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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个生日 青山哥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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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风又冷了起来,像要把人吹回一年前。窗户上凝着水汽,楼下那排小叶榄仁树掉光了叶子,枝条一层一层水平摊开,像雨伞骨架。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小区门口那棵海棠花树早就谢了,剩一把干枝,风一吹,哗啦响。
搬进林青山家的那个三月,林青山帮他搬东西,箱子不太结实,从里面掉出过几个文件袋,其中一个里面装着身份证、毕业证。林青山弯腰捡起来,递给他,扫了一眼那张证件。
那个文件袋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舟松林一直带着。当时他蹲在地上捡散出来的文件,林青山把文件袋递过来,他接住,说了声谢谢,随手塞回行李箱。
但那个日期,他记住了,12月22日。
不是什么刻意为之的记忆,而是扫过一眼的东西,最终都会留点印象在脑海里,就像记住自家阳台那盆绿萝该浇水的日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脑子里。
12月21日,舟松林又要请假。
这次他没有和刘静说,然后再钉钉上走流程,而是再头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放下筷子,说:“林青山哥,明天我请一天假。”
林青山正在舀汤,动作没停:“嗯,钉钉上走个流程。”
“好。”
林青山没有问为什么,和去年一样,舟松林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有点私事”,但林青山根本没问,他准备的话就那样悬在半空,落不下去,又收不回来。林青山夹了一筷子菜,筷子伸到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下来,到底还是没问。
他低头扒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去年请假那天,林青山对于他并不是很上心,也只是觉得当时他可能太严格,让这人有点不舒服想出去散散心,而今年,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
林青山还是没问。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到底还是没说,有些事,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顿饭他吃得不踏实,想要林青山问,但又不想告诉太多,他怕对方觉得他可怜,他不喜欢别人用可怜的目光看待他,舟松林不需要这份可怜,或者说怜悯。
林青山舀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汤要凉了。”他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他喝得快,一碗汤没几口就喝完了,然后说:“林青山哥,我明天早点回来。”
林青山没接话,隔了一会儿,才说:“路远,不着急。”
舟松林愣了一下,路远?难道他知道什么了?他有点诧异的看着对方,林青山到底知道他的事有多少,林青山喝了一口汤,觉察到一股视线注视着他,他顺着那个视线看过去,两人四目相视。
“怎么了?”林青山问道。
“没,没事。”舟松林说着将目光转向别处。
“今天的饭不好吃?”林青山追问。
“好吃。”舟松林老实的回应,心中的疑惑终究没能说出口,不想打破这现有的平衡。
晚上,舟松林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那头林青山关灯的声音,啪嗒。他睁着眼,想明天的事,墓地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到,他打开航旅把明天往返的机票时间再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变化,就预定了明早的车,明天林青山还要上班,再说这事是他的私事,让林青山送他去机场,终归还是不合适。第二天,舟松林照常坐飞机回老家,去了墓地。
到老家已是十点了,他又乘坐中午的班车回家,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路边两排树往后退,一小时后,他出现在奶奶的坟前,去年放的白菊早就化成了泥。他蹲下来,换了新的一束,擦了擦碑上的灰,在墓碑旁坐下来,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天,工作、生活、新家、“我搬去跟林青山住了”,“他做饭特别香”,“我最近睡得好了”。
山坡上的草早已枯黄,部分地方露出黄褐色的地面,乡下的风一阵一阵的,旁边有人在烧纸,纸钱的烟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他咳了两声。风把纸灰卷起来,他伸手拦了拦,没拦住,突然想起奶奶生前说过,烧纸的时候,别站在下风口,回忆总像是夏天干涸的河床,水莫名的会在河床的某个位置上突出来,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说着说着,自己停了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过生日,奶奶给他煮长寿面,面里总会卧着两个荷包蛋,他和他奶奶一人一个,那时候家里穷,长寿面里加蛋,已经是最好的生日吃食了。他靠在碑上,又说:“奶奶,今年我还想吃你煮的面。”说完了,自己也知道不可能,低头笑了笑。
“奶奶,”他忽然说,“你说,人是不是不能过得太好?过得太好了,就害怕。”
冬季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四周一片寂静,没人回答他,烧纸的人已经离开了,只留下纸钱焚烧过后的灰烬,带点零碎的火星。
他在墓前坐到快下午五点,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下山。山脚下有家小卖部,他买了瓶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半,剩下的浇在路边那棵树的根上,有急匆匆去车站,赶赴回市区的班车,乘坐最晚的航班回临海市。
12月22日,舟松林正常上班。
一上午,他都安安静静的,话比平时还少,工位那台旧台式机嗡嗡响着,屏幕上的日历停在12月22日,他看着那个日子,又移开眼,林青山在他工位旁边路过两回,什么都没说。中午点的还是那家外卖,他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出神,同事喊他,他才回过神来,又扒了两口。
午休的时候,他趴在桌上,没睡着,闭着眼养神,隔壁工位键盘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他知道林青山坐在他旁边工作,他没睁眼去看那人,过了会儿,他听见林青山站起来,走开了,直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他才睁开眼看着那人的工位出神。
林青山去了趟卫生间,明亮的镜子倒映他今天的穿搭,很朴素的polo衫搭配休闲裤和休闲鞋,一副上班族的样子,符合他的年龄。
下午开完会,舟松林回到工位,回了两封客户邮件。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内容,会议上提出的问题,要修改的解决方案,还要给上级汇报的报告,下午三点多,林青山默默起身,把外套穿上,没跟人打招呼就出去了,舟松林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他的工作还没处理完,到下午四点半,忙忙碌碌的舟松林终于可以喘口气歇一会,但林青山还没回来。
他去哪了?下班了?舟松林看着空荡的工位。
等林青山回来的时候,已经五点多,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放到了自己工位底下,没打开。
那是个塑料袋,看不出装的什么,袋口扎着,舟松林没太在意。
六点准时下班打卡,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科技大楼。
临海市实行限号出行,林青山的车今天刚好限号,两人只能打算步行或者公交车,舟松林当然更希望步行,这样可以和林青山多呆一会。
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晚上的风很冷,舟松林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颚线及半张脸,仅露出一双眼睛半个鼻梁和耳朵在外面,林青山提着那袋东西,街上此时人来人往的,叫卖的商贩不少,店铺的灯页默默亮起,一家水果店把甘蔗立在门口,节节高的,舟松林看了一眼,又移开。
走了一段,林青山忽然开口:“今天几号了?”
舟松林愣了一下:“22号啊。”
“嗯。”林青山停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今天是不是你生日?”
舟松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看着前面的路,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怎么会知道?他从哪知道的?是身份证?搬家那天?
他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是。我生日早过了。”
“是吗。”
“嗯,我生日是……三月。”他随口编了一个,“你记错了吧。”
“哦。”
林青山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舟松林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猜不透林青山信没信,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的表情大概很假。
林青山让舟松林陪他去一个地方,他原来租房的地方,他要去看望一个人,手上那袋东西是给别人的。
舟松林好奇是什么,不过应该是食物,日用品这些,至于为什么上班时间去,舟松林懒得管,她心情并不是很好。
林青山去的很快,两人打车回的小区,车费林青山出。
到了楼下,舟松林先上楼了。
林青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上走,他刚才看得很清楚,舟松林那一愣,不是“记错日子”的人会有的表情,他什么都没再说,但那个表情,他记下了。
晚上,林青山在厨房做饭,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是排骨萝卜汤,萝卜切得很大块,刀工粗糙,但汤很香。舟松林坐在客厅,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很稳。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林青山背对着他,正拿勺子撇汤上的浮沫,动作不快不慢,汤锅冒着白汽,厨房里暖烘烘的。舟松林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客厅,抱起抱枕,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青山哥,你过生日吗?”
林青山切菜的手顿了一下:“不过。”
“为什么?”
“没过过,习惯了。”林青山的声音隔着厨房传过来,平平的,“你呢?”
舟松林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说:“我奶奶在的时候,每年都给我煮长寿面,后来她走了,就没人给我过了。”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几秒,切菜的笃笃声也停了。
然后林青山说:“那以后,你生日我给你煮。”
舟松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怎么好意思”,想说他其实不用,想说“我说着玩的”,但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他别过头,看着窗外。
天黑了,路灯亮了,像很多个普通的晚上一样。
“青山哥,你生日是哪天?”
“5月4号。”
话完,整个房间陷入寂静除了灶台的锅噗噗发出两声煮东西的声音,没有别的声音,舟松林没有再接话。
那之后,谁也没再提生日的事,过了两天,舟松林下班回来,看见厨房的橱柜里面多了一盒挂面,超市那种,简简单单的包装,他没问,林青山也没提,两个人谁都没说破这个虚假的谎言之下的生日。
周末早上,林青山煮面,用的就是那盒挂面。汤底是清汤,卧了个蛋,放了两片青菜,舟松林坐在对面,呼噜呼噜吃完,把汤也喝了,林青山坐在对面看着他,没说话。
舟松林放下碗,忽然说:“好吃。”
林青山“嗯”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面。
舟松林看着碗底剩下的那口汤,忽然想,明年的这个时候,他要记得,跟林青山说一声,今天是我生日。
他说不出口,他到现在还是说不出口。
但他在心里,把这个日子,给林青山记下了。
那盒挂面的空袋子,他后来收起来了,叠好,塞在抽屉里,舟松林也说不清为什么留着一个空袋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摸到手机,想给林青山发了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他想,生日的事,就这样吧,反正,以后有人给他煮长寿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