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王朝》包公垂钓

10、第九章 只是被萧夙

　　在追至一片枫树林时竺凝停了下来，哪里还寻得东方喻的影子，唯有一片火红映得她满面苍白。

　　先生为什么见到她全当不认识？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竺凝猝然间有些慌乱，好似被遗弃在这里一般，心头涌上说不出的闷疼。

　　“算算日子，东方此刻应该已经在北面大营里头了。”

　　不紧不慢的清然沙哑嗓音出现在竺凝身后，她蓦然回首，只见那人立在不远处，笑如春山，清贵儒雅。

　　竺凝缓缓低垂头，青丝纷纷缠绕于秋风之间，勾得她精致的侧脸染上落寞及迷茫。

　　她早已告诫自己不可太依靠他人，尤其是东方喻这般的。怎么才和他分开数日就将自己弄得此般落魄了？实在是荒唐。

　　红唇间轻轻逸出一声叹息，她突然不想去翼洲了，去了翼洲又如何？跟着东方喻么？那人可是从来都没说过要她啊。

　　她若回了第一楼，照样做她花枝招展的金老板，眯着眼数元宝送来的银票，大口吃铜板炖的燕窝。何苦去翼洲？到底是何苦呢？竺凝嘴角泛起凉薄的笑，苦涩渐渐泛于眼底，连她自己怕也难了。

　　像是察觉到竺凝内心的翻覆，萧夙捻起肩上的红枫叶，任它随风碾作尘。他微微抬眸若星辰勾月，轻轻柔柔地道：“回去吧，回帝都，翼洲不该是你去的地方。”

　　清丽的眉间轻揉成结，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怨气，竺凝笔直望向萧夙，面色冷然道：“为何不该去翼洲？翼洲有什么吃人猛兽不成？”

　　萧夙并不解释，只是悠悠然吐了句话，“若信我便不要去翼洲。”

　　竺凝心中愈发气恼，面上却不露声色，她莞尔一笑睨着萧夙道：“丞相大人不让民女去翼洲，民女哪能违抗？平乱之事民女自然插不上嘴，哪像大人领朝廷的俸禄，担的就是忧国忧民之事。劳烦大人即刻将民女送回帝都，也好早些了了大人的心事。”

　　一番话倒是诚恳，可从竺凝嘴里说出来却满含讥讽。

　　萧夙神色不明地凝睇她，深黑眼瞳闪过丝丝缕缕的复杂，半晌叹着气颇为无奈地道：“让你去翼洲是东方的意思，你若愿去就去吧，我哪里能拦得了你。”

　　竺凝冷哼一声，“丞相大人是在和民女说笑么？翼洲去是不去哪里由我说了算？你们一个个都忙着忧国忧民忧天下，民女又岂敢劳大人大驾。”

　　萧夙雅然一哂，“你亦说我是在忧民，那民女难道就不是民了？”

　　“你……”竺凝半咬红唇瞪着他，心中的气恼倒是跑了大半。

　　萧夙嘴角噙笑，心中却百思回转。竺凝方才追的人是他吧……

　　默不作声地对望良久，就当她想开口说先回去之时，萧夙温润的目光陡然间深邃得耐人寻问，他剑眉微扬，朗声道：“阁下切莫惊扰了佳人。”

　　萧夙的目光显然是对向自己身后的，身后之人是谁？竺凝心中暗惊，杏眸带着探问望向萧夙，却见他神态自若笑得人如沐春风。

　　那人慢吞吞地道：“家主想见姑娘，杨某不过是奉命行事。”

　　话音出口竺凝立刻知道那人是谁。心下有了主意，她转过身巧笑倩兮道：“上哪儿都能遇上杨先生么？”

　　杨合瞧见竺凝笑颜娉婷，一抹不易察觉的厌恶闪过眼底，他捏着山羊胡不冷不热地道：“家主惦念姑娘，想请姑娘过府一聚。”

　　竺凝温婉垂眸道：“杨先生当初对你家主子瞒了我，现下何不亦当成未找到呢？”

　　当初杨合对赫连祁有所隐瞒，无论是何原因，已然让竺凝看出杨合不愿赫连祁见到她这一点。若是如此，那她便有脱身的机会。

　　杨合岂会不知竺凝所思所想，他冷冷地看着竺凝道：“姑娘说笑了，我替家主办事岂敢马虎了事。”

　　“杨先生亦是不愿让我去见你家主子的吧？”杨合反复难测的举动让竺凝甚为难解，既然如此她索性将话挑明。

　　杨合冷笑道：“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可惜也是红颜祸水。杨某的确想当做未见过姑娘，可是姑娘以为此处就杨某一人在么？家主对姑娘可谓用心良苦。”

　　杨合的一席话听得竺凝面色发白，她并未因杨合的嘲讽慌神，而是为杨合说附近还有其他人在而焦虑。难道真的要去见赫连祁么？若是去了，他决计不会放过自己。

　　竺凝心中焦急万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意，手心却渗出层层细汗，“杨先生当初既然能不惊动主子将我绑了去，此刻定然亦能放了我。”

　　杨合定睛望向竺凝，目光中虽然涌现赞赏之意，厌恶却也随之深了一分。

　　“你是来替主子传达爱慕之意，还是欲强行将凝儿带走？亦或是两者皆否？”

　　一声不轻不重的询问引回了杨合的注意，他眯起眼望向那风神俊秀之人，“阁下是？”

　　秋风撩得他衣袂飘飘，恍然间他若沉静浩海，难以窥测。

　　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他淡然凝眸道：“在下东方喻。”

　　竺凝心中惊诧万分，却也配合着萧夙不出声质问。

　　杨合先是一怔，随即急忙问道：“阁下真是鹏羽先生？”

　　萧夙清俊的目光略有讥讽，“你若知她是金老板，又岂会不知她身边之人便是东方喻？”

　　听萧夙如此一说，加上他举止样貌的确俊秀非凡，杨合不疑有他，只是看萧夙的目光小心了许多，“东方先生是要往哪儿去？”

　　萧夙片刻不停顿地道：“翼洲。”

　　竺凝不解地望向萧夙，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同杨合这么说。

　　萧夙告诉她东方喻已经身在翼洲，而萧夙现下也是要去翼洲。这样直接告诉杨合去翼洲是为什么？

　　原本她以为东方喻和萧夙即便不是知己好友，起码不至于敌对，且不说东方喻托萧夙带她去翼洲，光是东方喻曾去萧夙府上就看出二人关系不一般。

　　可现在东方喻去了乱党那儿，而萧夙又是朝廷的人，这两个人究竟是敌是友，真没人能说得清。他告知杨合的意欲何为，恐怕只有萧夙自己清楚。

　　“东方喻果然是东方喻。”杨合直勾勾地盯着萧夙道，“我知你们是去翼洲，只是没想到东方先生会如实相告。先生难道就不怕杨某另有目的么？”

　　“你一路跟着我们，方才又询问试探，我实在想不出你说的另有目的会是什么。你若有心带凝儿走又怎么会让你的人离得都看不见影子？”萧夙声音不大，可却能让人感到他迫人的气势，“若是没其他事，我们还要赶路。”

　　杨合大笑一声道：“东方半仙真是好胆识。明知有人一路跟着，竟然还在没有瑞亲王保护的情况下携美人枫林嬉戏。”

　　萧夙浅淡含笑，沉着大气，“你本就无心动我们，这一路还亏得你们保护。”

　　杨合收起笑意，精光从眼底闪过，“东方先生真认为杨某不敢动你？你该知道东方喻这三个字能招来伊昭多少恨意，五年前的潭金之战你献策灭我伊昭五万大军。依东方先生之见杨某是否该放了你？”

　　萧夙并未因此失了方寸，反倒笑意越发深刻，“你一定得放过我和凝儿，且必须赶着回去告诉赫连祁我同瑞亲王去翼洲的消息。你是从天下第一楼匆忙跟着我们的马车吧，想必你当时未来得及告诉赫连祁任何消息。既然是匆匆跟来的，那么带出来的人怕也只有一名护卫罢了。你一直不清楚车内还有谁，此刻现身也不过是想确定我的身份。目的已然达到，何必再费时的纠缠下去。”
　　说完萧夙缓缓走到竺凝身边，不理会杨合，执起柔荑便沿着来时的路走去。

　　杨合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两道身影渐渐远离。

　　倏地一名护卫出现在杨合身后，低着头询问：“是否现在杀了他们？”

　　杨合顺着山羊胡，神色暗晦不明地道：“东方喻的确不能留，不过不是此刻动手。昌魏之乱是二皇子盼了许久的。若是赶得及护二皇子回伊昭，再好不过。若是赶不及回去也无妨，东方喻一到翼洲必然会有动静，探子那边会立刻收到消息并呈上去。无论如何这一次势必要趁乱将二皇子送回去，陛下怕是快不行了。”

　　护卫沉默了片刻，问道：“杨先生，若东方喻去了翼洲即刻平了叛乱那该如何？”

　　杨合笑了笑，“这事儿没那么快平，不要忘了这一次派下来去翼洲的人是谁。”

　　护卫迟疑地道：“是左相纪闵益？”

　　“不错。”杨合眯起眼，“傅勖要动纪闵益，那只老狐狸恐怕早就知道。这次北面的事亦是他们君臣间的一战，就看纪闵益和傅勖谁更狠。不过无论他们谁胜，最后得利了都是我们伊昭。”

　　杨合唯一没料到的是自己见到的东方喻竟然是昌魏的右相萧夙，因此他算漏亦算错了许多。这也让他在不久的将来，毕生唯一一次后悔没在枫树林杀了那个人。

　　＊ ＊ ＊ ＊ ＊ ＊

　　一见萧夙和竺凝走回茶寮，急了半天的傅恒焦急地立马上前询问：“你们这是上哪儿了？”

　　萧夙歪着头，含笑道：“欣赏湖光山色去了。”

　　“你们！”

　　傅恒显然被这回答气得不轻，转身回茶寮猛灌了几口茶，之后拉长着脸对二人道：“上车吧，还得赶路呢。”

　　进了马车同萧夙待在一起，竺凝莫名的有些不自在，她睨了眼萧夙平静地道：“我要回帝都。”

　　“不行。”

　　萧夙的反驳让竺凝吃惊不小，之前是萧夙说她不该去翼洲，现在自己不去了他又说不行。竺凝蹙眉，欲言又止。

　　“之前杨合是忌惮东方喻才没将你掳走，若是你一人回帝都，他不可能放过你。就凭你妖媚惑主这一条，他便不会留你。这几日赫连祁怕是会想尽办法回伊昭，若是你活着回帝都他定会带你一起走。”萧夙似乎有些乏了，不仅说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竺凝并不奇怪萧夙会知道赫连祁对自己的用心，毕竟从杨合之前话中便能猜出十之八九。可萧夙的这番话却也告诉了她，此刻唯有去翼洲才是安全的。

　　“让你去翼洲是东方的意思。”

　　“你若是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蓦地这两句话从竺凝的脑中闪过。东方喻只说让她去翼洲却没有留下原因，而萧夙似乎并不愿意见到她去，究竟是何缘由看来只有去了翼洲才知道。

　　她去翼洲已经不只为了见东方喻，还有谜底等她去揭开。不知道为什么竺凝总觉得翼洲有什么在等着自己，似乎冥冥之中注定了自己得往走那儿。

　　低低的一声叹息伴着萧夙暗哑的嗓音撞上竺凝的心尖，“你为了东方喻当真黄泉碧落都愿去闯么？”

　　竺凝望着萧夙，淡淡道：“先生救过我。”

　　萧夙没在开口，仿若已然酣睡多时，好似方才的问话只是竺凝的幻觉。

　　竺凝紧锁眉间，刚想说什么，马意外急促地停了下来。

　　傅恒挑的马自然是极好的，他心中因刚才的事恼他们二人再加上急着往翼洲赶，马车的速度比之前快上许多。即便车内柔软舒适，也能感觉到颇为颠簸。

　　此刻一个急停，竺凝人没坐稳，直直扑进萧夙怀里。好在萧夙稳稳地将她护在怀中，没有受伤。只是被萧夙这么紧紧一搂，竺凝有些许错愕，为何自己竟会感到熟悉？

　　容不得她细想，便听傅恒在外头大喝道：“什么人？不想活了么？”

　　清脆如水的声音带着懊恼，反驳道：“分明就是你不看路！马车岂能在道上疾驰？若是伤了人如何是好？”

　　闻得那人声音，惊诧之余竺凝失声惊呼：“宋书卿？”

　　宋书卿一愣，不确定地询问道：“敢问车内可是金老板？”

　　竺凝暗叫一声糟，她此刻的模样那里是穷书生认得的金老板？可想起元宝，她又不得去问清楚宋书卿为何会在这里。

　　正当犹豫之际，听得萧夙扬声对傅恒道：“让他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