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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旧疾 八月初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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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时候,安庆下了一场急雨,天气一夜之间就凉了下来。
扶笙赶在变天前把院子里的花盆搬到了廊下,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出了一身薄汗。雨落下来的时候她站在廊下看着雨幕发了会儿呆,夜风裹着凉气从屋檐底下灌进来吹在她湿了一小块的衣领上。她当时没在意,转身回屋关了窗就歇下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着了凉。嗓子涩涩的,头也有些沉,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照常起身做饭洒扫。沈钰那日去街口的铁匠铺取定做的一把新菜刀,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闭着眼,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
他搁下菜刀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掌心碰上去的时候他指尖缩了一下——烫的。
“你发烧了。”他的声音急起来,“怎么不早说?”
扶笙睁开眼冲他摆了摆手:“没事,喝点热水就好了。”
沈钰没听她的。他站起来去灶间烧了一壶热水,又翻出她柜子里备的几包草药——那是她家里常备的治风寒的方子,安庆这边的老人都会抓的那种。他看不准剂量,拿着药包走到她面前问了半天才敢往砂锅里倒。熬药的时候他守在灶台前面盯着火候,怕水烧干了怕药糊了,隔一会儿就掀开盖子看一眼。
药熬好的时候他端进来放在桌上,又拿了一只碗两个碗来回倒着让药凉得快一些。扶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目光跟着他从灶间到堂屋来回转,每转一趟他的额角就多一层细汗。
“沈钰,”她开口,声音沙沙的,“你不用这么紧张,只是风寒。”
沈钰把药碗端到她面前蹲下来:“你先喝了再说。”
扶笙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药汁苦得她皱了一下眉。沈钰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糖递过来——是他昨天逛街时随手买的那种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化了,糖块边缘粘着纸。他拆开油纸把糖递到她嘴边:“含一块压一压。”
扶笙张嘴含住那颗糖。麦芽的甜味在舌尖上漫开,把苦味慢慢盖过去了。她含着糖看着他蹲在面前的认真模样,心里那团暖暖的东西又涌上来了一些。
“你今天别动了,”沈钰站起来把空药碗拿走,“躺着去,什么都别做。饭我来做。”
扶笙想说什么,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她只好闭了嘴,起身回卧房躺着去了。沈钰替她把门带好,脚步声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响着,井台打水的声音、灶间生火的声音、菜刀碰在案板上的声音,一样一样地传进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她安心的背景音。
她侧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卧房里点着一盏小灯,灯旁边搁着一碗温热的粥和一杯水。粥上盖着一只盘子保温,水杯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粥喝完了叫我,我在外面。”
扶笙坐起来喝了半碗粥,粥是白粥煮得稀烂,里面切了几片姜,暖意从胃里散到四肢。她喝了水重新躺回去,脑袋还是沉的,但比白日里好了一些。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暖黄色的光,沈钰应该正坐在堂屋里守着。
她又闭上眼睡了。这一次睡得很沉,中间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听见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有温热的掌心贴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才拿开。她想睁眼看看是谁,但眼皮沉得很,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看见床边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面搭着一件叠好的外袍,是她那件青灰色的旧袍子,晾干了之后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对得服帖。扶笙伸手摸了摸那件袍子,布料洗过之后有一股皂角和阳光晒过之后的气味。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发现头没有昨天那么沉了,嗓子也不怎么疼了。她穿上外袍推门出去,沈钰正蹲在灶间门口用炭火煨着一只砂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好点没有?”
“好多了。”
沈钰站起来走过来又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掌心凉凉的贴在她皮肤上,他测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没那么烫了,但今天还是要躺着。我给你炖了鸡汤,再喝一碗。”
扶笙看着他眼下那团比平时深了许多的青黑:“你昨天晚上睡了没有?”
沈钰顿了一下:“睡了。”
扶笙知道他在说谎——那把椅子挪到床边不是他白天做的,他的外袍叠得那么整齐也不是白天洗的,他眼下的青黑和声音里的疲惫不会骗人。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走过去自己盛了一碗鸡汤在灶间的小桌上坐下来喝。
鸡汤炖了一整夜,鸡肉已经脱骨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枸杞和红枣在汤里泡得鼓鼓胀胀的。她低头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把她整个人里里外外地裹了一遍。
沈钰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他喝汤的时候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半表情。扶笙看着他,忽然开口:“沈钰。”
“嗯?”
“你昨天晚上守了我一整夜吧。”
沈钰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我睡不着,就在你床边坐了一会儿。”
扶笙看着他因为熬夜而显得格外疲惫的脸,想起他初到安庆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他蹲在井台边笨拙地搓衣裳、敲钉子砸到自己的手指、编晾衣架编得手腕发酸。他做了这么多事,都是从前那个风流世子不曾做过的。她放下汤碗伸出手去,覆在他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今晚你好好睡。”她说,“别再守着我了。”
沈钰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怕你夜里烧起来没人管。”
“我好了。”扶笙说,“真的好了。”
沈钰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灶间的灯火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跳动着,把他眼底那层疲惫映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那你也不许再吹风了。”
扶笙点头。两个人继续低头喝汤,灶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勺碰撞的轻响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秋天快到了,晨风里已经开始带了一丝凉意,但灶间里的热气把那一丝凉意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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