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夫》雪蝶梦影

48、追来 第二天傍晚

　　第二天傍晚，扶笙从井边打完水回屋的时候，听见院门外传来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那声音在她家门口停住了。

　　她拎着水桶站在院子里，面朝着那扇门。门环被人从外面扣了一下，笃笃两声，不重不轻。她放下水桶走过去拉开门，暮色从门缝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然后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沈钰站在门外。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月白长衫，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他的脸比上次她离开京都时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更利落了，颧骨微微凸出来，眼下一圈青色的疲惫浓得化不开。但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还是热的、深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之后终于到了目的地，目光落在她脸上就不肯移开了。

　　扶笙站在门框里，手里还拎着水桶的绳子。她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暮色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栀子花的香气在晚风里丝丝缕缕地浮着。

　　沈钰的嘴唇动了动。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最终只是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扶笙。”

　　扶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开了一些，又紧了一下。她侧了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

　　沈钰进来了。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步子有些沉，像是赶了太远的路之后腿脚微微发僵。他走进院子里四下看了一眼——栀子花、井台、晾衣裳的绳子上挂着她洗好的几件衣裳。他的目光从那些物件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回她脸上。

　　“你瘦了。”他说。声音和她说的那个“你瘦了”一模一样，连语气里的东西都像。

　　“你也是。”扶笙把水桶搁在井台边上，转身看着他，“你赶了多远的路？”

　　“从京都到安庆，快马换了几匹，走了五天。”沈钰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夕光把他的眉目照得清晰而疲惫，“我没有让那些人跟着你了。我自己来的。”

　　扶笙想问他“你来做什么”，但她看着他那张被风尘和疲倦浸透了的脸，那句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吃饭了没有？”

　　沈钰愣了一下：“没有。”

　　扶笙转身进了灶间。她把灶上温着的那锅粥端下来，又切了一碟咸菜、蒸了两个馒头端出来。沈钰坐在堂屋的桌边看着她进进出出地忙活，目光一直追着她，像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他把那碗粥接过来喝了一口，粥不烫，温温的刚好入口。他低头喝了大半碗，又吃了半个馒头，吃相和他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吃得急了一些，像是真的饿了很久。

　　扶笙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东西，手里捧着一杯凉茶慢慢喝着。她等他吃完了放下筷子，才开口说：“沈钰，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沈钰把筷子和碗放好，抬头看着她。暮色已经变深了，堂屋里没点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渐渐变得模糊。他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我来接你回去。”

　　扶笙的手指在茶杯壁上顿了一下：“我们已经和离了。”

　　“我知道。”沈钰说，“我签的字我记得。但那张纸在我心里不算数。”

　　扶笙看着他。暮色里他的眉目虽然疲惫，但目光是坚定的，像是这句话他在来路上已经跟自己说过很多遍了。“沈钰，你那天说的话——”

　　“我知道我那天说了什么。”沈钰打断了她，声音微微颤了一下，“我说了混账话。那些话我说出口就后悔了，但我收不回来。我知道我不该说那种话，我知道你走是因为我伤了你。我不是来替自己辩解的。”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是来跟你说——我错了。你能不能回来？”

　　扶笙把茶杯放下了。她坐在对面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暮色里疲惫却认真的脸，看着他眉间那道比从前更深了的竖纹，看着他放在桌沿上微微蜷着的手指。

　　“你知道我走了之后，”她的声音很轻，“我每天都想起你吗？”

　　沈钰的目光猛地抬起来看着她。

　　“我每天想的时候都告诉自己不准想。”扶笙说，“可我没有办法不想。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我每一句都记得，但是你说那些话之前的每一天我也都记得。你替我系鞋带、你替我暖手、你替我在院墙开一道角门。这些事和那些话叠在一起，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你。”

　　沈钰的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心微凉，带着赶路之后的干燥：“那些话是假的。喝酒之后说的气话，说的是我自己心里最怕的东西，不是真的觉得你是那样的人。我那些天每一夜都在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从你走了之后我每天喝酒，喝到吐出来还是想，怎么收回来。”他攥紧她的手指，“扶笙，你回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扶笙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指节清瘦了许多，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腹上的薄茧还在。她想起从前他替她拢碎发、替她正簪子、替她擦掉嘴角蹭上的糖渍。那些时候他的手也是这样，温而稳。

　　她没有抽回手。

　　“你现在住在哪儿？”她问。

　　沈钰愣了一下：“城门口的客栈。”

　　“那你今晚先回去住。”扶笙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明天再来。”

　　沈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在敷衍他。他看了几息，那点不安慢慢被她眼底的平静化开了。他站起来，又看了她一眼：“那我明天来。”

　　扶笙送他到院门口。沈钰走出去之后又回头，站在暮色深深的巷子里看着她：“扶笙，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站在门框里看着他，点了点头：“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口的方向。扶笙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条空了的巷子，晚风把栀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送到面前。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燥的，温的。

　　她关上门回到堂屋，重新把那碗沈钰喝粥用过的碗筷收了去洗。水流哗哗地冲着碗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里翻动着碗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她把碗洗干净摞好，擦干了手。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暮色已经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

　　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轻，像栀子花瓣落在水面上一样无声无息地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