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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翻墙 沈照月翻墙 ...

  •   沈照月翻墙的动作干净利落。
      裴家的院墙比沈府高了一截,墙头上还铺了碎瓦片,防的就是她这种人。但沈照月是谁,三岁上马五岁拉弓,翻个墙而已,她踩着墙角的槐树往上一蹿,双手在墙头一撑,整个人像片叶子一样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连灰尘都没溅起来。
      裴砚的虚影飘在她身后,跟着穿过了院墙。他穿墙的时候边缘的冷光晃了晃,像水面被石子打破的倒影。
      "……你以前翻过我家墙?"裴砚问,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沈照月分辨了一下,大概是"无语"。
      "翻过。"沈照月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上辈子翻过好几次。你每次上朝跟我吵架吵完,我就想翻墙进来揍你。"
      "……那为什么没来?"
      "裴府护院太多。我试过一次,刚上墙就被发现了。"
      裴砚的虚影沉默了一息:"……那是我安排的。"
      沈照月回头看他:"你安排的?"
      "你第一次翻墙那天,我正好在院子里。"裴砚的声音平平的,"我让人加了三班护院巡夜。"
      沈照月:"……你故意的?"
      裴砚没说话。沈照月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虚影看了几息,忽然福至心灵——这人不想让她翻墙进来,不是因为怕她揍他,是因为"她翻墙进来被抓住了会被送去官府"。他加了三班护院,那些护院只拦人不伤人。
      "你这个人,"沈照月说,"做了十件,说不到半件。"
      裴砚别开了脸。
      夜里的裴府静悄悄的。沈照月摸到了裴珩住的那个院子——东跨院第二间,窗纸上透着一线暖黄的烛光。她敲了三下窗框,两短一长,里面立刻传来椅子被踢翻的声音,然后是趿拉着鞋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裴珩那张带着睡意的脸探了出来。
      裴家二公子裴珩,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什么不正经他干什么,连他爹裴太傅都管不住。但沈照月知道——上辈子就知道——这人表面上混不吝,暗地里替裴砚跑了不知多少趟腿。裴砚是病弱文臣,不方便去的地方,全是裴珩去的。
      裴珩看见沈照月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警惕地往后缩了半步,手背在身后摸什么东西——沈照月猜是短刀。沈照月把半枚玉佩亮了亮,月光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青色。
      裴珩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那玉佩看了三息,脸色变了。
      "……我哥的。"
      沈照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其实是裴砚口述她写的,信尾有一个"砚"字的简笔暗号,只有裴珩认得。她把信递过去,裴珩接过来展开,目光扫到信末那个暗号的时候,他的手指攥了一下,信纸被攥出一小片褶子。
      他猛地抬头看沈照月,眼眶泛红:"……我哥还说什么了?"
      沈照月吸了口气。裴砚在她脑子里说:"跟他说——别哭。哭了我回来笑话你。"
      沈照月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裴珩听完,眼眶更红了,但他硬是梗着脖子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他盯着沈照月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侧那片空气上,又移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哥会这么说?"他的嗓子有点沙哑。
      "……他告诉我的。"
      裴珩沉默了很久。他把信纸叠好,收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收一样随时会碎的东西。然后他把那半枚玉佩也收了进去,拉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说。"
      沈照月闪身进了屋。裴珩关上门,又插上门闩,这才转过身来面对她。他脸上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全没了,眼眶虽然红着,但目光锐利得跟她认识的裴珩判若两人。
      "沈照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哥……什么关系?"
      沈照月想了想:"……比较复杂。但他现在需要你帮忙。"
      裴珩靠在了桌沿上,双手撑着桌子边。他低头看着桌面,又抬头看了看沈照月。"我昏迷前只叫过一个名字。"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照月。我以为是幻觉。但今晚我不觉得是了。"
      沈照月脚步一顿。她偏头看了一眼身侧那团虚影,裴砚的虚影在烛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边缘的冷光比方才暗淡了些。他什么都没说。
      "他昏迷了多久?"沈照月问裴珩。
      "七天。"裴珩说,"七天前夜里忽然倒了,太医说是"急症",但查不出病因。"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沈照月肩侧的空气上,"我哥他……还好吗?"
      沈照月的鼻子一酸。她看着裴珩那张故作镇定的脸,看着他攥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看着他拼命忍着的眼眶里的水光。裴珩比他哥会表达多了,但忍着的样子一模一样——裴砚忍了三年没说出口的话,裴珩忍着没掉下来的泪,流着一样的血。
      "他不饿不冷,"沈照月说,"但会疼。"
      "疼?"
      "我受伤他共感。他疼我知道,我疼他也知道。"
      裴珩别过脸去,对着墙角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慢,呼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颤。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纨绔子弟那副无所谓的神情,只是眼底的水光还没完全退干净。
      "行,"他说,"我帮你。我哥留了字条信你。"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去。"但是沈照月,你要是敢害我哥——"
      沈照月打断他:"我害我自己也不会害你哥。"
      裴珩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跟他平时在酒楼里跟姑娘们调笑的笑不一样,那只扯了一边的嘴角,带着点苦味,又带着点释然。
      "……我信你。"他说。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跳了一下。沈照月坐在裴珩屋里的小几旁边,裴珩给她倒了杯茶,茶叶梗子浮在面上,一看就是随意抓的。他坐下来,把腿翘到凳子上——那姿势跟他纨绔公子的身份很配,但开口说的话跟纨绔全无关系。
      "柳家那个案子,"他说,"我哥昏迷前让我查过。柳父被诬陷贪污军需,其实那笔银子被太子的人截了。柳父是清白的,他狱中自尽是被逼的。"
      沈照月握着茶杯的手一紧:"你查到了什么?"
      "空头票据。"裴珩说,"三张,时间对不上。我哥昏迷前给我留了条子,说'查柳家账目,比对时间'。我查了三天,票据上的日期和实际拨银的日子差了两个月,假的。但证据不够,我哥当时说还缺一样——缺柳父在狱中的亲笔信。"
      裴砚的声音在沈照月脑子里响起来:"柳父入狱后给他女儿写过一封信,藏在教坊司的琵琶面板暗格里。让裴珩去找柳如烟。"
      沈照月转述了。裴珩听完愣了一下:"柳如烟?柳父的女儿?她在教坊司?"
      "做乐伎。"沈照月说,"你哥说,柳如烟的琵琶指法里有情报密码。她弹的每一首曲子,指法都对应不同信息。你明天去听曲——装成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点她弹《十面埋伏》。"
      裴珩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我哥让我去教坊司装成寻欢作乐?"
      "你本色出演就行。"
      裴珩"啪"地拍了桌子:"我哪有——"他噎住了,看着沈照月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侧那片"空气",嘴硬的话咽了回去。"行,"他说,"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沈照月站起来准备走。裴珩送她到门边,她迈出门槛的时候听见裴珩在后面又问了句:"沈照月——"
      她回头。
      裴珩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半枚玉佩,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年轻的眉眼和裴砚有五分相似。"我哥他……"他顿了顿,"他是自愿跟着你的?"
      沈照月看着他那双和裴砚一样细长的眼睛。她知道裴珩在问什么——裴珩怕他哥是被迫的,怕他哥的灵魂被困在一个他不想待的地方。
      "他走不了。"沈照月说,"方圆十丈,他出不去。"
      裴珩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心疼、恼怒、无奈搅在一起,在他年轻的脸上翻涌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一个苦涩的弯角上。
      "那他……"
      "但他想跟着我。"沈照月说,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她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他亲口说的。上辈子欠我一句站我这边,这辈子还。"
      裴珩看着她的眼睛。沈照月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很坦荡,没有闪避,没有心虚。裴珩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半枚玉佩攥在掌心里,笑了——这次的笑是完整的,带着一点释然的暖意。
      "行。"他说,"我哥那个闷葫芦,上辈子什么都没说。这辈子总算学会张嘴了。"
      沈照月翻墙出去的时候比进来时顺溜多了。她踩着墙头的瓦片往下一跃,落地的时候裙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靴子边上沾的泥土。她拍了拍手,回头看了一眼裴家的院墙,墙里面传来裴珩压低了嗓子的自言自语——"哥,你这辈子总算为自己活了一回。"
      沈照月走了几步,在寂静的巷子里停下来。她偏头看着肩侧那团虚影。月光下裴砚的轮廓比在屋里清晰些,他跟她一样望着裴府的院墙,目光停在他弟弟亮着灯的窗口。
      "裴砚,"沈照月说,"你弟挺像你的。"
      "……哪像?"
      "死要面子。眼眶红了非说自己没哭。"
      裴砚的虚影转过来看她。月光给他半透明的轮廓镶了一层银边,他嘴角那根筋又动了,比前两次幅度大些——沈照月几乎要以为他在笑了。"嗯,"他说,"他比我强。他会说。"
      沈照月看着他那张清瘦的、在月光里近乎易碎的脸。"你也说了。"她说,"你今天说的,比上辈子三年加起来都多。"
      裴砚别开眼。他的虚影飘在她前面半步的地方,背对着她,像在带路。沈照月跟上去,踩着他虚影落在地上的淡影往前走。巷子很长,两边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夜风把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送过来:"咚——咚咚——"三更了。
      "裴砚。"
      "嗯。"
      "你上辈子送我的那个生辰礼,"沈照月说,"是什么?"
      裴砚的虚影没有停。他继续往前飘着,飘了三步才开口:"一支玉簪。"
      "什么样子的?"
      "白玉的,簪头雕了一小枝梅花。"裴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物件清单,"我看见你戴过一支类似的,被你不小心摔断了簪尖。我找了三个月的匠人补了一枝一模一样的。"
      沈照月低头走了几步。"后来呢?那簪子去哪了?"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放在你旧居书案上了。你没看见。"
      沈照月忽然停下脚步。巷子到了尽头,前面就是沈府的后门。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那只铜环,手指是凉的。
      "裴砚,"她说,"你那些送不出去的东西,这辈子全送出来。我全收。"
      裴砚的虚影站在她身后。沈照月没有回头看他,但她感觉到那股凉意靠近了些,近到她后颈的碎发被拂动了。
      "……好。"他说。
      沈照月推开门,跨了进去。后门吱呀一声合上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月光照在门板上,照着她刚才手摸过的那只铜环,上面沾了一点温热的指纹。
      第二天清晨,沈照月刚练完刀收了势,赵婆婆就端了早膳进来。粥是热的,小菜摆了三碟,还有一碟桂花糕。沈照月拿起筷子的时候,翠儿端着茶盘从门外走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些,眼神飘忽地扫了沈照月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
      "大小姐,二小姐问您今日可好些了?昨夜的安神汤——"
      "好多了。"沈照月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地说,"替我谢谢二妹妹。对了——"
      翠儿抬眼看她。
      "我昨夜睡得沉,窗子好像没关严。"沈照月笑着说,"今早起来发现窗台上落了片梧桐叶。你帮我看看,后院那棵梧桐树——叶子是不是开始落了?"
      翠儿的脸白了一瞬。她应了声"是",退了出去。沈照月嚼着桂花糕,看着翠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把嘴里的糕咽下去。
      "她什么时候换的窗台?"沈照月在脑子里问裴砚。
      "昨夜你睡着之后。"裴砚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沈照月听得出来他语气里藏着一点赞许——那种极淡的、像在说"你也没那么笨"的赞许。"她进来换了窗台上的香炉,把新的药粉混进香灰里。你若不发现窗台上的落叶,今天你闻的就是加了料的香。"
      沈照月把桂花糕的碟子推开了些。"你怎么不叫醒我?"
      "她在你屋里待了半炷香。你睡得跟猪一样。"
      "……裴砚你能不能用个更好听的词?"
      "睡得跟石头一样。"
      "——闭嘴。"
      裴砚的虚影飘在她椅子后面,嘴角又动了。沈照月没看见,但她感觉到了身后那股凉意微微晃了一下,像水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攥过刀、浇过毒汤、翻过墙、拉过弓。上辈子这些手只会在朝堂上发抖,在刑场上等死。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把那碟桂花糕重新拉回来,又夹了一块。
      "裴砚,"她说,"今天还学什么?"
      裴砚在她身后站直了。"北境兵要。"他说,"你爹三年前的战报里提过北狄三大部落的内斗。你先背。"
      沈照月咬着桂花糕含混地叫了一声:"……这么多?"
      "不多。就三万字的战报摘要。"
      "三万字——"
      "你上辈子要是背过,也不会在朝堂上被人问到哑口无言。"
      沈照月把桂花糕咽下去,深吸一口气,把兵书从桌上捞起来。"背就背。"她说,"你听着。"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裴砚的虚影站在她身后,挨得很近,近到他的目光能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手指点的那些字上。沈照月开始念了,磕磕绊绊的,一句要断三次。但她没停。
      裴砚也没催她。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有一片落下来,打着旋儿飘进了窗台,落在她方才说"落了梧桐叶"的那个位置。
      翠儿方才动过的香炉安安静静地燃着,里面什么毒也没了——沈照月趁翠儿不注意把香灰换过了,换成了赵婆婆日常供佛用的檀香粉。
      沈照月念了第三页,卡在一个不认识的字上。"裴砚这个字念什么?"
      裴砚的虚影往前探了探。"'鞣',皮子加工的意思。"
      "……你怎么什么都认识?"
      "多读书。"
      沈照月翻了个白眼。但她继续念了下去,声音比方才稳了些。裴砚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虚影在晨光里淡淡的,像一个存在了很久很久的影子。
      外面传来沈照星院子里茶花被风吹落的声音,细碎的,轻飘飘的。裴府的方向,裴珩大概正要出门往教坊司去——怀里揣着一包桂花糖和一枚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半枚玉佩。
      新的一天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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