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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李文清回国 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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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耀东没有回那条短信。
他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就一个字"李"。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他该做的一切。第二天早上该跑客户跑客户,下午该开会开会,晚上回到宿舍把赵永利的合同又翻了一遍,在参数改动的页脚做了批注。他刻意不让自己去想"李文清下周回国"这件事,因为每想一次,他就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又往下坠了一寸。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阴影在逼近,像天气预报里尚未登陆的台风中心,气压已经开始往下掉,只是外围还没有风。
周四早上他叫了网约车送周雨桐去机场。她说不用送,他说正好上午要去机场那边接个资料,顺路。两个人在出发层的门口站着说了几句话,周雨桐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换了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比来的时候晒黑了一点点。
"我回去给你发个参展报告,"周雨桐说,"你要是看到我发的朋友圈,记得点赞。"
"好。"关耀东的脸上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周雨桐拉着箱子转身往航站楼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关哥,青岛的夏天真挺好的。你多出去走走,不要老闷在宿舍里。"
"知道了。"关耀东边说边点头。
周雨桐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自动门。关耀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蓝色的碎花衬衫在一群深色外套的旅客中间晃了一下,然后看不见了。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转身往回走。所谓的"顺路来接资料"是假的,他只是想说声再见。
回去的车上他收到周雨桐发来的一条语音,点开听,她在那边笑:"关哥,我刚过安检,发现我好像把充电宝落网约车上了。你回头帮我收好,等我下次来再拿。"
关耀东在后座摸了摸座椅缝隙,确实摸到一个扁平的白色充电宝,上面贴着一张布偶猫的贴纸。他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她,配了两个字"找到了"。
周雨桐回了个鞠躬的小人。
那天下午关耀东回到办事处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地址,标题是"关于南城项目预算差异的沟通"。他点开邮件,正文格式工整,落款写着李文清的名字,留的联系电话和关耀东存进通讯录的那个号码一致。
邮件内容不长。李文清说最近听说富城公司在南城有一个项目进展不太顺利,预算卡在审批环节,他作为欧映雪的家属也做一些投资方面的工作,对项目资金周转有一定经验,如果关主管需要第三方视角的参考,他下周回开城后可以约时间聊聊。
关耀东把邮件读了三遍。字面上看是一个投资人在释放善意,关心妻子所在公司的一个项目。但关耀东读出的是另一层意思:我下周就回来了,我知道你在青岛,我知道南城项目是你和欧映雪一起在推的。我什么都知道。
关耀东把邮件转发给欧映雪,标题就两个字"你看怎么处理"。不到十分钟欧映雪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给你发邮件了?"欧映雪在电话里问。
"嗯,说南城项目的事,想约我聊聊。"
"你回了吗?"
"没有。在等你的指示。"
欧映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关耀东听到她那边有翻纸张的声响,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下周找个时间跟他见一面。"
关耀东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见他?"
"对。你躲着他反而让他觉得你心虚。你去见他,大大方方地见他,他拿你没办法。你跟他见面的时候客气一点,礼貌一点,他说什么你都别接茬,只管听。听完回来跟我说。"
"如果他直接摊牌呢?如果他说他知道我们的事呢?"
欧映雪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几分:"他不会摊牌。摊牌对他没好处。他要是摊牌就意味着要跟我撕破脸,那他手里那些东西就全部拿到台面上来了。他现在还不想走到那一步。"
关耀东嗯了一声。他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办事处的天花板和七号的不同,是那种老式的矿棉板,上面有几块发黄的水渍印子,像被泡过的旧报纸。
"见面之前你先想好一个说辞,"欧映雪继续说着,"他提南城项目,你就说项目由总部统一协调,你不是决策人。他提曹俊,你就说那是人事部门的处理决定,你不方便评价。他说什么你都把自己摘出去。"
"明白了。"
电话挂断之后关耀东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李文清的字面功夫做得漂亮,每一句话都有退路,每一层意思都裹着不止一层皮。他忽然觉得这个他只在家庭晚宴上见过几次的男人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那个给他夹菜、夸他"年轻有为"的儒雅男人,身体里藏着的是这样一个步步为营的棋手。
周三下午,李文清又发来了一条短信。简短的,只说"明天下午三点,中山路海韵咖啡。方便的话过来坐坐。"关耀东回了"好的"。
第二天关耀东请了一天假,坐上午的高铁回了开城。他没告诉欧映雪具体时间,只说了"今天去见他"。欧映雪只回了一个"注意分寸"。
海韵咖啡在中山路中段,门口两棵法国梧桐把门面遮了大半,玻璃窗后面坐着的客人不多。关耀东推门进去的时候扫了一圈,看到靠最里面那张桌边坐着一个穿浅灰色POLO衫的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他比关耀东印象中瘦了一些,头发短了,两鬓隐约有些灰白,但那副温和儒雅的五官和微微上翘的嘴角一点没变。
他抬起头来看到关耀东,站起身来,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手:"小关,来了。坐。"
关耀东在他对面坐下。桌子不宽,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杯还没动过的美式咖啡和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一块曲奇饼。李文清把手机锁屏放在桌角,双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看着关耀东,笑了一下。
"青岛待得还习惯吗?那边比开城凉快。"
"还行,李总。"
"别叫李总了,叫李哥就行。"李文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沿在碟子边缘轻轻磕了一声,"我今天约你来就是想聊聊南城项目的事。当然也不全是项目的事。"
关耀东面前的咖啡是李文清提前帮他点的,也是一杯美式,没加糖。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李文清连他喝什么咖啡都知道,这个细节让关耀东的后背绷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变化。
"项目的事还请您多指教。"
李文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关耀东。他的目光不像欧映雪那样带着审视和掌控,也不像周雨桐那样柔软温润。他的目光是平的,像一面没有任何波纹的湖面,你看着它的时候能看到自己,但看不清湖底有什么。
"南城的预算卡了一两个月了,我听映雪提过,说你在那边也盯了很久。这个项目的体量对富城来说不算大,但对你个人来说,大概是升华东区负责人之前的一块重要拼图。"
关耀东端着咖啡的手停住了。李文清把他和华东区负责人之间的关系点得这么直接,背后的意思是明确的:我知道你的职业路径是怎么规划的,我也知道谁在帮你规划。
"李哥说得对,"关耀东放下咖啡杯,脸上带着合宜的微笑,"这个项目确实是我在跟进。不过预算审批的事不在我权限范围内,我能做的是把前期的方案和客户关系打通,后面的流程要走总部那边的程序。"
"程序当然要走,"李文清点了点头,"但程序也可以走得快一点或者慢一点。听说张永年张总那边卡得比较紧?"
"张总有他考量的地方。"
李文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印象中家庭晚宴上的笑容一模一样,弧度刚好,嘴角的纹路对称,像经过精心计算后调试出来的一样。他伸手拿起碟子里那块曲奇饼,掰了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指尖。
"小关,"他抬起头,目光对上了关耀东的眼睛,"我听说你跟映雪在公事上配合得很默契。她这个人对下属要求很高,能让她这么赏识的人不多。"
关耀东的呼吸频率没变。他看着李文清的眼睛,那里面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游动。
"欧总确实对工作要求高,"他说,"我在她手底下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李文清把剩下半块曲奇也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南城项目的事就拜托你多费心了。等预算批下来,如果需要外部的资金周转渠道,我这边可以帮上忙。"
"谢谢李哥。"
李文清站起身来,伸手跟关耀东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干燥微凉,握力适中,三秒就松开了。"那我先走了,司机在门口等着。你慢慢喝。"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胳膊上,朝关耀东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浅灰色的POLO衫消失在玻璃门外的日光里,那两棵梧桐树的树影在门面上晃了一下,复归平静。
关耀东坐在原位,面前的咖啡还剩大半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在舌尖上铺开,迟迟化不掉。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对面那个空座位。李文清坐过的椅子被推回去了一点,桌面上那张擦过手的纸巾团成一团扔在碟子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没留名片,没留文件,没留任何能证明这场谈话发生过的东西。
关耀东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中间服务员过来问他需不需要续杯,他说不用。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午后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摇摇晃晃的。
他在想李文清最后那番话。表面上是帮忙,实际上是亮牌——张永年卡预算的事他知道,关耀东升华东区负责人的事他也知道,他甚至知道欧映雪在背后做了什么。他只是没有挑明。他用那块曲奇饼和那句"你慢慢喝"告诉关耀东:你放心,我今天不动你。但你也别觉得我不会动你。
关耀东把凉的咖啡一口喝完了,站起来结了账,推门走了出去。中山路上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漫天飘着,有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抬手拂掉了,沿着人行道往车站的方向走。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欧映雪发了条消息:"已经见过了。他没挑明,但什么都说了。"
欧映雪回得很快:"嗯。我今晚找他谈。"
关耀东看着那六个字。红灯变绿了,身边的人流开始往前涌动,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两秒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人群走过了马路。
回青岛的高铁上他靠着窗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车厢里的灯亮着,空调送风口发出均匀的嗡鸣。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看到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睡痕。他用拇指擦了擦,那道痕还在。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周雨桐发的充电宝的照片,配文"关哥,我的充电宝记得帮我收好哦"。另外一条是欧映雪发的六个字:"谈完了。回头说。"
关耀东看着那两行字并排躺在屏幕上,拇指先后碰了碰两个人头像的位置。周雨桐的头像是那只布偶猫,欧映雪的头像是深灰色的纯色底,什么图案都没有,像一扇关着的门。他先回了周雨桐一个"已经收好了",然后切到欧映雪的聊天框,等了几秒看她会不会再发什么来。没有。
他把手机锁了屏,重新靠着窗。列车穿过夜色中的田野和城镇,窗外的灯光一簇簇地亮起来又滑过去,像一条被拉长打散的光带。他在那些流动的光点里看到了周雨桐站在露台栏杆边看海的背影,看到了李文清掰开曲奇饼时手指的弧度,看到了欧映雪在七号那张床上闭着眼说"你陪我躺一会儿"时的样子。
三个人在不同的方向拉着他,像三根绑在他身上的绳子。他坐在列车中间,往前或者往后都是力的拉扯,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持住这个平衡的姿势。
列车报站了。青岛北站,还有十五分钟到达。关耀东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又拉上,确认东西都在。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等着列车减速进站。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密,城市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边缘逐渐清晰,中间慢慢填满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