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十日之期，已过三日。
西荒漫天黄沙骤然停驻，悬浮在半空纹丝不动。整片戈壁之间流转的灵力尽数冻结，连呼啸的风都销声匿迹。
自林昭衍在上古祭坛之中勘破被篡改的神谕，将本源天道的文字拓入玉牌那一刻，潜藏天地之间的反噬终于落向她的身上。
没有震天雷霆，没有天罚劈落肉身。
幕后那缕荒芜道息，看得通透。
它知晓林昭衍的一切，知晓她那一份来历莫测的剑心——仙人渡。
林昭衍活过百年，身为镇岳剑门的大师姐，杀伐决断，名震九州。可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仙人渡究竟是什么。
没有宗门，没有古籍记载，没有授业的师长。
自她剑道成型之初，这三个字便烙印在神魂深处，刻入剑心根基，本能驱使她追寻真实，辨明伪妄。
她并不知道这份剑心遥遥绑定着某一个人的本源。
深埋地底地穴、怀抱苍生玄卷蛰伏的温砚疏，同样一无所知。她身上封存着一重古老本源，封印牢牢锁死记忆，连她自己都无从窥探内里真相。
此刻，读者同样只看见：一份神秘剑心，一道朦胧虚影，一切真相全部藏于幕后，绝不挑明。
世间唯有暗处的执棋者，独自洞悉这一场阴差阳错的宿命纠缠。
既然杀不死她的躯体，便要从根源碾碎她的剑心。
光影翻涌，周遭荒芜戈壁一寸寸消融褪去。
林昭衍脚下的黄沙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虚空，万物皆空，万籁俱寂。
幻境就此成型。
虚空中央，静静立起一道朦胧少女虚影。
轮廓单薄孤峭，衣袂淡淡飘拂，眉眼笼在一层厚厚的雾霭之中，容貌完全模糊，看不出半分熟悉的特征。仅仅是一道大道凝成的无名剪影，没有身份，没有名字。
空灵渺远的女声自四面八方漫出，回荡在整片识海，像是跨越万古而来，轻轻叩击林昭衍的神魂。
“你修仙人渡之剑，立心以真为本。”
“可你笃信一份篡改过的神谕，执剑追捕无辜之人，任由一桩桩冤案落成，任由黑白被肆意颠倒。”
“你追寻的真，在何处？你所立下的渡，又在何方？”
声声入耳，并非外界的攻讦，而是撬动她内心积压百年的自我诘问。
百年岁月一幕幕如同流水，在她眼前流转而过。
少年练剑，剑心初醒，心中立下要守世间公允的誓言。
一次次听从神谕号令，奔赴各处斩除所谓祸乱。
悬崖边与温砚疏对峙那一刻，心底那股不受控制的动摇。
戈壁古洞之内，明挥杀剑，暗中放走对方，背负满世猜忌，立下赌上宗门命运的十日重誓。
一幕幕画面掠过，每一幕都在拷问她。
虚影缓缓抬起手，淡淡的道韵压向林昭衍的识海。
“你握着最纯粹求真的剑心，却一直在为虚假的天命效力。”
“你的剑，本该辨伪破妄，如今却用来成全谎言。这便是仙人渡，寄予你的道吗。”
无形道力缠绕上来，直刺神魂根基。
林昭衍周身白衣无风微动，眉心微微蹙起。识海之中剧痛翻涌，仙人渡剑心阵阵震颤，白金剑光在体内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溃散。
无数自我怀疑翻涌而上。
难道我百年来，全部行错？
难道我坚守一生的道，从一开始便走偏？
幻境的力量不断放大这份挣扎，引诱她向内崩塌，引诱她自我否定。
但百年沉淀下来的剑骨，没有就此屈服。
林昭衍闭上双眼，沉下心神，不去被幻境给出的答案裹挟。
“仙人渡教我求真，不是教我盲从幻境之言。”
她低声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笃定。
“错的不是我的道，是被篡改的天命。”
她不肯接受幻境强加过来的罪责，以自身意志对抗漫天虚妄。体内白金剑光大盛，不是向外杀伐，而是向内固守本心。
尖锐的神魂刺痛一遍遍席卷全身，嘴角缓缓溢出一丝淡红血痕。
她在受伤，却没有被击溃。
剑心没有碎裂，反倒在对抗幻境的淬炼之下，一点点剔除掉长久以来混杂其中的伪天命烙印，变得愈发澄澈纯粹。
那道朦胧的少女虚影微微晃动，似是未曾料到她会如此顽固。
虚空幻境开始片片剥落，纯白的世界裂开无数细碎裂痕。
外界现实，西荒戈壁重归眼前。
黄沙再度呼啸卷过大地。
林昭衍仍旧悬浮半空，双目缓缓睁开。眼底带着几分倦意，面色略苍白，可剑心依旧稳固。
幻境已经被她凭自身道心挣脱。
只是那一缕荒芜道息并未就此退走，依旧隐匿在天地之间。
一次攻心未成，只会酝酿更狠的杀招。
远处几处沙丘之后，几道属于其他宗门的隐匿气息悄然退去。方才林昭衍闭目不动、气息起伏不定的模样，尽数落入各派眼线眼中。猜忌的种子，又深了一分。
十日之期，已过三日。余下四日？不，余下七日。
地底深处，温砚疏忽然心口一闷，怀中苍生玄卷轻轻嗡鸣了一瞬。
她抬眼望向头顶厚重沙土，只隐约感应到远方有一道极其强大的剑心刚刚经历一场惨烈的内在交锋。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无从知晓。
冥冥之中有一丝极淡的牵引掠过心神，转瞬即逝，抓不住源头，辨不清来由。
她微微蹙眉，满心疑惑，却得不到半分解答。
天地之间，真相依旧深埋，无人窥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