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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定位软件 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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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耀东在周五下午收到了曹俊被解雇的消息。
消息是刘建国带来的。他到关耀东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技术对接会资料,忽然抬头说:"哎关总,刚才总部那边一个朋友跟我说,你们市场部一个姓曹的年轻人被开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关耀东正在签一份报销单,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把名字签完才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据说是系统里查出来违规调用档案,还牵扯到什么别的事,行政部直接通知他走人的。我朋友说那个年轻人走的时候脸都白了。"
关耀东把笔帽盖好,放在桌面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可能是年轻人在公司做事不守规矩,自己把自己毁了。"
"啧啧,"刘建国摇了摇头,"现在的小年轻太急功近利了,才干了几个月就想搞事情。"
关耀东没接话,把签好的报销单夹进文件夹里。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欧映雪两分钟前发来的:"处理完了。"就四个字。关耀东回了一个"嗯"。他想问更多:曹俊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人问起他?曹俊知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件事?但他没有问。欧映雪既然只发了四个字,就是不想在微信上多说,电话里再谈。
但曹俊的电话先来了。
下午四点多,关耀东正在跟刘建国确认下周对接会的议程,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曹俊的名字。关耀东看着那个名字闪了有七八秒,刘建国在旁边说"关总?电话!",他才伸手接起来。
"喂。"那头传来曹俊的声音,声调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没了那些轻快的尾音和热情的语气词。听起来像变了一个人。"关哥,今天上午我离职了。走得比较急,没来得及跟您当面告别。给您打个电话说一声。"
关耀东拿着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刘建国。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轮廓,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反光。
"我听说了一些事情,"关耀东说,"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电话那头的曹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自嘲和疲惫,和他从前那些柴犬熊猫的表情包判若两人:"关哥,我知道您应该已经清楚我是谁的人。但我走之前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你说。"关耀东的语气显得格外平静。
"李文清李总让我入职的时候交代过两件事。第一件是注意观察您和欧总的关系,每周把您的工作行程、接触什么人、去哪儿见谁,都整理成文字发给他。第二件事——"
曹俊顿了一下,电话里只有电流声和很轻的呼吸。"第二件事,他让我在您手机上装一个定位软件。我来公司之后第一个月,有一次您把手机放在工位上出去抽烟,我趁那几分钟装的。那个软件运行之后基本不占内存,很难看出来。您每次出了公司去了哪儿,他那边都能看到。"
关耀东握着手机的右手拇指指节绷紧了,骨节泛白。他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光线刺眼,但他觉得自己的指尖是冰的。
"上次你回总部时我已经找机会把那个软件从您手机上卸载了,"曹俊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您现在不用担心这个了。"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关耀东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他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您对我不算差,我当初面试的时候您多给了五分钟聊食堂的宫保鸡丁,那会儿我其实挺感动的。后来做那些事是李总的安排,我没得选。现在走了,把尾巴都给您清干净了,也算还您一个人情。"
关耀东站在窗边,呼吸缓慢而深。他的脑子里有东西在飞速运转。定位软件装了将近一年。李文清清楚地知道他都去过哪些地方。七号、欧映雪的别墅。每一次。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翻着记忆往回倒,曹俊入职是四月初,那之前他和欧映雪的关系已经持续了大半年。但如果曹俊没装之前李文清也在通过别的方式在跟踪他,那他跟欧映雪之间的一切早就不是在暗处了。
"还有别的事吗?"关耀东问。
"就这些了。关总,我走了,以后可能不会再联系。您自己保重。"
电话挂了。关耀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气后按了一下锁屏键。屏幕暗了,他在黑色的屏幕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眉头是皱着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转过身,刘建国正看着他:"关总,没事吧?"
"没事。老同事走了,打个电话告别。"关耀东把手机揣进裤兜,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技术对接会议的议程表。但视线落在纸面上的时候,那些字在他眼前模糊着聚不成形。他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快一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那天晚上关耀东破例没有回宿舍做饭,而是拐去了楼下那家烧烤摊。他点了十五串羊肉、两条烤鱼、一份烤韭菜和四瓶啤酒。摊主是本地人,姓宋,常年在马路边上支个炭炉子烤,烟熏火燎的,味道倒是不错。关耀东坐在塑料凳上,拧开一瓶啤酒仰头灌了半瓶下去。冰凉的液体从喉咙冲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坐在那里,一个人把四瓶啤酒喝完了。十五串羊肉只吃了三串,剩下的凉了,油凝成白花花的固态附在竹签上。烤鱼被风吹得干巴巴的,他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
手机在桌上亮了两次。第一次是欧映雪发的:"现在方便说话吗?"他回了"晚点打给你"。第二次是周雨桐发的,一张财务系统截图的预览,配文"关主管这个数据您帮我看一下?"他看了一眼,没有回。
啤酒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影子想了很久。李文清用定位软件跟踪了他近一年了,意味着李文清手里有他过去将近一年的行踪轨迹。他在哪个时间段频繁出入七号,隔多久去一次欧映雪的别墅,甚至他哪天回了老家、哪天去了哪家咖啡馆,李文清全知道。这些东西如果被公之于众,他和欧映雪之间连否认的空间都没有。行踪轨迹就是铁证,比任何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都难抵赖。李文清收集这些东西的目的是什么?离婚诉讼的证据?还是单纯为了在某个时机把他和欧映雪一起毁掉?
关耀东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把空瓶放在桌上。塑料桌面上滴了酒渍和油渍,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浑浊的光。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有点软,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稳住了。结了账往回走的路上,夜风把他身上的酒味吹散了一些,但还是盖不住那股麦芽发酵后的酸涩尾调。他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回到宿舍他先洗了把脸,然后拨了欧映雪的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曹俊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欧映雪在那头沉默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关耀东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带着酒意的脸,眼睛有点红,颧骨上泛着薄薄的热气。
"他说他入职后给我的手机安装了定位软件。李文清让他装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关耀东以为欧映雪已经把电话挂了,然后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近乎冷漠:"我知道。"
"你知道?"
"我找过一个对网络安全很在行的朋友,帮我检查了一下手机,花费了很大精力,发现上面被安装了一个很隐秘的定位软件。我的手机除了在家,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可以断定是李文清安装的,既然曹俊是他安排进来的,在你的手机上安装定位很正常。"
关耀东握紧了手机:"你查到定位软件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今天下午才知道的。曹俊上午被叫走谈话的时候,我猛然想起李文清年轻时就是个网络高手,他人在加拿大却对我的行踪一清二楚,这才找朋友确认了定位软件的存在。我本来想晚上打电话跟你说的,你先打过来了。"
关耀东靠在洗手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卫生间的灯有点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酒精在胃里翻涌,嗓子眼里那股酸涩的味儿又冒上来了。
"所以你早就猜到曹俊可能有问题,你只是等他露出更多尾巴再收网。"
"对。"欧映雪的声音没有犹豫,"动曹俊等于打草惊蛇,我必须把他连根拔干净才能拔。现在拔干净了,但他背后那根蛇还在。"
关耀东闭上眼。他的手机被装过定位软件,他近一年的行动轨迹全在另一个男人的掌控之下。那个男人给他夹过菜,夸奖过他"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话都像刀刃上裹着蜜。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李文清?"
欧映雪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轻而短,像某种金属碰撞的声响:"他以为他在钓鱼,但他不知道鱼竿那头钩住的是一条什么样的鱼。"
"什么意思?"
"曹俊的事是导火索。明天我会跟周富城正式谈,把所有证据摆出来——曹俊违规调档、往我家寄匿名信、受李文清指使监控公司中层。这些事一旦形成正式的会议纪要,就进了公司档案。到时候李文清在外面想翻浪,我先在公司内部把他定性成恶意干预正常运营的人。他对一个和他毫无隶属关系的公司中层做这种事,你觉得周富城会容忍?"
关耀东听着她的话,脑子里把整条逻辑线理了一遍。欧映雪的招数比他能想到的都狠,她先在内部把李文清钉死成"恶意干预",然后无论李文清手里有什么证据往外递,公司的第一反应都会是"这是被开除的前员工和他背后的指使者恶意造谣中伤"。舆论阵地先占了,后面的事就好办得多。
"但我还有一个担心,"欧映雪的声音低了一些,"李文清手里除了定位记录,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你见了什么人、去过哪些地方,这些东西他知道多少我不清楚。如果他打定主意要两败俱伤,把这些东西散出去——"
"散出去他也得受伤,"关耀东说,"你刚才那个逻辑是对的。先把他定性成恶意干预,他放出来的东西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了。"
欧映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明天跟周富城谈的时候,需要我做什么?"关耀东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在青岛把事情做好就行。等你回来,华东区的位子还是你的。"
关耀东听着那句熟悉的话,第一次从里面听出了别的意思。以前她说"华东区的位子我帮你拿"的时候,语气里是控制和施舍。现在她说同样的话,语气里多了一样东西——补偿。她在用这个位子补偿他被卷入这场混乱所遭受的一切。
"好。"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发了很久的呆。脸上的酒意退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他把水龙头打开用冷水泼了两把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在白色的洗手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卫生间的灯关了。黑暗落下来。只有墙面上那一道光还亮着,细细长长,横亘在白色的墙面上,像从前每一个夜晚他看到的那一条线。关耀东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黑走回了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酒精和疲惫合在一起像一张厚重潮湿的毯子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闭上眼,很快就沉了下去。
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快九点了。手机上有三条未读,一条是刘建国发的"关总今天我晚到半小时";一条是周雨桐的"关总您看到我昨晚发的截图了吗";一条是欧映雪的,欧映雪发的是:"谈完了。曹俊的事已归档。李文清的事,周富城让法务部起草了一份边界协议,禁止任何外部关联方以任何形式干预公司内部运营。协议今天会以公司名义发到李文清那边。他如果签了,以后动你之前先掂量掂量。"
关耀东看着那行字。他想象了一下李文清收到那份协议时的表情。一个投资人,被妻子所在的公司以正式文件的形式划为"外部关联方"并列入限制名单。这对他来说是耻辱,也是警告。
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退出了聊天窗口,点开周雨桐的消息,把她发的那张财务系统截图看了看,回了一句:"数据我看了,逻辑没问题,下次见面细说。"最后他给刘建国回了一条:"没事,我今天也晚点到。"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今天的阳光比昨天亮一些,窗帘的缝隙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道光线也跟着晃,在墙上画出一道流动的亮痕。关耀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下床,拉开窗帘。青岛的晴天亮得晃眼,海天交界处蓝得透彻,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浮在海面上。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咸味和草木的气息。
他在窗前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漱,刮胡子,换衣服。白衬衫,深色西裤,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镜子里的那个人精神了不少,眼底的青色浅了一些,下巴光滑干净,嘴角微微抿着。关耀东对着镜子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了,然后又解开了。最后他只扣了下面两颗,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今天有个技术对接会要开。赵永利那边派了三个工程师过来,刘建国已经把资料准备好了。关耀东需要打起精神把这场会开好,就像他把之前每一场会都开好一样。
他穿上外套,拿起背包,拉开门走了出去。老旧的楼道里光线有些暗,门口上方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他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