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雪落柿

7、第7章 不死不休

　　“他不打我的时候，对我还是挺好的……”

　　优雅闲适的咖啡厅内，悠悠琴声流转，淡淡烘焙的巧克豆香味萦绕，对面的女生小声说着，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楚凌翻翻手中嘱咐对方额外找出的资料，面上不显，心中轻轻叹出一口气。

　　“委托费不退。”

　　女生面对这句话，却没有像上次一样佯装没听到，良久。
　　“好。”

　　楚凌终于放下文件，掀起眼皮看她，”违约需赔付3000万。”

　　“啊？”女生猛地抬头，睁大眼睛：“没、没，合同里没有吧？还要赔钱呀？”

　　“我的个人规定。”楚凌下意识拿起手边隐隐冒热气的咖啡，已经递到唇边，动作顿住，又放下。
　　抬眸，问：“赔么？”

　　嘴唇动了两下，女生小心翼翼：“合作前没听说过…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楚凌打断她。

　　“我…”女生哽住。

　　见她这副样子，楚凌复又垂眸，精神不济的眼皮透白，在顶光下隐隐照出青色的血管，这让他显出一点怜悯，事实上却是无奈。

　　“结婚七年，他殴打你数次，多次被评定为轻度伤残，期间流产三回。前三年你试过逃，尝试报警，后因种种原因失败，或是外力镇压，或是自我背叛。”

　　“这不是你的错。”楚凌说：“没有人该承受这些。”

　　突然的，女生麻木的脸部肌肉因为这句话扭曲、错位，她想哭，却连最基本的难过都无法言表，只能抖着嗓子问：
　　“……楚律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一阵沉默。

　　在女生越来越沉下去的心中，越来越悲哀的眼神里，楚凌看着她，眼神平静：

　　“让你如今还能说出这句话，是我没用。”

　　女生愣住了，干涩的眼眶流下一滴泪。

　　将旁边公文包里的资料、几天后开庭的注意事项及时间拿出来，一一摊开在桌面：“舍弃你们之间的婚姻关系，那个虐待犯早该被法律制裁，在监狱中度过余生，我会让他获得他应有的待遇。”

　　楚凌深深看进女生呆滞的眼底：“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将资料收好，放回公文包，本不应该说这些，强求的合作关系不可靠，楚凌不是没在这上面吃过亏。

　　也见到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流泪，事后发现，那只不过是水，身为律师，更应明白这点，不该给出承诺。

　　“哔哔——”咖啡店落地窗的玻璃隔音不好不坏，两道鸣笛声打断楚凌的思绪。

　　而他对面，女生已经哭的泣不成声，这次的哭和以往都不一样，能清楚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仿若死而复生。

　　“谢、谢谢你，楚律…”

　　“你应该感谢你自己。”楚凌打断女生带着哭腔的道谢，忽略周边窥探的视线，缓声：“事情结束后，你或许可以带着赔偿金以及婚内财产，前往其他城市开启新的生活，你不会再见到他了。”

　　“如果你下定了决心，那么，几天后的法庭上见。”

　　“……新的生活吗？”女生喃喃。

　　走出咖啡厅，秋风剪叶，天气渐渐变得寒冷，行人稀疏。楚凌裹了裹身上的大衣，朝路边一辆黑色迈巴赫走去。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扫了一眼坐在驾驶位上的谢霁明，后收回。

　　楚凌神色淡定，似乎并不意外谢霁明会出现在他的车里，并坐在驾驶位上。

　　伸手将车门关上，砰的一声，一直注视楚凌的谢霁明说话了：“哟，还给我带杯咖啡，这多不好意思呀。”

　　谢霁明这么说，面上风轻云淡，全身上下除了一张嘴，都没有要动的意思，像是说说而已。
　　心里门清，楚凌不可能专门给他带咖啡。

　　谁知下一秒，视线里伸来一只手臂，指甲剪的齐整圆润，下面的皮肉微微发粉，是被热饮熏的。

　　楚凌看着没有动作的谢霁明，不知道他在搞什么，握着咖啡的手又往前伸了伸：“喏，不是要喝么？”

　　谢霁明看了看楚凌被风吹得发红的眼尾，目光投向面前被递过来的咖啡，温暖的巧克力色，默默向后一仰。

　　“下毒是犯法的。”

　　又道：“你有那么好心？”

　　“爱喝不喝。”楚凌懒得理他。

　　喝了一个月的中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错觉，最近精神确实好了点，甚至都快把咖啡戒了。

　　楚凌自己喝不了，想着咖啡满满一杯，一口没动有些浪费，打算卖给谢霁明，再多收50%的跑腿费。

　　谁曾想他竟然这么精，压根没上套。

　　车辆最终在谢霁明的行驶下，由主干道开进纵横交错的烟火小径，于一家烧烤店前停下。

　　他们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一个矜贵，一个清冷。二人自成结界，不仅与外界隔绝，连同彼此都无法相容。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个局是付洋组的。

　　自两个月前三人碰面，至今，期间几人各自忙碌，连一致的“课间时间”都挤不出来，不是前一天的事物未完，就是明天的繁忙提前。

　　最后只能凑出这么一个早不早晚不晚的时间，甚至都不在饭点上。

　　即使如此，付洋还是迟到了，给他们发消息说正在路上。

　　“你应该知道程晓雨怀孕了吧？”谢霁明突然问。

　　程晓雨就是刚刚咖啡店里，楚凌对面的那个女生。

　　勉强从菜单上分出一丝眼神给谢霁明，楚凌问：“怎么说？”

　　“让我想想。”谢霁明沉吟片刻：“应该不过四个月。”

　　“她面色发黄、暗沉，黑眼圈很重，孕早期□□会产生变化，这让她下意识含胸护住胸口。神情不自觉发呆，不时走神，情绪波动大，谈话期间手多次放在腹部，那是个抚摸意味很重的动作。”

　　“还有…”想了想，谢霁明指着桌上一口未动的咖啡：“她的那杯咖啡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孕妇不宜喝咖啡。”

　　总结完，谢霁明脑袋一抽，忽然对楚凌说：

　　“这么说来和你还有点像，你不会也怀孕了吧？“

　　明显的挑衅。

　　楚凌一下挑起眉，带着刺的眼神直往谢霁明身上扎：“连人体基本构造都不了解，就别学电影里的侦探推理了，真当自己是大侦探了？“

　　话一出口，谢霁明首先心里一跳。

　　就算为了故意气楚凌，他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显得他像个智障，一点逻辑没有，仿佛脱口而出的胡话。

　　“怎么不可能？”谢霁明嘴硬，眼下就算自己刚才说的1+1=3，也得在楚凌面前把它的逻辑补全。

　　他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脑袋里仿佛有一根无尽弦，看不见尽头，他被架在上面，只能朝前面走。
　　隐约感觉在那尽头有什么未知的答案。

　　“PMDS。”谢霁明说：“这类患者先天没有产生足够的AMH，苗勒管没有被吸收，后天会长成子宫和输卵管，藏在腹腔盆腔，有概率受孕——”

　　刚开个头，“哗啦——”

　　尚且温热的咖啡被楚凌泼向正滔滔不绝的谢霁明，接着自发尾、眼睫、下颚滑落。

　　“清醒点了吗？”楚凌冷冷的看着谢霁明，仿佛在这一刻才认识他一样。

　　“谢霁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男性，被同性说“你有可能怀孕了，身体里也许有另一套器官，有概率受孕”，这已经不仅仅是冒犯了，简直是开战前的号角。

　　更何况，楚凌自认为和谢霁明的关系连同学都称不上，两人不是能开玩笑的关系，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如果仅仅是这样，楚凌只会感到荒诞，认为谢霁明脑子坏了，在说胡话，并嘲讽他是不是大脑退化了。

　　此刻，他却没由来的感受到一股愤怒，以及窝火。

　　想到两个月前的一夜情，楚凌很难不怀疑谢霁明是借此侮辱他。

　　明明那只是一场意外，他还是被睡的那一个，再怎么说也不算他强迫的他。
　　谢霁明凭什么这么说他？

　　唇抿的发白，口腔里的软肉似乎被咬破了皮，尝到一点血腥，楚凌想，他要和谢霁明不死不休。

　　一杯咖啡泼得谢霁明浑身僵住，脱缰野马般的思绪未到终点，被弦骤然分割，戛然止住。

　　谢霁明方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心脏早已高高悬起，脑袋乱作一团，张张嘴，第二次说不出话——

　　他看见了楚凌的眼睛。

　　穿过层层怒火，捕捉到深埋眸底的未知情绪。

　　谢霁明起初没有辨认出这丝情绪是什么，他从未从其他人的眼中看到过，第一次见竟然是在楚凌的眼中。

　　经过大脑不到半秒的处理后，才意识到，那是失望。

　　回过神，心口已经空了，悬着的心脏终于轰的一声砸了下去，风从窟窿穿过，身体直发凉。

　　“谢霁明，你觉得这么说很解气是吧？”楚凌声音发颤，眼圈被气的迅速上了颜色。
　　一颗晶莹的光点挂在眼尾，细细颤动的睫羽仿佛欲飞的蝶翼，直往谢霁明高悬的心口上扫，下一秒又翩翩飞走。

　　“你如果对那件事有意见，大可以说出来，不必用这种方式宣泄自己的不满，我不欠你的。”

　　楚凌没有多说，就此止住，给彼此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那件事”在二人间有个心口不言的一致答案。

　　说完这句话，似乎就已经消耗了楚凌所有的力气——遏制自己不扇谢霁明一巴掌的力气。

　　要不说看热闹、听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他们这桌隐隐已经成了方圆百里的焦点，一传十十传百，甚至另外一条街的人都闻声而来。

　　他不想在外面闹得太难堪。

　　而且谢霁明被泼了咖啡，楚凌下不了手，他嫌脏。

　　站起来，楚凌没再看谢霁明一眼，就要往外走，在途经他时还是忍不住留下一句：

　　“还有，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