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之间》鳟鱼甜水面

4、第4章 孟悦舟

　　孟悦舟瞬间怔在原地，右耳开始刺痛，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支撑不住身体，弯下腰倚在楼梯上，罗暻跑下来搀住他的胳膊。
　　孟悦舟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袋子里的药盒飞散，落在地上“吧嗒吧嗒”几声脆响。
　　他猜罗暻一定听出了是什么，因为这人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俯下身开始寻找。
　　孟悦舟趁机飞奔两步上楼，开门躲进家里。
　　几分钟后传来敲门声，
　　“悦舟，一共是六盒对不对？”
　　无人回应。
　　“你开门，我把药给你。”
　　“药不能拖，尽快吃，你开门。”

　　西户的杨老师开门出来，“小伙子，你找悦舟？”
　　罗暻“嗯”了一声，“我是他朋友。”
　　“悦舟中午好像出去了，不知道回没回来。你等人声音小一点，这里住的老年人多，年纪大了睡眠不太好，你体谅一下。”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罗暻嘴上道歉，面色却冰冷。
　　杨老师又打量他一番，叹了口气关门回屋。

　　罗暻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轻轻敲门，
　　“悦舟，你能听到吗？把门打开，乖，听话，先把药吃了。”
　　孟悦舟把内侧的木门打开，隔着防盗门和罗暻对话，
　　“把药放门口地上，你走了我就吃。”
　　“好，”罗暻蹲下把药码放整齐，“我放这里了。我现在就走，你开门把药拿进去。”
　　孟悦舟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你别再来了。”
　　罗暻没回答。

　　过了一会，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越走越远，孟悦舟猜测是罗暻离开了。
　　又等了一会，他把防盗门打开一条缝，蹲下捡起地上的药盒。
　　突然门从外侧被拉开，罗暻双手抓紧孟悦舟带进室内，还没忘用脚带上了门。

　　孟悦舟在他怀里拼了命挣扎，罗暻死死地环住，视线在小屋里环顾一圈，最后停留在卧室。
　　他拖着人压到床上，孟悦舟还在挣扎着大喊大叫。

　　罗暻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孟悦舟，空出一只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抚摸，头贴在他左耳边轻声说：
　　“嗓子都哑了，刚你没听到对门邻居说吗，老年人睡得早，别吵到他们了。”
　　孟悦舟像是没听到，继续挣扎。
　　过了不知道多久，孟悦舟终于喊累了，闭眼瘫倒在床上。
　　瘫下去之前还不忘在罗暻的锁骨上狠咬一口，直到尝出血腥味。
　　罗暻没什么反应，用鼻尖点了点孟悦舟的鼻尖，以一个亲昵的姿势伏在孟悦舟身上说话：
　　“饿不饿？我看你买了汤圆，我去给你煮一点，你吃完把药吃了，好吗？”
　　孟悦舟不想说话，也不想看到他。
　　罗暻也没强迫，在他耳边问：
　　“你就这么跑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没有等人回答，他继续说：
　　“和你隐瞒这些，是我不对，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我的目的确实不单纯。但是悦舟，你应该能感受到吧，这几年我待你是真心的。”
　　“真心地把我当成替代品吗？”
　　孟悦舟缓缓睁开眼和罗暻对视，罗暻看到他眼里泛着的泪花。
　　没有忍住吻了上去，眼泪咸咸的，像海水的味道。
　　“我喜欢的是你，不对，我爱你，不管你信不信，这几年我爱的一直是你。”
　　“这话你敢在他的墓前说吗？”
　　孟悦舟和罗暻对视，对方别过了视线，孟悦舟轻笑两声，不再说话。
　　头更疼了，右侧的眼睛视力也开始下降，眼前逐渐模糊。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手脚发麻，想翻身却动不了。
　　再次醒来时，孟悦舟发现罗暻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压在他身上，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
　　“醒了？你才睡了十几分钟。”
　　“汤圆在门口桌子上，你去帮我煮一碗吧，三四个就行。锅在燃气灶下边的柜子里，你找一下。”孟悦舟没什么力气地开口。
　　罗暻没立即起身，而是抬头看了看窗户，有防盗窗。
　　孟悦舟看出了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我不会走的，我现在没有力气。你饿的话汤圆多煮几个。”

　　过了十几分钟，厨房油烟机的噪音停止，脚步声靠近。
　　罗暻走到床边弯下腰，“煮好了，我抱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走。”不太美好的记忆又开始在脑海中浮现，孟悦舟挣脱开罗暻，扶着墙走到客厅坐下。

　　罗暻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端出两个小碗。
　　一碗放在孟悦舟面前，一碗放到自己面前，拉开椅子两人面对面坐下。
　　孟悦舟吃得很慢，其实尝不出什么味道，甚至连烫不烫都感觉不到。
　　罗暻想把勺子抢过来替他吹凉，被他拒绝了。
　　吃到第三个时已经有点反胃，还是忍住恶心把四个都吃了。

　　罗暻把药盒拿过来摆在桌子中央，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歇一会，把药吃了。”
　　“汤圆剩的汤还喝吗？不喝我去倒了把碗洗了。”
　　“暻…你先坐下，我想跟你聊聊。”
　　孟悦舟习惯性地开口叫暻哥。

　　“你刚刚说你爱我，但我觉得你应该没有很了解我。我想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可以吗？”
　　罗暻坐回椅子上，两人隔着桌子对视。

　　“认识你的时候我才23岁，大学毕业一年，做着潜水教练这份听起来算不上正经的工作，独居，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每天除了回家睡觉，就是在游客中心等客人。暑假旺季，多的时候能接四五单，我那年的愿望是攒点钱，找个好点的墓园安置我爸妈。”

　　罗暻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先听我说完，再说话，好吗？
　　中耳炎那次是意外，可能是潜水时间太长导致的。
　　其实在那天之前，我有听说过你。那段时间同事都在传，有个大款包了艘游艇每天都去海钓，风雨无阻。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没怎么留意。现在想想，我是唯一一个不知道的。”
　　孟悦舟挨个打开药盒，按剂量数出这顿要吃的，一小把五颜六色的药片和胶囊，一股脑全塞进嘴里用力吞了下去。

　　“你陪我住院那几天，我猜我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
　　我爸妈出事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人待在同一个空间这么长时间过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很独立，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会这样度过了，偶尔幻想会幸运地和一个跟我差不多的男孩相爱。直到你出现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想被人照顾、被人惦记。”

　　“第一次去你家的那天，我真的很震撼。
　　从小到大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是有人过着这样的生活的。
　　那天你说想加入我的生活，想照顾我，我第一反应是我不配，我那么糟糕的一个家，怎么能配得上你呢。
　　我有猜过你是不是想随便找个人玩玩，又期待你付出哪怕一丁点真心对待我。”

　　“和你在一起以后真的很快乐，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年。
　　或者说如果不计较一些琐事的话，除去最后那些天，和你在一起的这三四年都很快乐。
　　我有见到过这个世界最美好的东西，去过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到达的地方，尝过全世界的美食。”

　　“但是暻哥，那些琐事我不能不计较。
　　我接受不了自己得到的所有东西都缘于我是一个替代品。
　　我可以不要这些的，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的，我只想有个人爱我是因为我本身值得爱。
　　就像一颗颗碎玻璃，从远处看起来折射的光是漂亮的，走过去才知道扎起人来也是疼的。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不爱吃鱼，你从来没听进去过，每次都告诉我是我没尝过好吃的品种。
　　我妈妈是L市人，我一直很爱吃辣椒，和你在一起之后就没怎么吃过。
　　你总是说食材需要保持原汁原味才好，一丁点辣椒都吃不了，可是清淡的味道总让我想起小时候臭掉的鱼干和头发上身上衣服上永远都洗不掉的腥臭味，我觉得很恶心。
　　我从来不过生日，因为那天对我来说很痛苦我只想自己待着，你也从来没在意过，每次都帮我办派对。还有…”

　　孟悦舟停下来没继续说，双手伸进头发抓了抓，深呼吸几次，继续开口。

　　“你隔三差五送我的礼物，我问你的时候你只说是偶尔看到喜欢就买了，现在我能问吗，那些是不是你和他的纪念日？”

　　“是。”罗暻没隐瞒。

　　“其实我是心思还挺细腻的人，很容易捕捉到周围人的情绪。
　　我很早就有察觉到的，你好像特别爱我，又一点也不了解我。
　　但那个时候我太爱你了，加上从来没谈过恋爱，我只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后院里那些我们一起种的花，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叫络新妇。
　　难怪当时我问你是什么品种，你说是花店老板随意推荐好养活的，没问名字。
　　你又在日本留过学，应该听说过那个故事吧？蜘蛛精引诱猎物，上钩后吸干他们的血，吃掉他们的头。”

　　孟悦舟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罗暻看得背后发凉。

　　“还有一次，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都喝得有点多，我问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情史。
　　那次我就是想知道你和以前的男朋友是怎么分手的，想总结一下经验教训，避免自己犯同样的错。
　　但没想到你那次对我发了很大的脾气，那次是真的有点被你吓到了。”

　　“对不起。”罗暻语气里像是真的有点感到抱歉。

　　“还有…和你做那什么的时候…其实我很不舒服，有时候很疼。
　　你好像从来没顾及过我，每次都说让我仔细感受，但我还是不喜欢。
　　我甚至想过很多次去看医生，想看看是不是自己有什么问题。”

　　“悦舟，对不起。”罗暻又道了一次歉。

　　孟悦舟摇了摇头。

　　“暻哥，这些天我想清楚了，我们放过彼此吧，好不好？
　　我不想当别人的替身，你也不该把别人改造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现在不爱你了，你也从来没爱过我，再互相折磨下去太痛苦了。
　　我搬到这里离你那么远，我可以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回A市，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你放过我吧，好吗？”

　　孟悦舟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也没力气再折腾搬家了，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

　　墙上的老旧时钟分针转过一整圈，外面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
　　罗暻忽然开口，“悦舟，你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吗？”
　　孟悦舟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不会了吧。”

　　“能不能让我追你？这次你不用急着答应，我会了解你，我会喜欢你，我会保证对你好。你可以不搭理我，我就每天能看到你就好了。”

　　“不能，不要了吧，”孟悦舟拒绝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