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未嫁》Annie的独家记忆

12、4 通知书 初夏的傍晚

　　初夏的傍晚，暑气渐消。那片草地依旧安静，废弃的铁轨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野草肆意地生长，风吹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息。
　　两人沿着铁轨慢慢向前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苏南音终于打破沉默，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志愿填报好了吗？” 宋涵的脚步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算作是回应。“是江陵师范大学吗？”苏南音试探地继续问道。沉默了几秒钟，宋涵又“嗯”了一声，却回避着她的注视。
　　苏南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太好了！以你的成绩，考上江陵师范大学肯定没问题。”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如果我能考上江陵大学，等明年春天，我们就可以一起赏樱花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里盛满了光，仿佛梦想此刻已经照进现实，让她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甚至开始憧憬未来的大学生活。
　　“还有江边那条步道，听说特别适合骑自行车。冬天下雪的时候，我们还能一起去看雪。”
　　苏南音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喋喋不休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宋涵的神情。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原本白皙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宋涵安静地听着，目光渐渐变得有些复杂，似乎是有话要讲，却又不忍心扫了她的兴致，只是微笑着，不时点点头，应和着。
　　当天边的最后一缕夕阳也收起光辉时，他们慢慢返回。宋涵送苏南音到楼下，伸出手，用力握了握，然后说：“上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眼神里盛满了温柔的光。苏南音幸福地笑了，点点头，走进漆黑的楼道。
　　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在等她回家。苏南音急忙去厨房端菜，莫名地向窗外楼下撇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站在黑夜中。一股暖流瞬间从心底升起，直冲得她眼眶有些发热。苏南音冲着窗口大声喊道：“妈，我饿了啦！该吃饭啦！” “好好，吃饭吃饭。别喊啦！” 妈妈笑着答应着，好奇她今天怎么这么大声。
　　那个身影似乎听到了楼上的声音，抬头看了看这扇亮着光的窗，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苏南音，挂号信！”
　　一个夏日午后，楼下忽然传来邮递员洪亮的喊声。
　　苏南音正在房间里整理书架，听见声音，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飞快冲下楼，认真核对后，郑重地在签收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抱着那个大大的信封一边跑上楼，一边兴奋地喊道，“妈！妈！”
　　妈妈早已等在门口。看到她怀里的信封，眼圈一下子红了：“考上了！南音，你考上了！考上了！”苏南音笑着点头，看到妈妈因为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这一年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禁不住也湿了眼眶。
　　平复了好一会儿，苏南音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朱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封面上，“国立江陵大学”几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妈妈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兴奋过后，苏南音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人，是宋涵。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说来奇怪，自从那晚他送自己回家之后，就再也没有了音信。苏南音猜测是因为都在盼望录取通知书，或许也没有心思联络彼此。如今她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给宋涵打个电话。“他成绩那么好，肯定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或许他也是因为怕我还没拿到而着急，所以才不敢联系我呢？” 苏南音这样想着，会心地笑了。
　　苏南音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嘟——” 电话一接通，她的呼吸都因为紧张而变得局促起来。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喂？哪位？”
　　苏南音猜测那应该是宋涵的妈妈，连忙说道：“阿姨您好，我是宋涵的同学，请问宋涵在家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握着话筒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哦，你是？”
　　“阿姨，我叫苏南音。”
　　“他不在家。” 对方的回答简短而冷淡。还没等她继续开口，电话便被挂断了。耳边只剩下一串单调的忙音。苏南音愣愣地站在电话旁，许久没有动。那一刻，她想要分享的喜悦仿佛被猛然戳破，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之后的暑假里，苏南音总会一个人来到楼下那片草坪。她沿着废弃的铁轨慢慢走着，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从另一头走回来。盛夏的蝉鸣依然此起彼伏，疯长的野草已有半人高，铁路旁那些不知名的小花也开得肆意奔放，可她却始终没有再见过宋涵和小黑。仿佛一夜之间，那个陪伴她走过整个高三的少年，从这座城市彻底消失了，消失得毫无征兆，却又无比彻底。
　　苏南音回想起填报志愿结束那天的傍晚。他们并肩而行，她一路眉飞色舞地说着未来的大学，而宋涵却异常安静。那时候的宋涵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讲，而她却浑然不觉。苏南音在心里暗暗骂自己太粗心，只顾得自说自话，却完全忽略了宋涵当时的心情。如今她再也联系不上他，想要问问他当时究竟怎么了都没有机会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南音在懊悔中挣扎。南下求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却完全没有因为对大学生活的向往而充满的兴奋感。开学前一天晚上，苏南音收拾好最后一件行李，呆呆地坐在书桌前。终于，她鼓足勇气，拿起电话，再一次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里依旧只有单调的忙音。她安静地听着，一声，又一声，直到最后轻轻放下电话。
　　这一次，她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苏南音几乎是一瞬间接起电话：“喂？宋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后传来一个声音：“苏南音，是我。邢一彪。”
　　苏南音怔了怔，心里刚刚升起的期待又黯然消逝：“哦，邢一彪！你好！”
　　电话两端都陷入尴尬的沉默。邢一彪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沉默良久后，他才问道：“你什么时候出发去江陵？”
　　“明天早上。”
　　“几点？”
　　“六点的火车。”
　　“哦。”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下来。过了许久，邢一彪才低声说道：“祝你一路顺风。” 说完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苏南音握着话筒，听着耳边传来的忙音，怅然若失：“宋涵！宋涵！你在哪里呢？”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妈妈已经起床。她一遍又一遍检查录取通知书、身份证、车票和行李，确认没有遗漏后，才陪着苏南音赶往火车站。
　　阳城火车站是个交通枢纽站，轨道四通八达，列车车次繁多，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异常繁忙。
　　终于，开往江陵的K825 次列车进站了。妈妈不放心，特意买了张站台票把她送上车，帮她安顿好行李，一边忙着一边反复叮嘱：“路上注意安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到了学校记得打电话报平安。” “钱不够花要跟妈讲，不要委屈了自己，穷家富路。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这些话其实已经说过很多遍，可临到分别的时候，妈妈还是忍不住一遍遍重复。苏南音一一应和着，她又何尝不懂妈妈的担忧呢？“妈您放心吧！您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您总是腿疼，不要太累着。” 相依为命的母女二人，第一次面临分手，唯恐忘了嘱咐任何一件事。
　　“旅客朋友们，开往江陵的K825 次列车就要发车了。请送行的亲友尽快下车。列车即将启动。”
　　苏南音趴在车窗边，用力朝站台挥手：“妈，回去吧！” 妈妈红着眼睛点头，却始终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苏南音的目光忽然被站台远处灰色立柱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白色衬衫，清瘦的身形。隔着拥挤的人群，在朦胧的晨光中，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宋涵！
　　苏南音的呼吸骤然一滞。
　　下一秒，列车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向后移动。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跑向车厢连接处。透过车窗，她再次看见了那个身影。宋涵依旧站在那里，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渐渐远去的列车。
　　列车越来越快，站台越来越远。
　　苏南音抬起手，在蒙着薄雾的车窗上飞快写下几个字。远处的宋涵似乎看到了她在写着什么，急忙向前追了几步，努力望向车窗，可列车已经驶离站台。
　　宋涵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缩成一个小小的轮廓，融进晨光之中。
　　阳光落在车窗玻璃上。那几个字，也一点点消散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