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渡》川柏祁

1、入职 针对？

　　凌晨三点的公寓，只有空调在墙角嗡嗡地响。
　　今年临海的夏天受季风影响，比内陆多了几分潮湿，少了几分暑气，每日最高温甚至没攀过三十五度。可潮湿有潮湿的难受，那股子闷闷的水汽黏在皮肤上，比直晒更让人心烦。
　　舟松林窝在沙发上，拇指一下一下地往上滑。招聘软件刷了小半个月，投出去的简历没有五十也有三十，收到的回复千篇一律。
　　“不合适。”
　　三个字，冰凉冰凉的，比空调吹出来的冷气还冻人。每当他觉得这次该成了，命运总要抡过来一棒子，这次也不例外，又被拒了。
　　不过，凌晨三点还在回消息的HR，确实不多见。
　　舟松林盯着那条拒绝通知看了几秒，还是敲了几个字发过去：“您好，请问可以问一下具体拒绝我的理由吗？”
　　消息发出一分钟，界面跳成“已读”。
　　五分钟过去了，对方没回。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你想加入我们的理由是什么？不接受‘向往贵公司’这类虚伪的借口。”
　　舟松林躺在沙发上，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想了想，如实答了。
　　“我认为贵司该岗位与我自身条件相符，且接受该岗位的薪资及其它条件。”
　　五分钟后，新消息来了。
　　“请在今天，上午十点到十点半之间到我司面试。海棠区科技大楼六楼，到前台说面试的，有人带你。结果当天下午通知。”
　　舟松林只回了两个字。
　　“好的。”
　　放下手机，他望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那点幽幽的绿光，心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次，会和之前一样吗？
　　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睡不着是老毛病了。他闭着眼躺到五点，中间醒了五回，每一回都以为睡过了头，抓起手机一看，时间才过了十几分钟。六点他干脆起了，冲了个澡，换上白衬衫黑西裤，对着镜子看了眼，不算精神，但至少利落。
　　上午十点，舟松林坐在了科技大楼六楼的会议室里。
　　面试他的一共三个人，两男一女。部门总经理翻了两页简历，转头问最边上那个男人：“青山，你觉得怎么样？”
　　被叫作青山的男人正在翻看简历，听到这句话，抬眼看了看他。
　　“加入我们的理由。”
　　舟松林把凌晨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说实话。”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舟松林看着青山的眼睛，那目光不凌厉，但很直接。
　　“我想要份工作。”他答得很直白。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胜任？现在很多文职活儿，AI也能做。”
　　“AI确实能完成很多，但不是全部。如果AI能做完所有事，贵司也不会通知我来面试。”
　　青山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朝总经理点了一下头。
　　就这么成了。
　　当场办入职，当面签合同，前后不到两个小时。人事的刘静姐带着他录指纹、认工位，加微信的时候看见他的头像笑了，一只趴在桌上的萨摩耶，毛茸茸的，把半张脸埋在前爪里。
　　“你的工位在林青山哥旁边，他是你的带教，有问题随时问他。”刘静说，“明早八点半上班，别迟到。”
　　走出科技大楼的时候，日头悬在正头顶，热浪扑了一脸。舟松林捏着包里那份盖了章的劳动合同，还有点不真实。
　　面试当天就办完手续，顺利得有点过头。
　　今天入职顺利得有点过头了。他没想到面试当天就能办完手续。对于这份意外之喜，舟松林决定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麻辣烫。
　　半小时后，他拐进家附近街边的一家店，火速挑了一份豪华版麻辣烫打包带走。微麻微辣，汤底要多。等出餐的工夫，他又在外卖软件上点了杯奶茶，某茶姬的万里木兰，大杯、少冰、标准糖，配送到家。用完券加配送费，只要十块。
　　拎着麻辣烫上楼，钥匙拧了两下才拧开锁。
　　出租房不大，一室一厅，厅小得摆张桌子就转不开身，好在一个人住也够用。舟松林把麻辣烫搁在桌上，踢掉鞋，开了空调，家里这台比公司的还旧，嗡嗡声响得像在喘粗气。
　　外卖软件显示奶茶还有五分钟到。他拆开麻辣烫的包装，热气一涌上来，辣味混着麻椒的香先钻进鼻腔。
　　门铃响了，是送奶茶的。
　　舟松林接过外卖袋子，取出奶茶，插上吸管，先快速嘬了一口。冰的，甜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和嘴里麻辣烫的余味撞在一块儿，莫名地舒服。
　　顺利得像做梦，他希望这个梦能一直做下去，别醒，但桌上那份劳动合同白纸黑字地搁着，提醒他这不是梦。
　　吃完饭后，刘静发了条消息过来。
　　“小舟，不好意思刚刚入职忙忘了，你记得下个钉钉，是我们公司用的办公软件，OA都要从上面走，弄好发我手机号，我拉你进部门群。”
　　“好的，静姐。”
　　出租房不大，唯一好处就是网速稍微好一点，离wifi近，即使这wifi也是楼上的。
　　刘静办事效率很高，收到舟松林的电话后，火速添加好友，拉他进了主群、部门群、员工私下小群。
　　“进去后改下昵称，总群格式是‘部门-姓名’，部门群直接写名字就行。”
　　舟松林回复了个收到的表情包，按照要求修改内容，礼貌性的在群里和各位打完招呼便退出来。
　　吃饱喝足，舟松林没躺上床，而是窝进了沙发。眼睛盯着从窗户投到地上的那道光，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刚闭上眼，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钉钉的好友申请。
　　“我是林青山。”
　　面试时问他问题的那个男人。原来他姓林，林青山。名字还挺好听。
　　舟松林通过了申请，顺手发了条消息过去。
　　“青山哥你好，后面工作请多多指教。”
　　对方那边没什么动静，显示已读，但没回。
　　过了五分钟，回了一句。
　　“嗯，以后工作主动点。”
　　“好的哥。”
　　很快已读，但没再回复。
　　舟松林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回得不太对，人家说主动点，自己干巴巴应了句“好的哥”就完了？
　　他赶紧补了一条。
　　“哥，我现在是有新工作安排吗？”
　　消息发过去两分钟，回了。
　　“没有，等明天。”
　　舟松林松了口气。还好没安排活儿，不然他那句干巴巴的“好的哥”，跟人家说的“主动点”恰好反着来了。
　　没有新消息再进来。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人顺势往床上一躺。不打算午睡，这习惯高中就丢了，只是想躺得更舒服而已。
　　闭上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白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恍恍惚惚一天就溜走了。
　　第二天，舟松林正式上班了。
　　工位挨着林青山，中间隔一道矮隔板。具体干了什么，无非是熟悉系统、认流程、看资料，不值一提。反正一上午，两个人就在上班，一个教，一个学。
　　遇到不懂的，舟松林就隔着隔板问一句。林青山要么起身过来，指着屏幕给他看，要么言简意赅地回一句，一句废话没有。问完了，各干各的。
　　下午三点多，舟松林又卡在一个流程上，凑过去问，可能是今天喝水比较少，舟松林的嘴角略微起了干皮。在舟松林问完问题往回走时，林青山忽然开口了。
　　“等下。”
　　舟松林回头。
　　林青山从自己桌上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隔着隔板递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茶水间的水，从你那边绕，远，先喝这个。”
　　说完就坐回去了，继续看屏幕，像顺手做了件再小不过的事。
　　舟松林捧着那瓶水回到工位，站了几秒才坐下。
　　一瓶水而已，便利店两块钱一瓶的水。可他是新人，入职第二天，人生地不熟。这个话少得像省着用的前辈，注意到他一下午没离开过工位，还替他想到了茶水间的热水绕远。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不是很凉，但在他感觉，这水凉丝丝的，从嗓子一路滑到胃里。
　　心里某块一直绷着的地方，跟着松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舟松林给自己下了碗面，吃完后，又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面试是怎么过的，哪个系统注册的时候卡了壳，林青山一共主动开口说了几句话。他记性不算差，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他找出本子，一条一条记。记到最后，笔尖停在那句话上，迟迟没落下去。
　　茶水间的水，从你那边绕，远，先喝这个。一句话，短短几个字，替他把路都想好了。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偶尔过一辆电动车，车灯的光扫过窗帘，亮一下，又暗下去。
　　新工作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舟松林闭上眼，忽然觉得，这次也许真的会和从前不太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
　　他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