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人舟》见簪

4、意外 就在这时，

　　帘子被掀开，车夫的脸露了出来，冲着里头的人说道。
　　古镜生这时的眸子才抬了起来，屈着身子向着掀开的帘子瞧了一眼外头的路。
　　山路断在几十步外，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倒在中间，边上的碎石和湿泥堆了半人高。这山偏，除了这一条大道之外再没有别的可供车子通过的道路，的确是走不了了。
　　"下车吧。"男人默了片刻，将包裹推到了帘边，对着清弱衣说道。
　　清弱衣点点头，爬了下去。刚想接过自己的包裹，就见古镜生也下来了，将它们都压在自己的身上。
　　“您二位小心着点。”
　　车夫收了钱，转身，驾着车离开了。
　　…
　　骡车的影子渐渐驶远，被吞没在郁郁葱葱的弯道树丛间。
　　这茫茫天地间，一下子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清弱衣刚一触地，鞋底就糊满了烂泥，他蹙起细眉，悄悄地在一旁凸起的石块上踩了踩。
　　向前望去，大路被拦死了，只剩边缘一条蜿蜒的，有点倾斜的小道通向山上。小道上被一夜的雨冲刷个透彻，一股一股的湿泥向下屈着，被零零碎碎的日头一打，泛出粼粼的微光来。
　　古镜生也望向这小路，唇线抿得更紧了，一个用力将两个包裹又向肩头上掂了掂，支起手肘也不顾长袖沾染就向着一旁一人高的山堆撑去。脚下发力，一步踏上那湿软的泥地，碾了碾，踩稳了。
　　男人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一点一点地踩上了第一个转弯口。那里是一小块平地，边上有一块巨石，他找了片还算干净的地方将包裹卸了上去，转过身，望向下头的清弱衣。
　　清弱衣抬起头，被太阳不住恍了一下，又连忙将眼闭上了。他垂下眸，看着面前崎岖肮脏的泥，鞋又在地上来回磨了磨。半晌才咬咬牙，一只脚伸了下去，浅浅地触到泥里。方才蹭去的污泥又一次沾了上来，他努力地将头抬起，不去看，手里拿了根方才在石头上捡的树枝向着古镜生扶过的山堆戳去。再一迈步，踩在了男人已经踩实的脚印里，歪歪扭扭地爬了上去。
　　这小路着实不好走，下过雨暂且不提，道实在是窄得紧，陡峭得紧。到了后面连可以扶着的山堆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凹陷，只能拽着路边同样单薄的草，手指深深地插入泥里才能通行。
　　兴许是因为旧时混荡在外头有太多不好的记忆，清弱衣不常离开那院子，远门更是一次都没出过。菜有陈伯打点好的商贩每隔几天放到门口，平日里顶多自己扫扫地，种种花。体力虽然勉强够应付家务事，却对这陡坡没什么办法。
　　他喘着气，看到前头的古镜生也慢下了脚步，不再是两只手各提一个包裹，而是将它们一齐抓起来，扛在一边肩膀上，不过一会再换去另一边。
　　男人的手死死拽着一旁高大的杂草的根部，一直到那草根都快要露出来时才脚下一蹬抓上一簇新的。
　　被踩实的泥地叫清弱衣不用像男人一样将手都勒出一道血痕，纵是这样也叫他浑身的衣服都埋在了汗里。一滴咸涩顺着他的额头流下，刺入他的眼里。清弱衣悲鸣了一声，却是不敢抬手，一直到又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才扑在了一旁倒下的木头上，用肩颈的布料去擦那混着汗的泪。
　　古镜生站在那里，瞧着已经有点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蹲下身蜷起来的人，默了片刻，解下了腰上挂着的小水鞶，摇了摇，递到清弱衣的面前。
　　“我没对过嘴，喝一点吧。”
　　地上的人儿缓缓地将埋着的头抬了起来，漆黑的眼睛湿润地望向他，似是被这热气和疲惫熏得有些迷离了，半晌都没聚焦到他的手上。
　　一直到他又说了一遍，那眸子才眨了眨后对上了他的脸，随即又顺着他的手臂移了下来，盯着面前的小水鞶。
　　半晌，才颤颤巍巍地抬起两只手，将那小水鞶接了过去，扶着倒了几口。
　　清澈的水流了出来，落到他的口中。清弱衣被呛了几口，水溢了出来，混杂在他的汗与泪液中，淌在了衣服上。
　　他急忙将手中的东西揣到膝盖上，也不顾干净了，就伸着袖子去抹脸上的水渍，一边咳一边擦，另一只手扶着小水鞶，好叫它不被晃倒，洒在地上。
　　男人附下身，拿起小水鞶，扯紧了上头的绳子，将它挂回了自己的腰间。
　　清弱衣还剧烈地咳嗽着，整个上半身都埋了下去，仿佛要倾倒在地面上。
　　古镜生的身子还弯着，见地上的人久久没有好转，眼睫颤了颤，放下的手在一旁的草叶上蹭了蹭，又举了起来，攀到清弱衣的背上，轻轻地，轻轻地拍打了起来。
　　感受到背上那股力道，清弱衣耸动的肩膀微微一滞。
　　“好点了吗。”男人的声音低低地传入了他的耳朵，叫他一下连咳嗽都忘了，捂着嘴，满眼的泪挤在边缘，找不到落下的空当。
　　“没…没事了。”过了好一会，背上那道不同于太阳照射的热气还没有离去，清弱衣缓了过来，将泪水擦净，又咳嗽几声，微微向前，撑着石块站了起来。
　　“谢谢。”这已经是他说不清第多少个谢谢了，可除了这两个字，他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秋季的白天下得很快，方才还烧着的日头这会看却是已经黯淡了下去，像烧得滚烫的铁烫出了一片片浓密的火烧云来，滚在天上。
　　清弱衣还没理清自己的思绪，就见古镜生又一次背起了行囊。
　　“时候不早了，再坚持一下吧。”
　　“好。”
　　走了好一会，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方微微燃起灯火的院落，清弱衣吊着的气松了下来，埋在了逐渐响起的虫鸣声中。
　　“终于到了。”他小小声呢喃着，感觉脚步都仿佛轻盈了几分，大步迈了过去。
　　“来者何人。”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彻在两人的耳畔，那声音粗旷无比，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匪气，传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