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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神汤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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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庶妹沈照星的安神汤就到了。
是丫鬟翠儿端来的,白瓷碗,碗沿上描着一圈淡青色的缠枝莲,汤色澄澈,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翠儿垂着眼把托盘放在沈照月手边,声音细得像蚊蚋:"大小姐,二小姐说您昨夜宴上辛苦了,特意熬了安神汤给您补补。"
沈照月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把桃木梳子,梳到一半停了。
她看着那碗汤。上辈子她也喝了这碗汤,喝了之后入冬就开始咳嗽,咳到第二年春天还没好利索,后来她娘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是"积毒入肺,非一日之功"。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体弱,直到临死前在牢里才想明白——沈照星给她下的那味药,叫"秋水寒",量少的时候只会让人体虚咳嗽,积攒久了会慢慢损伤心肺,让人"自然而然地病故"。
"别喝。"裴砚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平平的,像在念今天的天气。
沈照月把桃木梳子往妆台上一搁,啪地一声。翠儿肩膀缩了一下。
沈照月端起那碗安神汤。碗壁是温的,凑近了能闻到红枣和枸杞的甜香气,混着一缕极淡的、常人闻不出来的药味——她上辈子喝了一年多,那个味道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她往翠儿的方向走了两步,翠儿的脸白了。
"裴砚,"沈照月在脑子里说,"这碗东西我摔了行不行?"
"摔了是你不知好歹。"裴砚的声音还是平的,"端过去,走到她面前,把汤浇在她最喜欢的茶花根上,然后笑着问她——妹妹的花最近叶子发黄,不如用这汤补补?"
沈照月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碗里澄澈的汤,又抬头看了看翠儿惨白的脸。翠儿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碗汤,盯着汤面微微晃动的波纹,嘴唇抿着。
"……阴险。"沈照月在脑子里说。
"策略。"裴砚答。
沈照月端稳了汤,笑了。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眉眼浓烈,嘴角的弧度带着三分将门之后的张扬,只是上辈子她很少这么笑,尤其对着府里的人。她端着汤碗绕过翠儿,往门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裙摆轻轻擦过门槛。
院子里沈照星正在给她的茶花浇水。那是她从南边托人带回来的品种,叫"雪塔",花瓣层层叠叠的白,开起来像落了满枝头的雪。沈照月走过去的时候沈照星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盈盈的:"姐姐,昨夜的安神汤可还好?"
"好。"沈照月也笑,走到那株雪塔跟前,蹲下来,手腕一翻——白瓷碗里的汤水浇在茶花的根上,褐色的泥土瞬间洇湿了一大片。那些澄澈的汤汁顺着根系往下渗,枸杞和红枣滚在泥土里,红红白白的。
沈照星脸上的笑僵住了,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了一道口子。
沈照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歪着头看了看那株茶花,又看了看沈照星:"妹妹的花最近叶子发黄,不如用这汤补补?"
沈照星攥着水壶的手指白了一瞬。她看着那碗汤浇下去的地方,又抬头看着沈照月,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嘴唇张开了又合上。
沈照月没等她说话,转身走了。她走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步子轻快,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身后裴砚的虚影跟在她半步之外,在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说了一句:"学会了吗?"
沈照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沈照星还蹲在那株茶花旁边,手里攥着那只水壶,半天没动。她的背影缩着,像一根被折了的枝条。
"学会了。"沈照月说。她走进屋里,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忽然发现自己在喘。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口,手心又在冒汗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劈断过门柱,今天浇了一碗毒汤。她好像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她上辈子从来不敢想的人。
裴砚站在她面前,虚影在晨光里淡淡的,像隔着水看一个人。他垂着眼看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手还在抖。"
沈照月把手攥成拳头:"没事。"
"怕?"
"……有点。"
裴砚的虚影微微靠近了些。沈照月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凉意停在她额头前方两寸的地方,没有再往前。她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拳头上,眉头微微蹙着——蹙得非常浅,像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上辈子。"沈照月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嗓子眼里,"那些匿名送到我家的军需案底……是你写的?"
裴砚沉默了一息。"……你看到了?"
"临死前才想明白。"
裴砚没有接话。沈照月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虚影的边缘被照得近乎透明。她忽然想,他上辈子一个人做了那么多事——查账目、写案底、在宫门口"恰好路过"、在她旧居坐了一整夜又一整夜——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那太晚了。"他说。
沈照月的拳头松开了。"所以这辈子你早点说。"她说,"裴砚,你上辈子欠我的那句话,这辈子全说出来。我听得见。"
裴砚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湖面被风掀起的涟漪。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他只是说:"……好。"
沈照月的母亲林清婉是傍晚来的。
她来的时候沈照月正在翻一本兵书——裴砚逼她看的,说什么"你上辈子吃了没脑子的亏,这辈子先把脑子补上"。沈照月翻了两页就想睡觉,被裴砚凉飕飕的声音刺了一下:"你看完了?第三页第四行写的什么?"
沈照月把兵书扣在脸上:"……不记得了。"
裴砚:"……重看。"
林清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她女儿盘腿坐在榻上,脸上扣着一本兵书,嘴里嘟嘟囔囔的,旁边半个人都没有。但林清婉的目光往沈照月身侧扫了一下,停了半息,然后移开了。
"月儿。"她走过来,在沈照月旁边坐下。
沈照月把兵书从脸上拿下来:"娘?"
林清婉屏退了屋里的丫鬟,连翠儿也被支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母女两个人——加上一个别人看不见的虚影。裴砚往窗边退了退,安静地站着。
林清婉握住沈照月的手。她的手心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膏的味道,指腹上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打理内宅事务磨出来的。她把沈照月的手拢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女儿的脸。
"月儿,你今日像换了个人。"她说,声音很轻,"浇茶花那件事,我听说了。"
沈照月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缩了一下:"娘——"
"你做得好。"林清婉打断她,"那碗汤不该喝。你妹妹的心思,娘比你清楚。只是以往你总不肯听娘的,说娘疑心太重。"
沈照月愣住了。她上辈子从来没听过她娘说这句话。上辈子她娘也暗示过她几次,说沈照星送的东西要小心,说她身边的翠儿眼神太活泛,但她那时候觉得她娘小肚鸡肠,是内宅妇人想得太多了。直到临死前她才明白——她娘什么都看出来了,只是她不肯听。
"娘……"沈照月的嗓子有点堵。
林清婉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有难处,来找母亲。你爹爹不在家,这个府里的事,娘还能替你挡一挡。"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照月一眼。她的目光再次掠过沈照月身侧那片空荡荡的空间,停留了一瞬。
沈照月看见了。她娘看的是裴砚站的位置。
"月儿,"林清婉说,"你身边那个人——"
沈照月的心提了起来。
"——好好待人家。"林清婉说完这句话就推门走了,裙摆擦过门槛,轻轻一声。
沈照月坐在榻上,半天没动。半晌她才扭头看向窗边的裴砚:"我娘看见了?"
裴砚的虚影站在夕阳里,被斜斜的光照得边缘泛着橙红色。他摇了摇头:"没看见。感觉到了。"
"什么叫感觉到了?"
"你娘是内宅里活了几十年的人。看的不是眼睛,是人心。她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我站的位置一眼,不是她看见了什么——是那里有一块'空气不太对'的地方。"裴砚顿了一下,"你娘比你聪明。"
沈照月:"……你能不说这个吗。"
裴砚嘴角的弧度又出现了,和上次一样小,一样转瞬即逝。
那天晚上赵婆婆端了一碗面来。葱花洒得整整齐齐的,卧着一个荷包蛋,汤底是骨头熬的,浓白浓白的。赵婆婆把面放在桌上,拍了拍沈照月的肩,什么都没说。她走的时候沈照月看见她袖口上有一小片水渍,像是哭过又擦干了。
沈照月低头吃面。面汤很烫,她吸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眼眶也跟着热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眨回去。裴砚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她吃面,安静得像一尊供在佛前的灯。
"裴砚。"沈照月含着面条含糊地叫他。
"嗯。"
"你上辈子是不是也这样教过别人?"
裴砚的目光从她的碗沿移到她的脸上。"……没有,"他说,"只有你。"
沈照月把面条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举在嘴边,没吃。"你上辈子在我家旧居坐的那些晚上——"她顿了一下,裴砚没接话。"你都干什么了?"
裴砚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盆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上。"看你练字的废纸。你写了一半的诗,画歪了的兵器图,随手抄的兵书句子。"他的声音很平,"一张一张看。看完了把倒了的笔架扶正,把卷边的书页压平。"
"就这些?"
"就这些。"
沈照月把那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半天。窗外天彻底黑了,赵婆婆走的时候点了一盏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细小的火花。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鼻尖发酸。"裴砚,"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意思。"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面,眼泪砸进了汤里,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裴砚的虚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他看着她埋头吃面,看着她把碗底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看着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虚影在灯影里微微亮了一下,像风吹过的烛火。
沈照月放下碗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哈欠。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上辈子从刑场上醒过来之后就再也没真正睡过——每次闭眼都能看见刀光,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了。
"裴砚,"她含糊地说,"我睡了。"
"嗯。"
她倒在榻上,蜷成一团,几乎是瞬间就沉进了梦里。裴砚的虚影从桌子对面飘过来,停在她榻前。他看了她很久——看她蜷着的姿势,看她攥着被角的手指,看她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痕。
他伸手,想替她把被角往上拉拉。手指穿过被褥,什么也没碰到。
他收回手,虚影边缘的那层冷光暗淡了些。他站在她榻前,像一尊守夜的灯,安安静静的,等天亮。
但沈照月没睡安稳。她半夜又醒了,满身冷汗,脖子上那股幻痛又回来了。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把被子攥成一团。
裴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难得地没有讽刺:"又梦到了?"
"……嗯。"
"睡不着?"
沈照月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给你背首诗。"他说。
沈照月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轮廓,只能感觉到那团凉意停在床尾的位置。"什么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沈照月躺了回去。裴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公文,但节奏压得很稳,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差不多长,听着听着那些字就飘远了,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沈照月迷迷糊糊的:"裴砚。"
"嗯。"
"你上辈子也背过诗给别人听?"
裴砚的声音停了一瞬。"……只背给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听过。结果她没听,还朝我翻了个白眼。"
沈照月笑了一声。笑完了她又问:"那个人是不是我?"
裴砚没说话。
沈照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困意又涌上来了,她的眼皮往下沉,声音也越来越小:"裴砚……你上辈子是不是对我有点那个意思……"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照月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她几乎都要睡着了,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睡觉。"
沈照月的嘴角弯了弯,沉进了梦里。
这一次她没做噩梦。
裴砚的虚影立在床尾,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半透明的轮廓上。他看着沈照月蜷缩的睡姿,看着她松开的眉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脸转向窗外。
月亮的清辉洒了一地。
他想起上辈子那些夜晚。他坐在她的旧居里,在她坐过的书案前,借着月光看她练字的废纸。那些纸上有她写了一半的诗、画歪了的兵器图,还有随手抄的兵书句子,字迹龙飞凤舞的,跟他面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他那时候想的是:下辈子,站她身边。
他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