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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开城来电 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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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对接会开了一整个上午。
赵永利那边来了三个工程师,领头的是个姓孟的,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卡在要点上。关耀东和刘建国坐在他们对面,把交付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涉及到设备规格和接口参数的地方,双方来回掰扯了四五轮,从九点半一直磨到十二点过才把主要的节点定下来。
散会之后关耀东带他们去楼下快餐店吃了顿饭。三个人要的都是套餐,吃得很快,一边扒饭一边还在聊方案里的某个细节。关耀东吃得少,筷子在米饭里拨了两下就放下了,端着一杯柠檬水慢慢喝。
孟工吃完临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关总,你们这个方案比我想象的扎实。赵总选你们算是选对了。"
关耀东笑了笑:"谢谢孟工,后面交付阶段还得多麻烦您。"
"应该的。"孟工笑着回答。
等三个人走了,刘建国坐在旁边喝着饮料,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关总,刚才开会的时候你的电话屏幕亮了好几回。我瞅了一眼,是个开城的号,您要不回一个?"
关耀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有两个,都是同一个号码——开城的座机号,他也没见过。他没有急着回,先把手机揣回兜里,一边把那杯柠檬水喝个干净。
下午回到办事处他打了那个号码回去。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开城本地话的口音:"您好,请问是关耀东关先生吗?"
"我是关耀东,您是哪位?"
"我是金鑫商务调查公司的,姓黄。有人委托我们对您进行了一次背景核实,有些信息需要跟您当面确认一下,您看最近方不方便约个时间?"
关耀东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背景核实?谁委托的?"
"这个按照行规我们不能透露委托方的信息。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近期不在开城,在青岛出差。"
"好的,那等您回来再约。"
电话挂了。关耀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金鑫商务调查公司,他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开城本地一家做雇员背景调查和竞业调查的机构,不少企业的人力资源部门会委托他们核实新入职高管的履历和信用记录。但关耀东的履历最近一次被核实是两年前入职的时候,公司人力部自己做的,没委托过第三方机构。
看来有人在外面查他,而且是按正规途径通过调查公司来查,说明查他的人手里已经有些东西,只是需要官方渠道的取证和确认。他把这个情况给欧映雪发了条消息,短短几句话说清了来龙去脉。欧映雪隔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回:"知道了。电话再打过来先别接,让他们直接联系公司法务部。"
关耀东回了个"好"。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办事处窗外的街景。下午两三点钟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行人不多,偶尔有辆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卷起路面上的尘土。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叠着搭在脑后,闭了闭眼。
背景调查公司,委托方是谁不言而喻。李文清那边收到了欧映雪的"边界协议"之后没有签,反而调转头来查关耀东。他想在关耀东的履历和信用记录里挖出漏洞来。如果关耀东的入职材料有任何不实之处,或者他在公司内部有过违规操作的痕迹,李文清就能以此为突破口推翻欧映雪之前摆好的棋局。但关耀东知道自己履历干净。除了欧映雪帮他改过几份项目预算之外,他所有的学历、工作经历、社会信用记录都是真的。李文清想从纸面上搞他,不容易。
让关耀东不安的是另一件事。李文清既然肯花这个钱去找调查公司,说明他并不打算偃旗息鼓。他不签那个协议,他选择正面跟欧映雪打擂台。而欧映雪那边现在还没跟他正式摊牌离婚,两个人还维持着表面的夫妻关系。这场仗打起来不会太快,但会拖得很长,像一根慢慢收紧的绳子,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那天傍晚他收到周雨桐发来的一条消息,说下周公司要派人来青岛参加一个行业展会,她会跟市场部的一个同事一起过来,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关耀东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周雨桐要来青岛,而且是主动提了吃饭的事。他知道自己该拒绝,至少该找个推脱的理由——展会期间会很忙,对接赵永利那边走不开。但他没有。他回了一个"好啊,你到了告诉我"。
发完之后他盯着自己发出的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也许是因为青岛的日子太闷了,每天睁开眼就是客户、方案、报表,连说话的人都没几个。周雨桐是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她的笑容清爽,说话带着点学财务的人特有的严谨和认真,跟她聊天不用动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但也可能他只是想让欧映雪知道:你让我在青岛待着,我就待着。可我不是被关起来了。我在你画的那个圈里,但我能自己选跟谁吃一顿饭。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幼稚。他把那点情绪压下去,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
周三晚上,欧映雪打电话来了。关耀东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到手机响他擦了擦手接起来。欧映雪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哑了,像是连续几天没睡好。
"调查公司的事我查了,"她说,"委托方确实是李文清的人,用的是一家跟他有业务往来的公司名义发的单。我已经让法务部给那家调查公司发了律师函,警告他们停止对公司在职人员的一切未经授权的背景调查。调查公司那边接到函应该就会撤单。"
"那李文清那边呢?"关耀东问道。
"他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关耀东拿着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把他的短袖吹得贴在身上。"他说什么了?"
"他说曹俊的事他知道了。他说曹俊是他一个朋友的侄子,托他帮忙安排个工作,他没想到这孩子会做出违规的事情来。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曹俊,说他自己并不知情。"
"你信吗?"
欧映雪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给自己留了退路。他推给曹俊,我就没法用曹俊的事在台面上钉死他。他比我想的聪明。"
关耀东沉默了一会儿。李文清给自己的布局留了所有能留的退路——曹俊是"朋友的侄子",他"不知情",他只是一个好心帮忙介绍工作的朋友。如果欧映雪想要在公开场合指控他指使曹俊跟踪监视关耀东,李文清可以全身而退,把所有脏水泼在曹俊身上。而曹俊已经离职了,一个被开除的前员工说的话在任何人耳朵里都打了一半的折扣。
"那你准备怎么办?"
"等。他出拳,我就挡。他不出拳,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欧映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他现在手里除了那些定位记录,没有别的东西。只要我们不给他新的证据,那些记录在公开场合拿出来也只是行踪轨迹,不说明任何问题。我们能咬定那是我们工作往来的正常轨迹。"
关耀东嗯了一声。阳台外面的风大了些,把楼下的一棵槐树吹得哗哗响。
"你在青岛那边怎么样?"欧映雪忽然问,语气比刚才稍微松了一点。
"还行。赵永利那边的技术对接会开完了,方案也定了。"
"那个姓赵的是个滑头,你得盯紧交付进度,别让他钻空子。"
"好,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欧映雪轻轻叹了口气的声音,短促的,从鼻子和嘴唇之间挤出来,听起来不像是因为什么事而叹气,只是一种习惯性的生理动作。
"我挂了,"她说,"你早点睡。"
"嗯,你也是。"
电话挂断之后关耀东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风把晾衣架上的衬衫吹得摆来摆去,其中一件白衬衫的袖子蹭过他的胳膊,布料凉凉的,带着洗衣液的淡香。他看着楼下那棵槐树被风压弯了枝条又弹回来,反反复复的,像个不知疲倦的钟摆。
他在想欧映雪说的那个"等"字。等是最磨人的东西。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出拳,也不知道那一拳落在哪里。你只能站着,维持着防守的那个姿势,像一个在黑暗里举着盾的人,盾牌竖在面前,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四面八方有声音在响。
周四早上他跑步的时候接到了刘建国的一个电话。刘建国说赵永利那边临时改了两个交付节点,时间往前推了半个月,要求他们下个月中旬就要把第一批设备送到。关耀东听完在跑步机上停了步子,擦了把汗,说"我知道了,我来协调"。
那天他打了十几个电话,跟总部供应链的人、跟赵永利那边的项目对接人、跟物流公司的人来回确认时间和方案。打完之后他把喉咙都说得有点哑了,趴在办公桌上喝了半瓶水。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青岛六月底七月初交接的暮色。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街道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霞光,心想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开会、打电话、签文件、协调进度。如果没有那些从开城来的消息和那些隐隐约约在暗处游动的威胁,这些日子其实挺好的。青岛的夏夜比开城凉快,风也比开城大一些,连路上的行人都比开城的走得慢一些。
手机亮了一下。周雨桐发来一张机票截屏,是下周二傍晚到青岛的航班。配文:"关主管,周二到,周三看展会,周四回。到时候有空吃饭吗?"
关耀东看着那张截屏上的航班号和座位号,拇指在输入框里停顿了一会儿。晚霞的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把那只抱着鱼干的小猫头像染成了暖金色。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周二晚上可以。你想吃什么?"
周雨桐秒回了个火锅的表情包,又追了一条:"找一家能看海的!"
关耀东看着那个"能看海的"四个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从嘴角弯起来的一瞬间就没了,像晚霞里最后一抹光,亮了一下就暗下去了。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向窗外的暮色。天边的橘红色正在往深紫的方向过渡,海面被映成一片沉沉的暗蓝,天际线上有艘货轮的黑影缓缓移动着,像在墨色的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他在那片暮色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窗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灯光照在那张脸上,五官清晰,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