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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偶遇 “尚未知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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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刚过,日头高悬天际,暖亮天光铺满整座清和殿。
持续大半日的三道论道大会,就此落幕散场。
殿内钟声轻落,余韵悠悠,宣告今日论道暂告一段落。各路弟子纷纷起身离席,静坐听学一整个上午,人人身心皆有倦怠,腹中空空。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步履松弛,循着蜿蜒山道往膳堂方向走去。
剑修弟子步履飒沓,谈笑爽朗;音修子弟温声细语,姿态娴雅,整片长庚山都浸在午后松弛热闹的气息里。唯有寥寥几人,心头还压着晨间那场正邪之辩的波澜,心绪迟迟无法平复。
韵芙随音修人流缓步走出大殿,一身冰蚕丝白裙沾着淡淡的天光,银线绣荷在日光下隐有微光。她静坐殿中半日,心神始终沉静自持,不曾耗费半分体力,自然毫无饥意,便无意随同众人奔赴膳堂。
身侧几名亲近的师姐侧身唤她,眉眼温柔:“韵芙,随我们一同去吧,今日膳堂新备了荷露凉糕与清润汤羹,最是解午后燥热。”
韵芙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姿态温婉得体,轻声婉拒:“师姐们先行便好。我想在殿外廊下静立片刻,醒醒心神。”
众人皆知这位音修圣女素来喜静、心性恬淡,从不爱扎堆喧闹,便也不勉强,只笑着叮嘱她莫要独自逗留过久,便结伴汇入人流,渐渐远去。
喧嚣层层褪去,山道人声渐疏。
清和殿外的长长回廊,顷刻便归于清寂。暖煦的日光穿过层层竹枝木叶,落在青石板上,筛出斑驳错落的碎影。山间微风轻拂,竹叶簌簌轻响,混着远处荷塘漫来的浅淡荷香,安静得近乎温柔。
韵芙立在廊间,目光无意识地落向蛊修弟子方才离场的方向。
晨间大殿争执的画面,再度清晰浮现在脑海。
那名紫衣少女孤身立于满堂正统修士的非议之中,不卑不亢、字字铿锵,以一人之力抗衡千年固化的世俗偏见,傲骨凛然,分毫不让。
旁人只看见蛊修的狂妄逾矩,可韵芙看见的,是她眼底不曾遮掩的坦荡与倔强。
只是心底那句评判依旧清晰——太过锋芒,终究易折。
灵桑方才那般模糊中立、不偏不倚的言辞,看似圆滑,却是世道之中最稳妥的存身之道。过于直白的执拗与刚烈,只会将自己彻底推至众矢之的,于修行之路、于立身三界,皆是大忌。
她心绪沉沉,带着几分旁观的淡然与浅浅惋惜,不自觉抬脚,走向那条少有人至的僻静侧廊。
主廊开阔明亮,往来弟子络绎不绝,唯有这条通往殿后竹院的偏廊幽深安静,极少有人踏足,最适合独处静思。
青石板被午后日光晒得温热,周遭翠竹环绕,绿意幽深,风过竹浪,清响连绵。
转过一道雕花廊角,韵芙的脚步倏然轻顿。
空寂无人的朱红长廊尽头,立着那道孤冷的紫衣身影。
少女背倚冰凉的朱红廊柱,身形清瘦单薄,一身暗沉紫衣与周遭明媚温柔的景致格格不入,自带一身疏离尘世的冷寂。她微微垂首,墨色长发尽数束起,露出光洁清冷的额角,一只手悄然抵在肩头,指节泛白,似在隐忍某处隐秘的痛感。
宽大的紫衣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纤瘦的腕骨,皮肉单薄,近乎脆弱。
方才在大殿之上,她以极致锋芒震慑满堂,无人窥见半分疲态。可此刻独处无人之地,紧绷的脊背终于卸下层层防备,眉宇间漫开难以遮掩的倦意与隐忍。当众辩驳耗损心神,强行撑起来的傲骨,终究抵不过肉身的疲惫。
细微的履声轻叩石板,由远及近。
紫衣少女周身神经骤然紧绷,像是常年活在猜忌与敌意之中的猎物,对周遭动静极度敏感。她猛地抬首,漆黑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霜,锐利、警惕、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直直锁定缓步靠近的韵芙。
那双眸子太静、太冷,仿佛藏着常年被排挤、被诋毁、被敌视的荒芜,不信善意、不存温情,只余满身戒备与锋芒。
韵芙立刻止步,稳稳停在三步之外,不再向前分毫。
她不愿自己的贸然靠近,被曲解为窥探、挑衅或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韵芙身姿端雅,立在满目竹影清风之间,温柔得像一池静水,与对方满身的尖锐冷冽形成极致反差。
片刻安静的对视后,韵芙率先开口,语调平稳克制,无夸赞、无贬低,无刻意亲近,只有纯粹中立的点评。
“方才殿中,你的道理并无谬误。”
她声音清浅温柔,却字字清醒,不带半分私情:“术无绝对正邪,人心善恶本就难以一概而论,你所言句句属实。”
顿了顿,她话锋微转,道出心底最真实的评判,坦诚而通透。
“只是你太过直白锐利。三界偏见根深蒂固,世人固守正统桎梏千年,从容不下逆世之言。这般锋芒外露,当众驳斥满堂,看似坦荡无畏,实则是将自己架于风口浪尖。”
紫衣少女静静凝望着她,眼底寒霜未散,黑眸沉沉,辨不清情绪。
她见惯了伪善的劝慰、直白的鄙夷、假意的包容,却从未有人这般——不夸她傲骨,不骂她狂妄,只是冷冷清清、平平静静地告诉她:你没错,只是太扎眼,太容易受伤。
长廊清风徐徐,吹动两人衣袂,一紫一白,一冷一柔,静静对峙。
良久,少女薄唇轻启,嗓音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沙哑,冷淡又执拗:
“顺从偏见,藏起本心,圆滑苟活,便是你们正统修士眼中的保全之道?”
她语气极轻,却藏着淡淡的讥讽,还有一丝不忿。
“若人人畏人言、避锋芒,随波逐流,那所谓天道公理,不过是多数人的私心桎梏。”
韵芙闻言,眉眼微敛,并不恼怒。
她知晓对方性子刚烈,绝非三言两语便能劝服之人,也从没想过要改变对方的本心。
“我并非劝你违心顺从。”韵芙轻声回应,语气依旧平和淡然,“只是修行路长,隐忍非懦弱,圆滑亦非虚妄。守住本心的同时,亦要懂得保全自身。无谓的刚烈,只会徒增阻碍,难渡修行漫漫长路。”
这是她自小被师尊教导、在长庚山温润世道里悟来的道理。
她敬佩对方的果敢纯粹,却无法认同毫无退路的刚烈。
紫衣少女垂眸,目光落在脚下温热的青石板上,沉默许久。
她生于蛊道、长于非议,从小到大,听过无数诋毁辱骂、鄙夷唾弃。有人骂她阴毒邪祟,有人避她如避蛇蝎,有人假意亲近实则利用。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站在对立面,不居高临下,不怜悯不鄙夷,只是平静地点出她处境的凶险。
半晌,她抬眸,再度望向眼前温润安然的白衣圣女,问出那句藏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疑惑。
语气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你不觉得,我是异类吗?”
这句话太轻,被风揉碎在廊间,却沉甸甸落进韵芙心底。
异类。
韵芙望着她眼底深藏的孤寂与倔强,望着她满身锋芒之下的单薄与无助。
她缓缓摇头,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偏见。
“世人以术法定异类,我只以本心辨善恶。”
话音落尽,韵芙心底再无多余言语。
机缘至此,点到为止。
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无意深究对方过往,也无意强行结交。
韵芙微微颔首,已然准备转身离去。
可脚步刚动,她忽而想起自己尚且不知对方名号,日后若是偶遇,亦是尴尬。迟疑一瞬,她侧过身,看向那道紫衣身影,语气清淡礼貌:
“尚未知晓道友芳名?”
廊间清风微滞。
紫衣少女抬眸看向她,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片刻后,薄唇轻启,吐出清冷淡漠两个字:
“慕奼。”
二字落定,清冽好听,带着独属于她的冷意。
韵芙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眉眼浅浅柔和,从容回礼,轻声道出自己的名讳:
“韵芙。”
说完这句,她不再多留。
白衣身影轻转,踏着满地斑驳日光,顺着长廊来路,缓步默然离去。
廊下竹风依旧,只剩慕奼一人立在朱红柱旁。
她望着那道温柔远去的白色背影,眸底常年不化的寒霜,悄然裂开一道极细、极淡的缝隙。
“我认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