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蛊知雪》邱萌

5、沉思 原来早已不

　　午后日光渐柔，褪去了正午的炽烈，变得温煦绵长。

　　韵芙辞别慕奼之后，独自踏着青石山道返程。白衣裙摆轻扫阶上碎影，步履缓慢，并无急于归院的心思。方才廊下短短一番交谈，始终盘旋在她心头，久久散不去。

　　慕奼那句带着冷峭的反问，不断在脑海之中回响。

　　自入长庚山修行开始，师尊便一遍遍教她，处世当温润自持，不可逞一时意气。锋芒太盛，容易招致祸端，唯有懂得收敛退让，方能安稳走完漫漫修行路。从前她对此深信不疑，一直将这番教诲奉为立身准则。

　　可今日清和殿之内，慕奼挺身而出，揭穿世人固有的偏见。那一份不顾一切的刚烈，让她第一次暗自疑惑，长久以来自己恪守的、那一套保全自身的道理，真的就是唯一正确的吗？一味规避冲突，藏起心中所想，是否也是一种懦弱？

　　心绪纷乱，她不知不觉走入一片连绵的竹林。竹叶层层叠叠，筛落细碎柔光。

　　前方不远处，一抹鲜亮的橙衣倚在竹干之上。

　　少女一身劲装，长发利落束起，正是方才在大殿之上公然为蛊修发声的苏晏。她单手搭在佩剑剑柄，百无聊赖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眉眼间漫出百无聊赖的倦怠。

　　听见脚步声，苏晏抬眸望来，看清来人是韵芙，眼睛微微一亮，随意挥了挥手。

　　“嘿，小师妹。”苏晏语气散漫，没有半分宗门师姐的架子，“一个人闷头走路多无趣，我正闲得发慌，陪我四处逛逛？”

　　韵芙停下脚步，微微敛神，礼貌颔首：“师姐。”

　　她本打算径直返回院落，可看着苏晏闲散孤寂的模样，心中微动，终究没有回绝。

　　“好。”

　　两人并肩，顺着竹林间蜿蜒的小路缓步向前。四周静谧，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响。行不多时，竹林深处豁然开阔，一汪清潭静卧其间，潭水澄澈，水面浮着几片零落竹叶，岸边生着细碎青草。

　　苏晏一眼瞧见水潭，脚步轻快几步抢先奔到潭边，回身看向缓步而来的韵芙，眼底泛起几分促狭的笑意。

　　“这里倒是一处好去处。整日听那些之乎者也、大道伦常，耳朵都快要起茧了。”她弯下腰，伸手轻点潭面，一圈圈细碎涟漪顺着指尖向外散开，“方才一路看你心事沉沉，眉头都快要拧在一起了，还在为上午论道的事情发愁？”

　　韵芙立于潭边青石之上，垂眸望着水面晃动的倒影，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隐瞒自己心中的困惑，语气轻柔：“我看见师姐当众出言，为那位蛊修道友辩驳。也正因如此，师姐受到不少同门的非议。”

　　想起自己方才与慕奼的谈话，还有心底那份摇摆不定，韵芙忍不住将心中的纠结吐露一二。

　　“师尊常教我，行事不宜太过张扬，要懂得收敛锋芒。可今日之事，我却分不清，究竟固守周全才是正道，还是直面本心才算无愧。”

　　苏晏听完，并未立刻给出沉重的说教。她抬手拨开挡在身前的一枝竹条，橙红色衣袖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线，唇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意。

　　“小师妹，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青竹，声音坦荡，“所谓规矩，是用来约束恶念，而不是逼迫所有人昧着良心，盲从大众。我自然明白当众反驳所有人，会引来非议，可若是明明看见偏颇，却闭口不言，我心中过不去那道坎。”

　　“我并非劝你往后事事都要与人争执。只是不必被前人定下的条条框框牢牢困住。心中有公道，便不必一味只求安稳。”

　　这番话直白洒脱，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萦绕在韵芙心头大半日的迷雾。

　　苏晏见她神色依旧安静，有意逗一逗这位素来娴静的小师妹，扬了扬下巴，笑意灵动：“好了好了，沉重话题到此为止。良辰美景，清水竹林，这般景致，不谈那些恼人的是非。听闻师妹精通诗文，不如我们即兴对诗，以此潭竹为题，谁若是答不上来，便要在潭边静坐一刻，不许说话，如何？”

　　韵芙一愣，随即被她这份鲜活明快的性子引得浅浅弯了眉眼，缓缓点头：“师姐兴致甚好，韵芙愿意一试。师姐先起句吧。”

　　苏晏略一思索，望着满目青竹，朗声开口：“翠竹临风承浅光。”

　　韵芙眸光轻转，望向潭中竹影，从容接下：“清波映影落幽香。”

　　“闲随野色忘尘事。”苏晏脚步轻踏，笑意愈浓。

　　“静逐流云远俗章。”韵芙声音清和。

　　几句诗吟落，潭边清风漫卷，竹叶簌簌和鸣。

　　苏晏拍手大笑，眉眼飞扬：“果然名不虚传！和你闲谈可比听那些老夫子讲大道理有意思多了。”

　　韵芙望着眼前明媚坦荡的橙衣少女，心底感慨万千。苏晏活得肆意坦荡，不惧旁人眼光；廊下相遇的慕奼，以一身孤勇，对抗世间千年偏见。

　　原来早已不止一人，默默试着打破陈旧的桎梏。

　　而自己一直困在“保全自身”的牢笼之中，不敢踏出半步。

　　潭水悠悠，光影摇曳。

　　韵芙望着眼前一汪静水，心底生出绵长的感慨。旧世的规矩，正在悄然之间，被新一代的少年人，一点点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