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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H   商辛离 ...

  •   商辛离职那天,X市下了一场小雨。
      冬天的雨细密而冰冷,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银针,落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在城市的上空,让整个城市都显得沉闷而压抑。
      商辛站在丁氏集团一楼的大堂里,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LOGO墙——银色的字母在灰色的墙面上排列成“翊霄珠宝”四个字,简洁而有力。他在这里工作了整整三年,从一名初出茅庐的设计师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设计部副总监。他在这里付出了无数的心血和汗水,也在这里经历了此生最深刻的爱与痛。
      他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转身走向旋转门。
      “商辛!”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林梦鱼从电梯里跑出来,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走也不说一声啊!”林梦鱼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要不是我去你办公室看了一眼,都不知道你已经走了!”
      商辛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也有些发酸,但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想搞得那么伤感嘛。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还能见面的。”
      “那能一样吗!”林梦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这一去法国,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商辛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到了那边会给你发消息的。你好好工作,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可要变成设计部总监了啊。”
      “我才不要当总监,太累了,”林梦鱼抽抽噎噎地说,然后把手中的纸袋塞给他,“给你的!路上吃!”
      商辛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袋面包和一瓶牛奶,还有一包他最喜欢的薄荷糖。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谢谢你,小鱼。”
      “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林梦鱼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巴黎那么远,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不要熬夜,天冷了多穿衣服……”
      “知道了知道了,”商辛笑着打断她,“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林梦鱼破涕为笑,捶了他一拳:“你才啰嗦!”
      商辛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个他想见却不敢见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丁翊霄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追随着那个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节泛白,咖啡杯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呻吟。
      他没有下去送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下去,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拉住他,告诉他不要走。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会带上不该有的颤抖和哀求。他怕自己一伸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所以他选择了站在这里,隔着二十八层楼的高度,隔着冰冷的玻璃窗,看着那个人离开。
      像两年前他目送母亲离开一样。
      像十四岁那年他目送父亲离开一样。
      他总是在目送别人离开。
      而这一次,他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丁翊霄闭上眼睛,将杯中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和心里的苦涩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
      一切如常。
      日子还要继续。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栋楼里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会在电梯里笑着跟他打招呼的人,少了一个会在加班时偷偷在他办公桌上放一杯热牛奶的人,少了一个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叫“丁总”的人。
      那个人走了。
      他把他弄丢了。
      商辛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梦鱼发来的消息:【到了给我报平安。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机场航站楼前停下。他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人来人往的机场里,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奔赴各自的远方。
      他办完值机手续,托运了行李,过了安检,在登机口附近的候机区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距离登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他拿出手机,开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那个备注为“D”的联系人,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是他发的一份设计稿,对方回了一个“收到”。再往上翻,是他发的“晚安”,对方回了一个“晚安”。再往上,是他发的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今天下班早,看到了很美的夕阳”,对方没有回复。
      他翻着那些聊天记录,从最初到最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那些文字在手机屏幕上静静地排列着,像是一段无声的纪录片,记录着他们之间从热络到冷淡的全过程。
      他的手指在对话框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丁总,我走了。谢谢您这几年的照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他靠在候机区的座椅上,闭上眼睛,等待着登机的广播响起。
      他不知道的是,那條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就被读过了。
      丁翊霄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打点什么,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词语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失落感。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很多次,最终只回了一句:【一路平安。】
      然后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在为某段尚未开始就已结束的故事,敲响最后的丧钟。
      登机广播响起的时候,商辛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随身行李,走向登机口。
      他没有再看手机。
      所以他不知道,在他走向登机口的那一刻,丁翊霄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只有四个字。
      【等我找你。】
      那条消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被读到,也没有被回复。
      像许多未曾说出口的话一样,沉没在时间的河流里,等待着某一天被打捞上岸。
      (X)
      商辛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见到陆彦明的。
      那天没有预兆。他刚从打样间回来,手里拿着一枚新调试的戒指样品,准备回办公室做记录。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前台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
      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深棕色的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而专注。
      商辛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彦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商辛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收起手机,朝商辛走了过来。
      “商辛,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遇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没有丝毫的尴尬或敌意。商辛握着那枚戒指样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也露出一个笑容:“陆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给翊霄送一份资料,”陆彦明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他上次说想要一份关于明代金银器工艺的研究资料,我正好在图书馆看到了,就复印了一份给他。”
      商辛点了点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陆彦明之间只见过两次面,但这个人曾经是他心里最大的一根刺。如今这根刺的主人就站在他面前,温和地笑着,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听说你从欧洲回来了,”陆彦明说,“而且还升了设计部总监,恭喜你。”
      “……谢谢陆老师。”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彦明就好,”陆彦明笑着说,“对了,你和翊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商辛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戒指。设计简洁,两个交错的圆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陆彦明看着那枚戒指,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了然和释然。
      “他果然还是把这枚戒指送出去了。”
      商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抬头看向陆彦明:“您……知道这枚戒指?”
      “我当然知道,”陆彦明说,“因为这枚戒指,是他两年前就订做的。”
      商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两年前。
      那不就是……他离职的时候?
      “他订做这枚戒指的时候,找过我帮忙参考设计,”陆彦明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他当时没有说是送给谁的,但我知道。”
      商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彦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了然:“商辛,我能跟你聊聊吗?”
      商辛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去别的地方,就在一楼大堂旁边的会客区坐了下来。落地窗外是冬日午后难得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陆彦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窗外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商辛意外的话:“对不起。”
      商辛愣住了:“……您说什么?”
      “对不起,”陆彦明重复了一遍,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坦诚,“当年我和翊霄之间的事情,让你受到了伤害。虽然那不是我的本意,但客观上确实造成了这样的结果。我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商辛完全没有预料到陆彦明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陆老师,您不用道歉……”
      “不,我应该道歉,”陆彦明说,“翊霄跟我说过你们之间的事。他说他当年没有处理好自己的感情,让你误会了,也让我误会了。我们三个人都在那段时间里受到了一些伤害,但最无辜的人是你。”
      商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交错的圆环,没有说话。
      “我和翊霄之间,从来都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陆彦明继续说,声音平和而清晰,“我们确实相处过一段时间,但那段时间里,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超越朋友的承诺。是我自己心存幻想,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直到他告诉我,他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
      商辛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他露出那种表情,”陆彦明笑了笑,“那种……又痛苦又温柔的表情。我当时就知道,我输了。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而是因为他心里那个位置,早就被别人占了。”
      商辛抬起头,看着陆彦明。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真诚。
      “陆老师……您恨我吗?”商辛问。
      陆彦明摇了摇头:“不恨。感情这种事情,没有对错,只有先来后到。你来早了,我来晚了,就是这么简单。”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朝商辛笑了笑:“好了,我要说的话说完了。这枚戒指很适合你,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选定了这个设计,别辜负了。”
      商辛也跟着站起来,看着陆彦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情敌的人,此刻在他面前展现出的宽容和坦然,让他既惭愧又感动。
      “陆老师,”他说,“谢谢您。”
      陆彦明摆了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吧。是你让他学会了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他说完,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
      商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天晚上,商辛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丁翊霄。
      两个人坐在商辛家的沙发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屋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商辛靠在丁翊霄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戒指。
      “你今天见到彦明了?”丁翊霄问。
      “嗯,在一楼大堂碰到的,”商辛说,“他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商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他说,你花了两年的时间才选定了这枚戒指的设计。”
      丁翊霄没有说话。
      “他说,你跟他提到我的时候,表情又痛苦又温柔,”商辛抬起头,看着丁翊霄的侧脸,“他说他那时候就知道,他心里那个位置,早就被别人占了。”
      丁翊霄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暖黄色的灯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温柔。
      “他说得没错,”丁翊霄说,“那个位置,从始至终都是你的。”
      商辛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丁翊霄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丁翊霄,你以后不准再让我等了。”
      “不会了,”丁翊霄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搂得更紧了,“我保证。”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无数颗坠落的星星。屋内,两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相拥,像是终于找到了彼此遗失已久的另一半。
      那枚交错的圆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将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从今往后,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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