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墨玉xin

29、第 29 章 沈清妍

　　沈清妍回到坐落于秘境山林的古堡宫殿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整座城堡沉在半明半暗的天光之下，白石砌就的高耸穹顶承接住自云层流淌而下的星辉，廊柱上镌刻的风雪与镜面法则纹路缓缓流转微光，庭院里耐寒的银叶林木静立，四下没有世俗宅邸的喧嚣，只有主神结界运转时细微、如水波般的轻响。

　　她脱去外出时的外衣，乌黑的长发随意散落肩头，缓步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入城堡最深处的观星大殿。这是她平日里参悟法则、推演世间事态的地方。大殿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面并非普通器物，而是以她自身神力浇筑而成，兼具全域侦测、回溯残像、解析线索的功用，也是她用来俯瞰俗世诸多纷争的媒介。

　　属于沈清妍的信息素「寒松落雪」淡淡萦绕周身，常态之下气息稀薄悠远，如同高山之巅经年不化的薄雪覆在苍松针叶之上，清冽安静，只有距离极近才能够隐约捕捉到一丝冷香，暗含安抚神魂的力量，主神那一份磅礴威压尽数敛于内里，不会随意向外倾泻。

　　五大主神各有司职，沈清妍执掌灵魂、寒冰、镜面与部分时空法则。世间一共五处神位，如今仅剩三个空位，其中一处尚且处于失落漂泊的状态，而陆望便是拥有神位承接资质之人，只是此刻尚且困于凡躯，还没有完成蜕变成神的过程。承羽永安肆意劫掠Omega，动用阴毒手段损毁他人灵魂，甚至将毒手伸到了未来有望登临神位的陆望身上，已经越过了秩序的底线。再加上沈辞的恳求，她便不再仅仅作壁上观。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镜沿，淡白色的神力顺着指尖汇入镜面。水镜表面原本朦胧一片，很快泛起层层涟漪，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开始不断涌现。

　　“调取承羽永安近数年所有隐秘行动痕迹。”

　　沈清妍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法则独有的厚重力量。

　　水镜之中光影飞速跳转。一幕幕被刻意抹去、世俗调查机构根本无法捕捉的画面被重新打捞出来。有城郊废弃楼宇之中，他们秘密抓捕异能Omega进行能力解析实验的片段；有伪装成商会人员，游走各个家族，暗中收买拉拢意志不坚的异能者的场景；还有医院突袭那一夜，大批伪装成职工的成员收到指令，同时破防劫掠病患的实况残像。很多现场证据早已被承羽永安事后销毁，监控被抹除，人证被转移，可在主神的镜面回溯之下，那些发生过的事实不会彻底消散，依旧留下微弱的因果残痕。

　　一部分画面是零散的口供残影，是那些被胁迫、或是已经死去的知情人脑海中残留的记忆。沈清妍适时催动亡灵召唤，淡淡的灰雾在镜边盘旋，少数死去、魂魄尚未彻底消散的亡魂被短暂引渡至此，他们不敢欺瞒主神，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吐露。这些亡魂大多曾经被迫为承羽永安办事，最后落得被灭口的下场，心中积压诸多怨愤，道出不少外人无从得知的内部架构、据点分布、物资流转线路。

　　她并不打算直接出手将承羽永安连根拔起。主神力量一旦全力倾泻，会牵动整片区域的异能平衡，造成不可预估的连锁损伤。她要做的，是整理线索，把可供沈辞他们在俗世之中使用的实据剥离出来。

　　镜像分身自她身侧幻化而出，数道和她形貌一致的分身分立大殿四角，一部分分身继续操控水镜筛选海量信息，一部分分身运转心灵封镜，过滤掉亡魂记忆里虚假、臆造的部分，筛掉迷惑性的假线索；还有分身铺开大范围侦测，顺着因果丝线，定位承羽永安当下正在启用的隐秘据点，标记那些安插在江海市各个角落的卧底名单。极冰绽放的力量被小范围调动，将筛选完毕的证据一一冰封封存，化作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冰晶载体，每一块冰晶里面都封存着一段影像或是一份口供记录，方便之后传递给沈辞。

　　“他们内部层级严密，高层极少露面，绝大多数行动都交由底下的执行者完成。”沈清妍望着镜面中不断闪过的人名与地点，暗自梳理，“医院突袭只是其中一环，他们的目的不止掳走Omega，更在测试现世各大势力的反应，试探是否有高阶主神会被惊动下场。”

　　承羽永安似乎也隐约猜到会有强者追查他们，很多关键文件都经过特殊异能加密，普通手段根本无法破解。但在星耀冰晶斩的力量之下，层层加密的屏障被无声剖开，隐藏的文字与名单显现在镜面之上。光之盛宴化作柔和的金色流光扫过整片水镜，驱散附着在线索之上用来篡改记忆、掩盖真相的暗影诅咒，不让递出去的证据被暗中篡改。

　　时空回溯她没有轻易动用。那项能力代价太过沉重，只适合留待生死绝境。如今依靠镜面、亡魂引渡与全域侦测，已经足够挖掘出大量情报。

　　一连数个时辰，观星大殿之内光影明灭。海量杂乱的信息被筛选、甄别、归类。哪些是可以直接交给沈辞的物证，哪些是只能作为参考、还需要他们亲自去实地核实的线索，哪些是对方故意留下的陷阱假消息，沈清妍分得清清楚楚。

　　等到整理告一段落，半空悬浮着数十枚大小不一的冰晶。她指尖轻弹，一缕空间力量缠绕住这批冰晶，不需要人亲自前来古堡取件，神力开辟出一道跨空间讯息通道，直接将所有证据定向传送至疗养医院沈辞手边，同时一段神念讯息一并送了过去。

　　【我这边已经解析出承羽永安大量行动线索，冰晶之内封存影像与人证残供。很多据点位置已经标记，但不少核心内情依旧模糊，高层真身依旧藏在幕后。我打算暂时离开古堡，入世与你们会合，近距离跟进调查。世俗层面我已经完成申报，得到江海大学异能学部特聘主任一职，方便近距离保护陆望，同时借学校平台搜集更多情报。剩下的需要你们在俗世之中实地探查印证，切莫拿着线索便贸然孤身闯险地。暗处依旧有对方眼线盯守医院，万事谨慎。】

　　讯息无声抵达病房。

　　病房里，天光已经大亮。

　　沈辞正坐在病床边，手掌始终轻轻覆在陆望的手背之上。自昨夜沈清妍施治过后，陆望的状态一直在稳步向好。原本涣散飘忽的山茶花Omega信息素，已经收拢了大半，不再像碎掉的花瓣一样四处飘散，安静柔和地萦绕在病床四周。脸色褪去那一层毫无生机的惨白，唇瓣也缓缓恢复淡淡的血色，胸腔之间的呼吸平稳绵长，不再带着之前若有若无的虚浮感。

　　林月已经来过一趟，六芒星法阵留下的温和余韵还残留在房间角落，蝴蝶共感分化出来的几只蝴蝶，安静停在窗台，持续监控着楼房外面的气息异动。林若若刚刚结束一轮风雪修复，冰蓝色的细碎冰凌还残留在陆望的经脉表层，一点点消融化作温润的能量滋养身体。

　　就在这时，半空中微光一闪，十几块剔透的冰晶无声落在床头柜上，紧跟着沈清妍的神念传入脑海。

　　沈辞心头一震，拿起一块冰晶，指尖触碰到冰面，里面立刻投射出一段清晰的影像，正是承羽永安成员秘密转移一批被俘Omega的现场残像。他快速翻阅几块，越看神色越沉。有据点名单，有卧底身份线索，有死去知情人留下的口供，大量原本无处寻觅的证据，此刻就这样摆在眼前。

　　“是清妍姐传过来的。”沈辞低声对一旁的林若若说道。

　　林若若凑过来，看着冰晶投射出的画面，淡金色的眼眸之中满是惊叹。世俗的调查穷尽手段都碰不到的秘辛，在主神的力量之下被一层层揭开。

　　可证据到手，他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沈清妍的讯息说得明白，这只是一部分，真正的承羽永安顶层人物依旧躲在帷幕之后，很多标记出来的地点，说不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沈辞把冰晶小心收好，妥善放进特制的异能收纳匣中。这些东西是利刃，也同样会引来杀身之祸。

　　做完这些，他再一次转头看向床上的陆望。

　　就在这个瞬间，一直安静沉睡的人，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静，如果不刻意观察几乎会直接错过。

　　沈辞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陆望的脸上。

　　又是片刻，陆望的眼皮再度轻轻抖动，长长的眼睫如同被风拂过的蝶翼。原本始终紧闭的双眼，缓慢、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混沌，朦胧。

　　刚刚苏醒过来，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从漫长的沉睡之中回归现实，瞳孔对焦涣散，视线模糊，耳边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听不真切。灵魂刚刚补全，精神海域依旧带着历经重创之后的钝痛，浑身四肢绵软无力，连转动脖颈都要耗费莫大的力气。

　　“陆望？”沈辞放轻了声音，刻意压着语调，生怕声音太大惊扰到刚刚醒来的他，“我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膜。

　　那是无数个沉睡的梦境里反复出现过的声音。

　　陆望艰难地再把眼睛睁开一些，浑浊的视线慢慢聚拢，一点点落在沈辞的面容之上。大脑运转得很慢，过往被掳走、灵魂撕裂、无尽的黑暗沉沦的碎片记忆断断续续掠过脑海，带来一阵阵隐隐的刺痛。他微微翕动嘴唇，喉咙干涩沙哑，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溢出几缕微弱的气息。

　　山茶花的信息素骤然轻轻波动了一下，带着劫后余生的不安，本能地朝着沈辞的方向靠近。

　　林若若见状，立刻收敛自身白虎种族的气息，放缓呼吸，避免强悍的异能气场刺激到刚刚苏醒的Omega。她走上前，调动少量风雪治愈之力，化作温和的凉意，缓缓抚平陆望苏醒瞬间精神翻涌带来的不适。

　　“不要急着说话，你的灵魂刚刚修复完成，身体还很虚弱。”林若若轻声叮嘱，“先慢慢适应，不要强行调动异能。”

　　陆望眨了眨眼睛，目光慢慢扫过周遭环境，认出这里是高阶疗养医院的病房。零碎的记忆一点点归位：医院遇袭，被承羽永安的人强行掳走，一路上精神被不断侵蚀，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自己的魂魄散落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漂浮、下坠，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

　　是沈辞，还有其他人，拼尽全力把自己救了回来。还有一股极为浩瀚温暖的力量，在黑暗之中托住了他四散飘零的灵魂碎片，一点点将破碎的自己拼凑完整。

　　他费力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朝着沈辞伸过去。

　　沈辞立刻伸手，稳稳握住那只微凉虚弱的手。掌心相贴的一刻，沈辞胸腔里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惶恐、煎熬、悬而不落的心绪，在这一刻才有了真正落地的实感。无数次守在床边，无数次害怕再也等不到这一幕，如今人真的醒了过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低沉沙哑的低语：“你回来了。”

　　陆望的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只是身体太过虚弱，连落泪都做不到。他靠在枕头上，浅浅地喘息，一点一点适应重新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

　　病房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清妍缓步走入。寒松落雪的清冽气息随之漫入屋内，没有压迫感，如同雪山晚风缓缓淌过，稍稍安定了陆望苏醒之后尚且躁动不稳的神魂。她换下了古堡之中的长袍，一身简约端庄的正装，江海大学异能学部特聘主任的徽章别在衣襟边角。

　　“身体感觉如何。”沈清妍走到病床边，目光平静落在陆望身上，她清楚，眼前之人身负空缺神位，只是机缘未至，尚未完成成神蜕变。“我已经辞去古堡长期居住的状态，接下来会入世，一边担任学校主任，一边就近和你们一同追查承羽永安。待你身体条件达标，便可以办理出院，回归校园。”

　　沈辞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江海大学新学期在即，他、陆望还有林月，马上就要升入大二。另一边，沈紫阳与宋麟刚刚结束高考，二人填报志愿全部敲定，会直接进入江海大学成为大一新生。往后所有人都汇聚在同一座校园之内，有沈清妍以学校主任的身份坐镇，对内可以看护陆望调养魂魄，对外能够借学校资源排查潜藏的承羽永安卧底，一举一动都名正言顺。

　　陆望望着站在眼前的沈清妍，脑海深处还残留着沉睡之时那股救赎自己的神力，他轻轻点头，嗓音干涩：“多谢。”

　　“不必道谢。”沈清妍淡淡回应，“承羽永安的网铺得很大，就算身在校园，危险也不会消失。但往后，不会再让你们独自面对。”

　　远在秘境的宏伟古堡就此暂时空置，古堡内的法则结界依旧如常运转，只是它的主人已经选择踏入凡尘。

　　休养的日子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陆望一日比一日好转，涣散的精力慢慢聚拢，山茶花信息素日渐稳固。出院手续很快办妥，众人回到熟悉的家。沈清妍也一同过来暂住，不再居于与世隔绝的宫殿，俗世的烟火，与主神的目光在此处交融。

　　没过多长时间，江海大学新学期正式开启。
　　沈辞、陆望、林月，升上大二，继续各自金融与医学的课业。
　　沈紫阳、宋麟作为大一新生踏入校门，结束高中时代，正式与众人汇合。
　　沈清妍以异能学部主任的身份，站在校园楼宇之间，寒松落雪的清冷气息藏在人群之中。明面上处理学部考核、学生实战教学的事务，暗地里，她的镜面与亡灵召唤依旧持续运转，源源不断挖掘承羽永安的蛛丝马迹。

　　暗流依旧潜伏在城市与校园的各个角落。敌人还在暗处窥伺，可这一回，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