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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选择 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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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映雪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中午打来的。
关耀东刚陪赵永利那边的技术团队吃完工作餐,正在街边等车回办事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路边一棵法国梧桐底下接了起来。六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洒落了一层碎金。
"谈完了。"欧映雪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平淡里夹着一丝倦意,"他给我说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南城那个项目的预算问题,他说这个项目对公司来说不算大,但对我个人而言关系到我能否晋升到华东区的那个位置,他愿意站在第三方的位置提出建议。第二,李总说能得到你认可的人不算多,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关耀东靠在树干上,手掌撑着粗糙的树皮。阳光被头顶的枝叶切碎,落在他的手臂上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你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欧映雪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没有温度,像在冰面上划了一道:"很明显,他知道的东西比你我想象的要多。他也许已经跟周富城说了什么。我必须还击,我会跟周总谈谈,告诉他我俩感情破裂的事,告诉周总有人在试图干预富城的运营,所有他拿出来的材料都是假的,是找人伪造的。周富城信我还是信他,你猜?"
关耀东握着手机的指节松了一点点。这招比他想的更狠。欧映雪把所有的牌都押在了一个前提上:周富城一定会站在她这边,而不是站在一个外来的、没有任何实权的"家属"那边,这胜算很大。
"他会罢手吗?"
"他会考虑两天再决定。"欧映雪的声音低了一些,"上次我们吵架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我知道他没料到我敢把话说这么绝。"
关耀东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树枝的阴影从他脸上滑过去。不远处有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正探头看他,他抬手摆了摆示意不走。
"那这两天你小心点,"他说,"他如果真做出什么事来——"
"他不会。"欧映雪打断了他,"他不傻。他是个天生的投资人,凡是看利弊。他只是想用这个威胁把我往后逼一步。如果我让步了,以后他在家里就有更多的资本跟我谈条件。如果我一步不退,他反而拿我没办法。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关耀东嗯了一声。他站在梧桐树下面,阳光从头顶洒下来,他眯着眼看着街对面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的西瓜堆。翠绿翠绿的,圆滚滚的,在日光下泛着水光。
"你在青岛那边还好?"欧映雪问。
"还行。赵永利那个单子在推进,下个月中旬第一批设备交付。"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度,"耀东。"
他听到她叫他的名字,不带"小关"也不带"关主管",就是"耀东"两个字,她很少这么叫他。隔着电话线传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有某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在里面。
"嗯?"
"没事。"她说完这两个字停了两秒,"就是想叫一下你。"
关耀东站在梧桐树下,被阳光晒着的那半边胳膊热热的,被树荫遮着的另一边凉凉的。他低着头用鞋尖碾了碾地面上的一片落叶,那叶子已经干了,被他碾成细碎的碎片。
"我挂了。"欧映雪说。
"好。"
电话挂断了。关耀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时长六分四十七秒。他把手机锁了屏揣进了裤兜,朝路边那辆还在等他的出租车走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平平无奇。设备交付的准备工作进入冲刺阶段,关耀东每天跟供应链和物流那边来回沟通,电话打到嗓子冒烟。刘建国跑得比他更勤,去崂山的路上堵车都要发个定位给他看,下面配一行"关总看看这破路"。关耀东给他回了个"到了再说"。
周四傍晚他从赵永利那边回来的路上接到了曹俊的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他接起来听到那头的声音愣了一秒才认出来。
"关哥,是我。换了新号。"
"嗯,你说。"
曹俊在那头安静了几秒,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上次打电话时松弛了一些,但依然比当初那个爱发表情包的年轻人沉了三分。
"我今天打电话给您是想说一件事。李文清李总前些天找过我一次,问我要您手机里那个定位软件卸载之前的最后一批数据。我说我离职的时候清干净了,他没说什么,但我感觉他不信。"
关耀东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那你真的清干净了?"
"清干净了。我说了还您人情就是还您人情,不留尾巴。"
"那你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曹俊沉默了一下。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点关耀东没听过的认真:"还有一件事。李总让我入职之前,除了装定位软件之外,还让我注意您有没有跟公司外面的人接触。我后来查到您手机上有一个备份云盘的账号,是跟欧总公用一个网盘空间,里面存的东西我没权限看,但我看到过那个云盘的共享记录。"
关耀东的后背绷了一下:"什么共享记录?"
"那个云盘每隔一段时间会生成一份自动备份的文档列表,其中有一个文件夹的命名格式跟公司内部的项目编号一模一样。我查过那个文件夹的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跟您升副总监前后的几个关键项目完全吻合。李总当时让记这条信息的时候特别说了几遍。"
关耀东握着手机的掌心有点出汗。欧映雪跟他共用过一个云盘空间,那是在他们关系刚开始没多久的时候她建的,说是方便传文件。后来他隐约觉得不安全,提议换了别的传输方式,但那个云盘账号他没有注销,里面的内容也一直没有清理过。如果李文清有办法拿到那个云盘的访问权限,那里面存的不只是项目的文档记录,可能还有欧映雪上传的批注、修改版本的时间线——这些都是可以被解读为"她在帮他篡改项目归属和预算额度"的证据。
"那个云盘的账号和密码你知道吗?"关耀东问。
"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共享记录里的文件名清单,具体内容没进去过。但我给李总汇报的时候把那几个文件名全都列出来了。"
关耀东闭了一下眼。李文清知道了云盘的存在。即使他进不去那个账号,光是那些文件名就够他做很多文章了。只要他把那些文件名和公司内部的项目编号对应上,再找到欧映雪审批异常的记录作为佐证,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就可以拼出来:欧映雪通过私人云盘向关耀东传输项目资料,帮他篡改预算和业绩归属,从而完成他的火箭式升迁。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关耀东说。
"不客气。"曹俊的声音停了停,"关哥,我后面不会再给您打电话了。您保重。"
电话挂了。关耀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出租车还在行驶,窗外的街灯继续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频率均匀得像某种机械装置的心跳。他把车窗摇下来一些,夜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风是凉的,带着青岛夜晚特有的潮润和咸味。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隐隐地在跳。那个云盘,他必须联系欧映雪让她把那个账号里的内容清理干净。但清理本身也会留下操作日志,如果李文清已经盯上了那个云盘,任何删除行为都会被他捕捉到。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注销整个账号,彻底不留痕迹。但注销之前,他得确认欧映雪那边没有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还留在里面。
他掏出手机给欧映雪发了条消息:"曹俊来电话了。他说李文清查到一个我们共用的云盘,里面有项目备份文件。那个账号你还有在用吗?"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座椅上盯着屏幕看。消息显示已读。但欧映雪没有立刻回。出租车开了七八分钟之后,手机震了一下。关耀东拿起来看,欧映雪回了一行字:"那个云盘我之前已经注销了。别担心。"
关耀东看到那条消息,整个人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盯着"别担心"三个字看了很久。原来欧映雪早早就已经把云盘处理干净了。她比他谨慎,比他快,比他更早想到了所有可能的漏洞。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锁了屏。
回到宿舍他洗了澡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微信。周雨桐今天下午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开城某条街的夜景,文案是"出差回来的第一个周末,终于可以躺平了。"他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十几秒之后周雨桐私聊他就弹过来了:"关总!居然看到你点赞了!"
关耀东笑了一下,回她:"你那条朋友圈写得像我必须得点赞才行。"
"那可不。我在青岛待了两天你都不带我好好玩,回来躺平还是我的错咯?"
"等你下次来,带你看海。"
"真的?那我下周就再去一趟。"
关耀东看着那行字。他知道她在开玩笑,但他忽然想了一下如果她真的下周来了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回那条消息。周雨桐那边等了大概两分钟又发了一条:"逗你的啦,哪能天天出差。你早点休息,晚安。"他这才回了一个"晚安"。
关耀东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矿棉板上那几块发黄的水渍印子还在,像旧报纸上的油渍,边缘模糊地晕开了。空调在响,嗡嗡的,把客厅里的空气搅得凉凉的。他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在过事情:李文清那边还有两天的考虑时间,欧映雪把云盘注销了,曹俊换了新号不会再联系了,赵永利的设备下月中旬要交付,南城项目的预算还卡着没动。每一件事都拧在一起,像一根粗麻绳,越拽越紧。
他睁开眼,伸手拿起手机,打开那个云盘的客户端看了一眼。登录界面提示账号不存在,显示"该用户已注销"。他把客户端关了,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手机屏幕的余温隔着T恤传过来,一小片暖意,和周围的凉气混在一起,逐渐散掉了。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棉布的纹理蹭着面颊,粗糙的,带着洗衣液的淡香。他闭上眼睛,逼自己什么都不想,就数着空调送风口的嗡鸣声,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数不清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半夜里他醒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明晃晃的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无处可藏。他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手机上多了一条未读消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欧映雪。
就三个字:"他签了。"
关耀东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他按亮屏幕又按灭,按亮又按灭,反复了几次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李文清签了那份边界协议。他没有选第二个选项。
他没有回消息。欧映雪大概睡了,三点钟再回她会把她吵醒。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关了灯,摸黑走进卧室躺下来。黑暗里他睁着眼躺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根弦绷得太久忽然松下来了,整个脑袋都在发麻。
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看着那条线一点一点地变窄变短,直到彻底消失在黎明前的暗色里。他才终于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