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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柿子、行囊与最后一次出发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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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青柿子被慕容策追着讨了三回。头一回是当晚刚揣进怀里,慕容策就趴在他门口叫"大师兄柿子你吃不吃不吃还我";第二回是第二天早课前,慕容策蹲在石坪上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他衣襟鼓起来的那一包;第三回是早课结束后,慕容策干脆扒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大师兄你留着它干嘛?又硬又涩,你吃不了——"沈青梧被他扯得袖子歪了半边,最后从怀里掏出那颗柿子,青皮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硬邦邦的像块石头。"我留着看看,等它变红。"他说。慕容策盯着柿子看了半天,咽了咽口水说:"青的晒干了泡茶也好喝,我帮你晒——"柳怀冰从后面路过,拂尘一甩抽在他后脑勺上:"你昨天才说要煮了它今天又说要晒了它,你到底要拿它干嘛?""我研究它的多种食用方法!这叫学术精神——""你学个屁的术,你就是馋。"慕容策被戳穿了也不恼,笑嘻嘻地缩回去,临转身又朝沈青梧喊了一句:"大师兄你留着!红了我给你摘一筐!"
柿子最终还是留在了沈青梧怀里。白天它硬邦邦地贴着衣襟,晚上他把它和银杏叶、蝴蝶画放在一处。三件东西挨着,叶子的金线在夜里微微反光,画上的炭痕在烛火下泛着浅灰的色泽,柿子沉甸甸地压在两者中间,像一个还没熟透的承诺。
第三天中午,掌门的传话又来了。这回不是信使,是林不醉本人——老头从青鸾殿一路走到灵兽园门口,袍角带风,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七个人正蹲在园子里给独角犀刷泥,慕容策袖子撸到肘弯,满胳膊泥点子,看见掌门来了第一反应是把沾了泥的手往裤子上蹭。
"别蹭了。"林不醉站在园门口,扫了他们一圈,开门见山,"魔渊外围魔气扩散速度加快了。三天前镇守使来信说往外扩了五里,今天又扩了二里。按这个速度,下个月就能到棺材洞的洞口。"
七个人同时停了手上的活。独角犀趁机甩了一尾巴泥,糊了慕容策半张脸。
"棺材洞里有母铃,"沈青梧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泥,声音稳,"母铃要是被魔气侵蚀了,子铃会怎样?"
"会反噬。"林不醉把双手背在身后,日光在他脸上拉出深深的阴影,"母铃碎,子铃里的生气会全部倒灌回铃主体内——"他顿了顿,"倒灌的不是生机,是死气。"
慕容策把脸上的泥擦了一把,露出底下的表情——比泥还难看。"倒灌死气会怎样?"
"会死。"
"
"
空气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柳怀冰把拂尘攥紧了又松开,赵寒舟的竹签从指间滑落了一根,苏晚照咳了一声又忍住了,陆琳琅从卫惊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卫惊澜的手背在她腰后虚扶着。
"得去棺材洞。"沈青梧开口,"在魔气侵蚀到母铃之前,把母铃加固或者移走。"
"移走?"柳怀冰瞪眼,"母铃埋在洞底多少年了——"
"那就加固。"沈青梧看向林不醉,"掌门,谁会加固母铃的封印?"
林不醉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绢册,摊开来:"祖师爷留下的封印术,需要七枚子铃同频共振,把铃铛自身的生气灌入母铃加固封印。灌入的生气会在七天后回流到子铃里,不会折损大家的寿数——"他抬起头,"但子铃共振的过程中,铃主不能离开铃铛三丈之外。整整七天,你们得守在洞底。"
"七天?"慕容策咽口水,"洞里那么黑那么冷——"
"你可以带棉被。"赵寒舟说。
"四师兄你——"
"棉被不够还有我的外袍。"赵寒舟面无表情地补充。
慕容策张了张嘴,发现赵寒舟是在认真考虑保暖问题,又闭了嘴。
"明天出发。"林不醉把绢册卷好递到沈青梧手里,"封印术你们路上看,七个人配合着练。七天后回来,母铃加固完了,魔气就进不了洞——至少能再撑二十年。"
二十年。慕容策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二十年很长,长到足够把青柿子等红一百回。
当天下午七个人就开始收拾行囊。慕容策把床底下的棉被拖出来了,又往里塞了两坛米酒、三包干粮、一条腊肉、半袋盐、一捆绳子和一把备用柴刀,包鼓得像头小型灵兽。柳怀冰把拂尘重新润了三遍桂花油,又额外带了三瓶——她说"洞底肯定比灵兽园还脏,喷少了不够"。赵寒舟把竹筒重新装满了,又带了一捆备用的长竹竿,说"洞底可能有蝙蝠,竹竿捅一捅就散了"。苏晚照煮了三大壶药茶灌进皮囊里,又带了一包止咳的草根和一包安神的香粉。陆琳琅把龟甲的金线重新紧了紧,又从箱底翻出一条围巾,说"底下冷"然后围在了卫惊澜脖子上。卫惊澜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条鹅黄色的围巾,沉默了两秒,说了句"你带着",然后陆琳琅又把围巾围回了自己脖子上,卫惊澜没说第二句。
沈青梧收拾得最简单。一卷绢册、两把备用剑、三副新手套、一包干粮、一壶水。他收拾完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颗青柿子看了看。柿子还是青的,硬邦邦的,但表面似乎比前几天光滑了一点点——也许是错觉,也许是他的体温捂热了果皮。
他把柿子放回衣襟里,起身去了掌门那儿。
林不醉在青鸾殿里等他,桌上摆着一壶热茶。沈青梧坐下,把左手从手套里伸出来搁在桌上——白布缠得依旧整齐,但布面下的骨形轮廓比上次又清晰了几分,掌心的血肉几乎看不见了,隔着薄薄一层布就能看出五根骨指的形状。
"你带了三副手套?"林不醉看了一眼。
"嗯。"
"够吗?"
"七天,一天一副。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我让副掌门去山下多订几副。"林不醉把茶推过去,"你喝了这杯茶再走。"
沈青梧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苏晚照常泡的那种药茶,加了红枣和枸杞,甜津津的。他喝完把空杯放回桌上,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林不醉在后面说了一句:"七天之后回来,我新酿的那坛断肠醉就该好了。到时候你们七个分了喝。"
沈青梧停了一步:"您上次说的明年才有。"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骗他们的。那坛早就在窖里了,去年埋的。"
沈青梧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头坐在烛影里,脸上的皱纹像山间的沟壑,日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顶,给那些银丝镀了一层暖色。他忽然觉得掌门老了很多,但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明亮,像烛火剩最后一点油也要多烧一会儿。
"七天之后见。"沈青梧说。
"七天之后见。"林不醉挥了挥手,"去吧,那群孽障等你呢。"
沈青梧走出去。灵兽园门口六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慕容策扛着比人还高的行囊在转圈,柳怀冰用拂尘戳他包里的米酒坛子,赵寒舟在清点竹签数量,苏晚照端着茶囊慢慢喝,陆琳琅坐在卫惊澜肩膀上晃腿,卫惊澜站得笔直,脖子上那条鹅黄色围巾不知何时又围了回来。
"大师兄!"慕容策转圈转得一个趔趄,"你总算来了!走了走了!再不走天黑了!"
"现在才下午。"
"下午也是时间!时间就是洞底的风!"
"洞底哪有风。"
"那就是时间就是米酒——反正走了走了——"
七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慕容策扛着巨大的行囊走在最前面,包里的米酒坛子哐当响。柳怀冰走在他侧后方,拂尘提着随时准备抽他。赵寒舟走在第三位,竹筒里的竹签偶尔碰出细碎的声响。苏晚照跟在他旁边,边走边轻轻吹着口哨——很轻很轻的调子,是慕容策那首跑调的"悟道之歌"的旋律,被她吹得温温软软,像山风穿过竹梢。陆琳琅从卫惊澜肩膀上滑下来牵着他的手走,卫惊澜走了两步,把鹅黄色围巾的一端轻轻搭在她手背上给她挡风。
沈青梧走在最后。他在山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那行被苔藓盖住的小字。日光斜照,苔藓已经剥落了大半,整行字露出来:"入我门者,生死自负。永坠冤狱,无有出期。"
他看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慕容策忽然回头喊:"大师兄你快点!今晚咱们住山脚下的客栈!我要点那家的红烧肘子!"
"你行囊里不是有腊肉吗?"
"腊肉是应急吃的!肘子是享受吃的!两者不冲突!"
柳怀冰在后面骂他"你的脑子跟行囊一样乱",慕容策边跑边还嘴,两个人从山道追打到坡底。赵寒舟侧身避开他们的路线继续走,苏晚照跟在后面吹口哨,陆琳琅拉着卫惊澜的手蹦蹦跳跳,笑声从山脚传到半山腰。
沈青梧加快脚步跟上去。日光从身后照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石阶上——左手的轮廓被拉得细长,五根骨指清晰分明,像一幅提前画好的速写。他迈过去的时候,影子里的白骨手指恰好掠过慕容策投在石阶上的肩头,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他加快了几步,走到队伍中央。
前面的笑声更近了。慕容策的嚎歌终于又被柳怀冰打断了,但这次他换了一首——"哥哥我下山去,带着妹妹和米酒——",调子居然没跑,在秋日午后的风里一路飘荡,穿过树梢,越过溪流,在最后一片夏蝉的残鸣里渐渐散开。
七个人沿着山路往前走,往棺材洞的方向。行囊和笑声一起颠簸,铃铛在腰间轻轻晃荡。天色正好,日光和暖,山路上铺了一层昨夜新落的银杏叶,踩上去沙沙响。
七天后见。
沈青梧把这句话在心里放好,跟那颗青柿子放在一起。柿子贴着胸口的衣襟,凉凉的,随着步伐轻轻磕着他的心口。
七天。足够一筐柿子变红,足够一坛新酒启封,足够七个人从洞底爬回来,把米酒分了、肘子点了、新编的歌唱完。
他这么想着,步子又稳了几分。前方的山道拐了个弯,慕容策的歌声拐着弯也跟着拐了,柳怀冰的骂声追上去又落下来,赵寒舟的竹签偶尔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弧,陆琳琅的笑声像一串铃铛叮当作响。
七个人转过弯,日光正好铺满了前面的路。
明晃晃的,像这个秋天最亮的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