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见》蒽锦

6、薄荷初遇冬雪 冬天了

　　茉沁的家庭并不是穷也不算很富，家里能现在这样都是父母一手打拼出来的，她也不想和任何人做对比。
　　高二的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咀嚼桑叶。
　　茉沁坐在靠窗的位置，台灯昏黄的光晕把她面前的习题册照得发亮。她转着笔，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夜色浓重，操场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透出的几点光亮，像是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孤岛。
　　她其实不太喜欢晚自习。这种被强制按在座位上、必须表现出很努力样子的时间，总让她觉得有些窒息。但她从不表现出来。父母打拼半生才让她坐在这所重点高中的教室里，她没资格抱怨。
　　“茉沁。”
　　前桌温予清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递过来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茉沁愣了一下，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温予清秀气的字迹：“下课后去小卖部吗？我想买薄荷糖。”
　　她抬头，正好对上温予清回过头来的目光。女孩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期待的笑意。茉沁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好。”她小声应道，在纸条背面写了个字，又递了回去。
　　温予清收到回复，嘴角弯了弯，转回去继续做题。她的背影很单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茉沁重新看向习题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她和温予清是高一分班后认识的。那时候温予清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最靠谱的建议。茉沁则相反，表面看着冷淡，其实心里藏不住事，熟了之后话多得让人头疼。
　　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成了好朋友。
　　或许是因为温予清从不评判她的沉默，也或许是因为茉沁总能看懂温予清笑容背后的疲惫。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椅子拖动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讨论题目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茉沁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等温予清走过来。
　　“走吧。”温予清背上书包，顺手把她的水杯也拎上了，“你杯子空了，我帮你接点热水。”
　　“不用……”
　　“客气什么。”温予清已经接过了她的杯子，笑得理所当然，“上次我感冒，不是你跑三条街给我买药的吗？”
　　茉沁说不出话了，只能跟着她往外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多是去小卖部或者接水的学生。秋天的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凉意。茉沁缩了缩脖子，看见温予清把她的水杯揣进了自己怀里。
　　“你这样不冷吗？”她问。
　　“还好。”温予清说，“抱着还挺暖和的。”
　　小卖部里挤满了人，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她们站在角落等了一会儿，温予清忽然说：“你知道吗，墨清江今天回来了。”
　　茉沁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清江啊。”温予清转过头看她，“就是高一坐你后面那个，后来休学走的。听说她家里出了点事，休学了一年，最近才回来。”.
　　墨清江。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茉沁平静的心湖。她当然记得那个人——安静、寡言，总是独来独往，却在某次体育课她崴了脚的时候，一声不吭地背着她去了医务室。
　　后来墨清江不来了，连句告别都没有。茉沁问过温予清，温予清也只说：“她家里有事，别多问。”
　　再后来，她们就断了联系。
　　“她……回来了？”茉沁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温予清买了两盒薄荷糖，递给她一盒，“大概冬天就能见到了。”
　　茉沁接过糖，指尖有些凉。薄荷糖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那个冬天的颜色。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夜风更大了。温予清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忽然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芩舒他之前，也来找过我。”温予清停下脚步，看着她，“他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你喜欢的颜色、爱吃的东西、周末常去的书店……他都问了。”
　　茉沁怔住了：“为什么？”
　　温予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夜色深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他说，他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温予清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只是那时候……实在没办法。”
　　茉沁握紧了手里的薄荷糖。包装纸发出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都过去了。”温予清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我们都回来了，有什么话，只要在毕业前都有希望。”
　　回教室的路上，她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晚自习的第二节上课铃响了，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茉沁坐在座位上，拆开那盒薄荷糖，含了一颗在嘴里。
　　清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点微涩的甜。
　　她转头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似乎亮了一些。
　　明天就能见到了。
　　那个在她记忆和照片里停留了一整年的朋友，终于能聚一起了。
　　茉沁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习题册上的题目依旧难解，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窒息了。
　　至少，有些答案，冬天就能找到了。
　　下半年初雪落下的时候，温予清正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
　　细碎的雪花像被揉碎的云絮，无声无息地从灰蓝色的天幕中飘洒下来，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还有那件墨绿色的围巾上。这是临海市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寒意，却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洁净感。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围巾，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薄荷香气。那是她自己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味道总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温予清。”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猛地回过头。
　　墨清江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唯独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化成了细小的水珠，让她看起来像刚从某个童话里走出来一样。
　　“你……”温予清有些发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墨清江走近了些，将其中一杯奶茶递给她，“樱花树下没找到你，想着你可能会来这里躲雪。”
　　温予清接过奶茶，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掌心，驱散了些许寒意。是薄荷味的奶茶。
　　“谢谢。”她小声说，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
　　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的雪景。操场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有几个不怕冷的学生在雪中奔跑嬉戏，笑声隔着距离传过来，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实。
　　“第五章的结尾，”墨清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写得不太好。”
　　温予清心头一跳：“哪里不好了？”
　　“樱花树下的重逢，”墨清江转过头看她，眼底映着雪光，“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少了这场雪。”墨清江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薄荷味的初雪，才是我们故事里该有的重逢。”
　　温予清怔住了。
　　她看着墨清江的侧脸，看着那片雪花在她掌心慢慢融化，忽然明白了什么。从图书馆的初遇，到转学后的分离，再到樱花树下的重逢，似乎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伴随着某种独特的气息或景象。而此刻，这场初雪，就是命运给她们写下的最新注脚。
　　“那你觉得，”温予清的声音有些发颤，“现在这样，够好了吗？”
　　墨清江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面向温予清，目光认真而专注。
　　“温予清，”她说，“你知道吗？我休学离开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想，如果再见到你，该说些什么。”
　　“那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墨清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当初不告而别，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找了那么久。”
　　温予清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还有，”墨清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我想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想和你一直走下去的那种喜欢。”
　　雪花依旧在飘落，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温予清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双盛满了勇气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和煎熬都是值得的。她想起那个留在笔记本上的字条，想起那些独自度过的日夜，想起每一次闻到薄荷味时的心跳加速。
　　原来，所有的念念不忘，真的会有回响。
　　“墨清江，”她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知道吗？我们一直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回来，等你亲口告诉我们这些。”温予清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还有，我也想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墨清江的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予清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凉，但交握在一起时，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那，”墨清江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嗯。”温予清用力地点了点头，“在一起了。”
　　雪越下越大，将她们的脚印慢慢覆盖。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比如掌心的温度，比如眼中的笑意，比如那份失而复得的珍贵情感。
　　“对了，”墨清江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个，还给你。”
　　温予清接过本子，熟悉的封面让她心头一暖。那是她当初送给墨清江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她们在图书馆的点点滴滴。
　　“我每天都带着它，”墨清江轻声说，“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温予清翻开本子，最后一页上多了一行新的字迹，是墨清江的笔迹：
　　“薄荷味的初雪，是我们新的开始。”
　　她合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主动牵住了墨清江的手。
　　“走吧，”她说，“雪大了，我们回教室去。”
　　“好。”墨清江应道，反手握紧了她的手，“一起。”
　　两人手牵着手，走进漫天飞雪中。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但她们知道，有些路，一旦一起走过，就不会再忘记。
　　薄荷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初雪的清新，成为了这个冬天最温暖的记忆。
　　而她们几个人的故事，也在这场薄荷相逢的初雪里，翻开了崭新的一章。
　　不仅仅是温予清在找她，茉沁也在找她，余雯静也在找，所有人都在找都想找到她……越想找的东西越是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