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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铃铛歌、下山路与第三十七步 无 ...

  •   慕容策在厨房里煮了一大锅面,面汤里漂着三天前的腊肉片、两棵蔫了的小白菜、半把干辣椒和一把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枸杞,颜色红红白白花花绿绿,端上桌的时候柳怀冰盯着碗看了很久,最终问了一句:"这是给咱们吃的还是喂小醉的?"

      "喂咱们的!"慕容策拍胸脯,"我尝了,味道还不错!就是咸了一点点,辣了一点点,枸杞有点多——"

      赵寒舟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汤,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棺材洞底下如果有毒气,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慕容策踹了他凳子腿一脚,赵寒舟端碗的右手纹丝不动,汤面连波纹都没起。

      晚饭后七个人又聚在银杏树下。慕容策今天破天荒地带了一卷纸和一根炭条,说是要"记录咱们宗门的重大历史"。他趴在树根上吭哧吭哧写了半天,其他人凑过去一看——纸上画了七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每个人腰上都画了一个圈代表铃铛,圈里标着数字,数字旁边画着表情。沈青梧的那个小人最惨,圈里标了个"七",旁边画了张哭脸。他自己的圈里标了"五",旁边画了张笑脸,但笑脸的嘴巴画得比脸还大,看起来像在吃人。

      "慕容策,"柳怀冰指着那画,"我脸上为什么有五根毛?"

      "那是你拂尘的银丝!我画得栩栩如生!"

      "栩栩如生的毛?你画的是拂尘还是蜘蛛?"

      "拂尘就是像蜘蛛!细细密密的丝!"

      "你见过蜘蛛长在脸上吗——"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赵寒舟默默走过去把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他拿起炭条画了一只非常精确的蝴蝶——翅膀纹路细致入微,触须弯曲的角度完美对称,连翅膀边缘的金色细点都一一标出来了。程小满蹲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四师兄,你画的比真的还像。"

      "真的什么样?"

      "真的翅膀上有一道裂痕,三根——不对,四根金线从裂痕里长出来。"

      赵寒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蝴蝶,在翅膀上添了一道细纹,又从纹路里延伸出四根金线。程小满满意地点头:"就是它!一模一样!"

      沈青梧坐在树根另一侧,左手缩在袖中。赵寒舟把画好的纸折起来递给他,他接过来——用右手接的,左手始终没有从袖子里伸出来。但纸页展开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恰好照在画面上,那道裂痕和四根金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活过来了一样。

      "谢谢四师弟。"他把纸收进衣襟里,跟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

      当晚沈青梧回房之后,把纸和叶子都取出来摊在桌上。烛光下,叶背的金线纹路和纸上画的蝴蝶翅膀纹路竟然重叠了——他把叶片覆在纸面上,金线透过叶片薄薄的脉络透出来,跟炭条画的线条精准吻合,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把两件东西并排放好,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仔细收回衣襟里。

      珠子在骨缝里安静地暖着。

      第二天一早,林不醉派了个新任务——山下柳溪村的渡口塌了,村里人过不了河,需要宗门送一批木料过去修桥。不是什么大事,但得有人跑一趟。慕容策第一个举手,理由是"我去看看柳溪村有没有好吃的",柳怀冰第二个举手,理由是"我看着他不让他偷吃",赵寒舟第三个举手,理由是"我正好缺竹子削竹签",苏晚照第四个举手,理由是"我去看看那边的水土能不能沏好茶",陆琳琅第五个举手,理由是她还没举手。卫惊澜站在她后面,所以她举手的时候他顺带一起去了。沈青梧最后一个点头,因为掌门看着他说"大师兄带队"。

      七个人扛着木料下山。慕容策把最大的一根杉木横在肩上,左手拎着两袋糯米,右肩还挂了一串腊肉——说是给村民带的礼物,被柳怀冰质疑了一路"这腊肉是你昨天从厨房偷的吧"。赵寒舟扛了一捆竹子,走两步削一根,削完插回捆里,走几步又抽出来削另一根,到山脚的时候竹子少了三根,多了一把竹签。

      柳溪村在山谷里,从葬魂宗走下去大概一个时辰。路不算难走,但昨天下了一场急雨,山路湿滑,泥泞处没过脚背。慕容策走到半路脚下一滑,杉木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去扶,左手松开了腊肉串,腊肉飞了出去挂在路边的树枝上。赵寒舟竹签一甩把腊肉串钉下来,稳稳落回慕容策肩头。

      "谢了四师兄——"

      "不用谢。你掉的东西跟你的脸一样不争气。"

      慕容策瞪了他半天,找不出反驳的话。

      走了大约大半个时辰,柳溪村到了。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渡口的木桥确实塌了半边,剩下半边歪歪斜斜架在河面上,河水不深但流速急,光脚蹚过去的人在水里摇摇晃晃。

      七个人把木料卸在岸边,村里的老村长领着几个后生过来帮忙。桥修到一半的时候,慕容策蹲在河滩上啃糯米——被柳怀冰踹了一脚之后改成了"帮大伙递工具"。沈青梧站在河边看着桥面的进度,右手扶着岸边的柳树,左手依然缩在袖中。

      就在这时,陆琳琅忽然叫了一声。

      她站在桥尾的碎石滩上,手里的龟甲在日光下裂了一道新缝。金线缠了三圈,裂纹穿过了金线缝隙,在阳光里透出来,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清清楚楚。

      "怎么了?"卫惊澜快步走过去。

      陆琳琅低着头,龟甲捧在手心,脸上的血色退下去一层。她把龟甲翻过来看了看裂纹的方向,又翻回去,嘴抿得紧紧的。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六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沈青梧身上。

      "我看见了。"她说,"我推演了每个人还剩多少次。"

      所有人都安静了。河水的哗啦声衬得这片安静格外大。

      陆琳琅一个一个说:"二师姐,还剩三次。四师兄,还剩四次。五师姐——"她的声音顿了一下,苏晚照站在桥头,帕子掩着嘴,日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薄光。"还剩两次。"

      苏晚照的手指在帕子上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三师兄还剩四次,六师兄——"陆琳琅看向卫惊澜,"还剩三次。我自己还剩五次。"

      然后她转向沈青梧。河风吹过来,他黑手套底下那颗珠子在骨缝里微微颤了一下。沈青梧看着陆琳琅,她的嘴唇在抖,眼眶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大师兄,"陆琳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还剩一次。"

      空气像被冻住了。慕容策手上的杉木脱了手,砸在河滩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去捡。柳怀冰的拂尘银丝垂在泥水里,她忘记收起来了。赵寒舟的竹签停在半空没削下去。苏晚照的帕子滑落了一角,她没去捡。卫惊澜的右手按在陆琳琅肩上,指节微微泛白。

      沈青梧站在柳树旁,日光从头顶落下来,照着他的黑手套。他把左手从袖中伸出来——戴着黑手套,看不见里面的白骨,但所有人都看着那只手,像看着一座正在缓慢沉没的岛。

      "还剩一次。"沈青梧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

      "你知道?"慕容策的声音忽然拔高,"你一直知道?你一个人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怎么不——"

      "告诉你们了又怎样?"沈青梧把左手放回袖中,"你们少担心一顿饭,还是少唱一首歌?"

      慕容策憋了一口气,堵在胸腔里吐不出来。柳怀冰把拂尘从泥水里抽出来,银丝上挂着水珠,滴滴答答往下坠。她盯着沈青梧的袖子看了很久,终于低声说了一句:"大师兄,还剩一次的意思是,下一次铃铛响——"

      "是。"沈青梧点头。

      苏晚照把帕子重新捡起来叠好,动作不急不缓,叠完了才开口:"还剩一次,那就还剩一次。又不是没有了。一天也是一天,一个月也是一月。"

      "五师姐说得对,"陆琳琅把龟甲扣在胸前,声音还在抖,但她努力把它压平,"还剩一次说明现在还没到。还没到就不用想。"

      "对啊!"慕容策忽然一拍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还剩一次又不是现在就响!要是今天不响呢?明天不响呢?后天也不响呢?那还有好多个日子——"

      "慕容策——"

      "我还没说完!"慕容策把手一挥,"从今天起,咱们七个,谁都不许提铃铛的事。铃铛响了就响了,不响就整天瞎过。反正还剩多少次大师兄知道,他知道就行了——他不说我们就不问,他不告诉我们就不急,他不露手我们就不看。行不行?"

      他转头看向沈青梧。沈青梧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

      "那就这么定了!"慕容策弯腰把杉木重新扛起来,"桥修好了没有?修好了咱们去村里讨饭——不是,讨饭吃!"

      桥在傍晚前修好了。村里的老阿婆端出来一大锅红薯粥,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甜津津的,七个人蹲在河滩上围成一圈喝。慕容策喝完三碗打了一连串饱嗝,被柳怀冰拿空碗扣在脑袋上,他顶着碗继续喝第四碗。赵寒舟把竹子削完了,多出来的一把竹签送给了村长家的孙子削陀螺。苏晚照跟老阿婆讨了一包当地的干茶叶揣回包里,陆琳琅趴在卫惊澜腿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红薯渣。

      沈青梧端着碗坐在河滩最边上,离河水两步远。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黑手套在暮色里几乎融进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透过手套的皮革轮廓,骨节的形状清晰可见,像一尊刻在布面底下的浮雕。

      还剩一次。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回去了。"

      七个人沿原路往回走。慕容策扛着空扁担走在最前面,又开始嚎歌,这次嚎的是"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调子终于跑到了北疆去再也拉不回来,柳怀冰懒得骂了,拿拂尘在他后背拍节奏,他越嚎越来劲,把整座山的寒鸦都惊飞了。赵寒舟走在第三位,竹筒里少了一半竹签,轻了,他走路的时候竹筒晃荡的幅度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苏晚照走在他旁边,袖口的青烟在晚风里丝丝缕缕飘着,像炊烟又像薄雾。陆琳琅在卫惊澜背上醒过来了,揪着他的头发指挥"左转右转直走——哎呀六师兄你走错了",卫惊澜"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直走。陆琳琅揪他头发揪得更使劲了。

      沈青梧走在最后。暮色把前面的六个人影拉得细长,他的影子被落日的最后一道光投在自己脚下,那个影子里,左手的轮廓已经彻底白骨化了——没有血肉的弧度,只有直挺挺的五根骨指,被夕照拖曳成长长的一截,搭在泥土路上。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慕容策的歌声在前面飘,柳怀冰的笑骂断断续续传回来,赵寒舟偶尔低低说一句什么惹得苏晚照咳着笑,陆琳琅的尖叫夹在中间喊"六师兄你又走错了"。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穿过山道两旁的树丛,被晚风揉碎了又拼起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永远不在调上的歌。

      走到第三十七步的时候,他腰间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前面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人听见。只有沈青梧停了一瞬,低头看着腰间那枚古铜色的铃铛——铃舌撞了一下铜壁,余音短促轻细,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溅起来的一点回声就散了。

      他数完了。第八次。

      还剩一次。

      他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右手伸出去拍了一下慕容策的后脑勺:"唱小点声,耳朵疼。"

      慕容策回头咧嘴笑:"我唱得这么好听你耳朵疼?那是你耳朵没福气!"

      沈青梧没接话,走在他旁边。左手在袖中,那颗珠子在骨缝里跳了一下,温热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火星。他听着慕容策更响亮的嚎唱和柳怀冰终于忍无可忍的追杀声,把步子迈得更稳了一些。

      前面的山路被暮色染成琥珀色。六个人的身影晃动着向前,第七个跟在侧后方半步,影子被拖得最长,白骨的指影在泥路上划过一道细长的痕。

      他跟着他们一起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葬魂宗的山门在月光下露出两棵歪脖子槐树的轮廓。山门上那行被苔藓盖住的小字在月夜里隐约可读——沈青梧抬头看了一眼,脚步微微一顿。

      苔藓被风雨剥落了一角,露出了后面三个字:"坠冤狱"后面,漏出来半个字——"永"字的底下那一横,和后面接的一个"无"字。

      "永坠冤狱,无有出期。"

      他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师弟师妹们的背影走进了山门。月光落在他左手的黑手套上,珠子在骨缝里又暖了一分。他听见前面慕容策在喊"大师兄快来看我摘了颗大柿子——",柳怀冰在骂"那是青的你摘了涩死你——",赵寒舟在说"青的晒干了能泡茶",苏晚照立刻接话"那我要两颗"。

      沈青梧应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

      那颗柿子最后被慕容策塞进了他手里,青绿青绿的,硬邦邦的。他没吃,揣进了怀里,跟那片银杏叶和那张画放在一起。

      柿子贴着衣襟,凉凉的,跟那颗温热的珠子隔着两层布相对。

      一个在冷,一个在暖。

      都在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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