经把证据表翻到了第十九项,速度不慢。
她故意问:“贺编辑,你有什么意见?”
“有。”
他抬头。
“第七项的时间可能写错了。”
林昭:“啊?”
“你写的是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七日,但你附的截图显示是九月十九日。”
林昭愣了一下,伸手把资料拿回来。
还真是。
她记得自己那天整理时困得不行,日期大概抄串了。
“哦,谢谢。”她把那页折了个角,“我回去改。”
贺原点头:“其他几项我还没看完。”
林昭没忍住:“你看东西一直这么快?”
“稿子看多了。”
“工作量挺大吧?”
“还行。”
“经常加班?”
“经常。”
“怪不得。”
贺原看着她:“怪不得什么?”
“看着不大高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衬衫,随后有点莫名其妙地笑了。
“没睡够。”
林昭本来准备好的下一句讽刺忽然没处放,噎了一下。
她发现贺原跟她想象中的责任编辑不太一样。
她以为这种人会特别端着,喜欢张口闭口艺术表达、人物弧光、叙事伦理,一边谈文学,一边盘算作品能卖多少钱。
贺原倒好,坐下先找了半天笔帽,接着纠正她的日期,最后坦然承认自己没睡够。
长得不错。
但很气人。
刘敏趁机把话题拉回正轨:“林女士,其实费用方面如果您还有其他考虑,我们也可以向公司反馈。”
林昭回过头:“五万是吧?”
“对。”
“税前?”
“对。”
“陈渡知道这个价吗?”
刘敏顿了一下:“费用是我们根据项目情况综合评估的。”
“那就是不知道。”
“林女士——”
“没事,我就是好奇。”林昭笑了笑,“毕竟以前跟他谈恋爱的时候,超过五千的支出都得我俩商量,现在他拿我的事写书,你们开价倒挺痛快。”
刘敏没接上话。
贺原终于放下手里的资料。
“你们当时共同生活多久?”
“三年多。”
“租房合同是谁签的?”
“我。”
“房租谁交?”
“也是我。”
“他没有出过?”
“出过。第一年交过三个月,后来收入不稳定。”
贺原又翻了两页:“你带来的转账记录有几笔是他转给你的。”
“嗯,没错。”
刘敏明显松了口气。
林昭却很平静。
“他当然不是一分钱都没给过。我们俩过日子,又不是我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谁有钱谁多出点,很正常。”
贺原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接着说:“但他在书里写我一直花他的钱,这就不太正常了。”
“明白。”
“真的明白?”
“你不否认他付出过,但不接受他把共同生活中的经济关系完全倒过来。”
林昭看着他。
“……差不多吧。”
说得比她还顺。
贺原低头记了两笔。
刘敏试探着问:“那您主要是希望作者能够澄清相关情况?”
“先不急。”
林昭从包里拿出平板,点开一份文档。
“我有四十七处需要核实。能举证的我都标了,不能举证的先没写。今天带来的是简版,详细材料我整理好了,必要的话可以发给你们。”
刘敏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表格。
“您准备得很充分。”
“还行。比改甲方方案轻松点,至少陈渡不会半夜两点给我打电话说想换个颜色。”
贺原嘴角动了一下。
林昭抬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们出版社没甲方?”
“有。”
“难伺候吗?”
“有时候。”
“那你应该懂。”
“懂。”
刘敏觉得场面越来越不像谈判,赶紧插进来:“林女士,那您希望我们具体怎么处理?”
林昭关掉平板,想了一下。
她其实有过很多设想。
最开始想让陈渡公开道歉,后来觉得不现实。一个靠深情人设卖了几十万本书的人,不可能轻易承认自己的故事里掺了假。
她还想过直接把证据发出去。
乔麦甚至给她拟好了标题——《前男友出书骂我,没想到房租还是我交的》。
挺好。
林昭差一点就发了。
可她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陈渡,是舍不得自己。
她不想把那几年怎么过日子、怎么吵架、怎么分手,统统摊在网上,任由陌生人给她评理。尤其是有些事,她并不占理。她确实说过难听的话,也确实在陈渡最狼狈的时候嫌弃过他。
她不是完美受害者。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陈渡可以随便编。
“我要看修改记录。”她说。
刘敏微微一怔:“什么?”
“《北方没有回信》的原稿、修订稿,还有编辑意见。尤其是涉及我的部分,我要知道哪些是他原来写的,哪些是后来改的。”
刘敏几乎立刻摇头。
“这不可能,林女士。作者原稿及编辑记录涉及著作权和出版社内部工作信息,我们不能随便向外部提供。”
“那就麻烦你们想办法。”
“这个要求确实不符合常规流程。”
“我知道。”
林昭把平板放回包里,笑了一下。
“所以我不是来走常规流程的。”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贺原忽然开口:“为什么想看修改记录?”
林昭看向他。
“因为有几段我认不出来。”
“什么意思?”
“陈渡那个人,我跟他过了三年,多少还是了解的。他写东西有个毛病,喜欢绕,尤其是说到别人对不起他的时候,能绕出三千字,最后还不一定说得明白。”
贺原的表情有了点变化。
“这书里有些地方太干脆了。”林昭说,“干脆得不像他。”
“比如?”
她把包里那本《北方没有回信》拿出来。
书是新的,但翻得很旧。书页上到处贴着便签,封面角落还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的酱油。林昭看到那块污渍,心想早知道今天要拿出来见责任编辑,昨晚就不该边吃外卖边看。
她翻到第一百三十六页。
“这一段。”
贺原接过去。
书中写,男女主在一家餐厅里最后一次见面。女主穿着红色大衣,嫌弃男主没有钱,没有前途,转身离开。
男主望着她的背影,终于明白:
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林昭点了点那行字。
“这句。”
贺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是他写的吗?”
刘敏皱起眉:“林女士,您刚才已经明确表示,这些内容与现实经历不符——”
“我知道。”
林昭打断她。
“但我就想问问,这句话是谁写的。”
她看着贺原。
这次她没有笑。
因为她对这句话实在太熟悉了。
陈渡的读者喜欢它,书评人分析它,短视频拿它配悲伤的钢琴曲。某个情感博主甚至专门写了篇文章,标题叫《真正不爱你的女人,早就在计算离开的成本》。
林昭读完以后,气得去厨房切了一个苹果,切完才发现冰箱里其实还有半个。
她坐在客厅里,一边吃苹果一边想,陈渡怎么敢说她从来没爱过他。
她爱过。
不然她图什么?
图出租屋夏天漏水,冬天跑风?图他半夜写稿抽烟,弄得整个屋子一股味道?还是图他用完洗发水从来不换新的,每次都往空瓶里兑水,晃一晃,假装还有?
她甚至记得他最喜欢吃哪家的馄饨。
分手以后有一阵子,她路过那家店,还会下意识想带一份。
那些日子当然也有不好的。
吵架,冷战,彼此说难听的话。她曾经在陈渡写不出稿子的时候问他:“你到底打算这样过到什么时候?”他说:“你是不是从来没相信过我?”她那时正在核对月底账单,头也没抬,回了一句:“我信过,信了三年了。”
那话很伤人。
林昭现在也承认。
但伤人和不爱,怎么能是一回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贺原把书翻回前面两页,又翻到那一句,指腹压着书页,似乎在想什么。
林昭看着他:“你不知道?”
“知道。”
“那是谁写的?”
贺原抬头。
“这句是我改的。”
刘敏手里的笔突然掉到了桌上。
她看了贺原一眼,表情很像刚看见同事主动往法务部扔了一颗雷。
“贺老师……”
“原稿里不是这句话。”贺原说。
林昭没动。
“原稿怎么写的?”
贺原犹豫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像先前那样回答得干脆,先把书合上,才说:“具体原文我需要核对,不能只凭印象给你转述。但我记得主语不是‘她’。”
林昭听懂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也就是说,陈渡原来还没这么确定,是你帮他确定的?”
“可以这么理解。”
“你这服务挺周到啊。”
刘敏赶紧解释:“林女士,文学编辑过程中调整叙述视角、强化人物情绪是很常见的——”
“我知道,刘老师。”
林昭抬手示意她不用着急。
“你们不用给我解释文学创作。我虽然没出过书,但也不是不识字。”
她又看向贺原。
“你当时为什么这么改?”
“那段原稿比较犹豫,男主的情绪落点不明确。我认为这样处理会更直接。”
“效果确实挺直接。”
“嗯。”
“读者全来骂我了。”
贺原停了一下:“这不是我当时预期的全部效果。”
林昭看着他。
“那你预期什么?骂一半?”
贺原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该笑,立刻收住了。
“抱歉。”
“你道歉什么?”
“刚才不该笑。”
“哦。”林昭点点头,“我还以为你是为那句话道歉。”
贺原不说话了。
这下轮到林昭觉得有点解气。
她原本以为今天见到的会是一群熟练打太极的人。谁知道其中一个这么不禁诈,几句话就把自己供出来了。
不过她也没高兴太久。
因为她发现贺原确实在认真看她。
不是那种打量前任、审视女人的目光。他没有好奇她长得漂不漂亮,也没有露出半点“原来你就是书里那个人”的惊讶。
他只是把那份证据表重新拿过去,翻到第十九项,找了一会儿,又往前翻。
然后问:“除了这句,还有哪些地方,你认为不属于陈渡原来的表达?”
林昭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挺多的。”
“能具体说说吗?”
“可以。”她停了停,“你们准备给我付咨询费吗?”
刘敏立刻警觉起来。
贺原却说:“合同里不是有五万?”
“那是买我不说话的钱。”
“性质不是这个。”
“贺编辑,你刚才还说了不能只凭印象给我转述。”
“嗯?”
“那你怎么凭印象确定五万是干什么的?”
贺原安静了两秒。
“……你说得对。”
林昭笑出声来。
她实在没忍住。
这个人有点意思。
可惜是在敌方阵营。
刘敏看看她,又看看贺原,显然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一场严肃的法务沟通会变成这样。她决定赶紧把话题结束:“林女士,您今天提出的要求我们都记录了,具体情况还需要内部讨论。关于声明的签署,您可以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
林昭把合同拿过来。
刘敏眼睛一亮:“您愿意签?”
“不是。”
她从包里翻出红笔。
红笔笔帽拔下来以后,林昭才发现这支笔居然写不出字。
她在空白纸上划了两下。
没有。
又划两下。
还是没有。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林昭面无表情地甩了甩笔,心想自己昨晚就该检查一下。
贺原看了半天,把自己的笔递过去。
“用这个。”
她抬头。
“红的?”
“嗯。”
“不会也没墨吧?”
“上午刚换过笔芯。”
林昭接过来,在纸角试了一下,出水相当流畅。
“你们出版社待遇不错。”
“笔芯自己买的。”
“……”
他还挺实在。
林昭在《原型人物无异议声明》第一页空白处,端端正正写下一行字:
本人对此存在重大异议。
想了想,她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具体异议事项,详见附件。
然后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刘敏看得眉心直跳:“林女士,这样写的话,这份合同就不能用了。”
“没事。”
林昭把笔帽扣好,将纸推到她面前。
“你们不是让我发表意见吗?我发表了。”
“我们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
她站起身,拎起包。
会议室里太冷了,坐久了手指都有点僵。她低头收拾材料时,不小心把平板碰到了桌角,发出“咚”的一声,声音不小。
刘敏吓了一跳。
林昭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赶紧捞起来检查屏幕。
没碎。
谢天谢地。
她抬头,发现贺原正看着她,眼里憋着一点笑。
林昭有点恼羞成怒。
“看什么?你们出版社桌子太硬了。”
贺原很配合:“是,回头让行政处理。”
“……”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她把平板塞进包里,重新看向刘敏:“这样吧,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们先别急着让我签字,也别急着跟陈渡沟通什么‘原型情绪’。我不需要他来安慰我,五年前就不需要了。”
刘敏没说话。
林昭指了指贺原手里的书。
“他写成那样,我认了,反正嘴长在他身上。你们后来怎么改的,我得弄清楚。”
贺原看着她:“你想参与修订?”
“我想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
“如果后续涉及修订,需要出版社和作者共同同意。”
“那就去谈。”
“未必能谈成。”
“谈不成再说。”
林昭拎起包,想了想,又补充:“而且我不做免费劳动。”
刘敏:“……”
贺原:“……”
“陈渡写书赚了钱,你们出版赚了钱,现在又要卖影视版权。合着只有我负责提供人生素材,还得义务配合售后?”
贺原这次是真笑了。
“这笔账倒是算得清楚。”
“我一直算得挺清楚。”
林昭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
她算得最糊涂的那几年,恰恰是跟陈渡在一起的时候。
算房租,算水电费,算每个月能省下多少钱,唯独没算过自己到底值不值得那么辛苦。
后来分手,她也没算。
连陈渡欠她的那点钱,她都没再追着要。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跟贺原说。
她跟他又不熟。
刘敏把文件收进夹子里:“那今天先这样?我们会尽快给您回复。”
“行。”
林昭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
“对了。”
刘敏抬头,已经有点紧张了。
“还有事吗?”
林昭指了指那份声明。
“你们给我的五万块,是谁定的?”
刘敏犹豫:“这个……”
“算了,别说了。”
林昭摆摆手。
“告诉定价的人,五万太少了。”
刘敏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接着说:
“陈渡都靠我当上畅销书作家了,买断我的骂人资格,怎么也得按他现在的身价算吧。”
她说得很认真。
贺原居然也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那可能不止五万。”
林昭:“……”
她今天第三次被这个男人堵得不知道说什么。
这次她没忍住问:“贺编辑,你平时说话有人受得了吗?”
“有。”
“谁?”
“我们社里校对。”
林昭看着他。
贺原想了想,又补充:“她也经常骂我。”
林昭终于笑了。
这笑来得很不合时宜。她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证据都打印好了,出门前还特意穿得像个不好惹的甲方,结果现在居然站在会议室门口,因为一个欠揍的责任编辑笑出了声。
她赶紧收住。
“那你活该。”
“嗯。”
林昭走了。
门合上后,刘敏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把合同拿起来,看着上面那行红字,脑仁一阵阵地疼。
“贺老师。”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承认那句话是你改的?”
贺原低头整理资料:“因为确实是我改的。”
“我知道是你改的!但你可以先不说啊。”
贺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问了。”
“问了你就说?”
“那我怎么说?”
刘敏张了张嘴。
她很想告诉贺原,成年人沟通有时候需要一些技巧,比如暂缓、转圜、内部核实,以及最常用的“这个问题我们回头统一回复”。
但她又觉得,跟一个工作十年还愿意为了标点符号跟作者吵架的人讲这些,实在是在浪费生命。
“算了。”她站起来,“你自己跟贺总监解释吧。”
贺原没接话。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把林昭带来的材料从头翻了一遍。
四十七项,证据详尽,时间线清楚。其中有几处只是回忆出入,有几处明显经过加工,还有几处,确实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翻到第二十六项,他停了下来。
书里写,男主第一次拿到稿费时,给女友买了一条项链。女友嫌它廉价,连戴都不肯戴。
林昭附了一张很旧的购物小票。
商场维修柜台。
维修费:一百八十元。
下面是她手写的一句话。
【链扣坏了两次。第二次修完又断,后来找不到了。这件事我没告诉陈渡。】
贺原看了好一会儿。
他记得这一段。
当年陈渡写完以后,编辑组讨论过要不要保留。有人认为一条项链不足以表现女主的冷漠,建议把她的拒绝写得再明显一点。
后来终稿里,女主甚至笑着问男主:“你就拿这种东西糊弄我?”
那句台词很好用。
宣传文案里也用过。
贺原伸手翻到修改记录,找到对应章节。
他的电脑里应该还留着最初的版本。
他想了想,打开手机通讯录,给陈渡发了一条消息。
【你有空吗?有件事需要核实。】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就回了。
【怎么了?】
贺原打字。
【林昭今天来出版社了。】
对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很久,陈渡的消息才跳出来。
【她是不是情绪很激动?】
贺原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被写了重大异议的合同。
他想了想,回复:
【还好。】
陈渡紧接着问:
【她是不是提钱了?】
贺原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刚才花了快一个小时看林昭的证据表。
其中确实有不少钱。
房租,医药费,生活开支,陈渡写作期间购买设备的费用,还有她替两个人交过的水电账单。
但这些钱加起来,也远没有那张商场维修小票来得让人在意。
过了一会儿,贺原回复:
【提了。】
陈渡:【我就知道。】
贺原没再回。
他把那份材料翻回第一页。
最上面是林昭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职业那栏写着品牌策划,下面还有一句她自己补充的说明:
【本人愿意配合核实真实经历,但不接受以“情绪激动的前任”作为沟通前提。】
字写得很工整。
最后一个句号甚至点得特别重。
贺原看着那句话,低头笑了一声。
他忽然很想知道,林昭到底有没有读过他修改前的那版原稿。
如果读过,她恐怕就不会只在声明上写“重大异议”了。
因为他记得,陈渡最早写到分手时,其实没有那么恨她。
甚至还替她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也被删了。
删掉它的人,还是贺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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