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开栀识》小禾听晚

1、新家 苏

　　苏安渝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
　　天已经黑了,
　　房间的窗帘大开着,万家灯火成了房间唯一的光源。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满一地的暗光,视野里影影绰绰。他翻了个身，四肢的无力感让他完全不想动弹。赖了好一阵子的床,苏安渝才爬起来，找到手机看了眼时间--18:39.屏幕上有4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沐打的。他头昏脑涨地走到客厅。
　　客厅的空间被各式各样的箱子占据,呈现出一片杂乱景色。大大小小的纸箱、收纳箱以及行李箱散落各处,有的堆叠在角落,有的倚靠在墙边,有的甚至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苏安渝倚在门框上,从这个角度望去,他的眼睛狭长余扬,睫毛且粗,瞳孔像含着细碎的光.身上奶黄色的睡衣格外修身,衬得他越发清冷。
　　苏沐从屋外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购物袋。苏安渝指了指箱子开口道:妈,这怎么有这么多的大箱子?”
　　"哦,这些都是你的奖状什么的。”苏沐说道,一边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
　　这些有什么用,还是卖了吧:苏安渝双手抱胸,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只还没完全清醒的猫。"那可不行,我还专门空出一间屋子来呢!"宋黛的声音从书房里响起.紧赶着,宋黛探出个脑袋补充道:"那绿色箱子里都是你的娃娃.”苏安渝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好了，妈！我知道了,别再说了。"他搬着箱子就往屋里走，脚步匆忙得像在逃跑。
　　啪"地一声关上房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个新家比以前的房子大了一些,但空荡荡的,到处都透着一股陌生的味道。手机又震了几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苏沫发来的消息。
　　[妈：你想吃点什么?]
　　[妈：我给你带点］
　　苏安渝随意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小渝：不饿]
　　发完消息，他将头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以前家里用的那个牌子。他不喜欢这个味道，太浓了，浓的让人睡不着觉。
　　手机又震了起来。
　　[妈：你不饿？］
　　[妈：你忘了上次期末考试，你没吃饭，后来怎么样了吗？]
　　[妈：胃病！］
　　[妈：医生怎么跟你说的？]
　　[妈：你怎么了吗？]
　　苏安渝再也受不了了，看着一条条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出来，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阵烦躁。他知道妈妈们是关心他，但那种关心有时候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小渝：我没忘，我自己找个地方吃，行了吧]
　　[妈：出来时多穿点，外面下雪了]
　　[小渝：知道了]
　　他关上手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床底的那个绿色箱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拖了出来。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个娃娃--有兔子、有熊、有猫，都是小时候宋黛给他买的。那时候宋黛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带一个娃娃给他，说是替她陪他。
　　苏安渝将娃娃全倒在床上，把它们摆成一排。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褪色的布料。最大的那只棕色的熊是六岁生日时收到的，兔子的耳朵被他小时候揪掉一只，小猫的脸上还有用圆珠笔画上去的胡须。
　　他看着那些娃娃，喉结有些发紧。然后它们全都放回箱子里，推到床底，推到最深处。
　　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换上，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经过玄关处时换好鞋推开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苏安渝住的小区是一梯一户型的，所以这会儿没多少人出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看着数字一点一点变小。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苏安渝将头埋进围巾里，两只手揣在口袋里，指尖还是冷得发僵，雪已经下了一整天，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小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雪地映成一片温暖的颜色，但那温暖只是视觉上的，风一吹，还是冷到了骨头里。
　　手机传来响声，是江念薇打来的。
　　“喂”苏安瑜的声音被围巾闷住了，听起来嗡嗡的。
　　“小渝！你知不知道分班的事？”江念薇的声音永远那么有活力，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她瞪大眼睛的样子。
　　“什么事？”苏安渝缩着脖子问。
　　“就是今年没有火箭班和实验班了！全部打乱分班！”
　　“没有？”苏安渝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我们去普通班？”
　　“对！大家都一样！我跟你说，我打听了很久才打听到的！”
　　“那我分在哪班？”
　　“不清楚，但是我打听到一个消息--你、我和贺叙白在一个班。”
　　苏安渝的脚步彻底停住了：“贺叙白？谁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江念薇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就是那个常年年级第二的那个！你居然问我是谁？你跟他较劲了这么多年，你问我是谁？！”
　　“哦，没没印象。”苏安渝嘴上这么说，但脑子里确实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总是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左边那个位置。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个人的脸，只是每次看到名字排在自己后面，心里就会有一丝隐秘的满足。
　　“你去年参加数学竞赛，拿了第二名，”江念薇的声音把他拉会现实，“贺叙白已经连续七年霸榜数学竞赛第一了。七年，你想想，从小学到现在！”
　　“哼，今年第一一定是我的。”苏安渝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呼出一口气。
　　“难说，除非他今年不参赛。”江念薇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还有什么事吗？”苏安渝不想在听下去了。
　　“没……没了。”
　　“那挂了。”
　　“哦……挂了，后天见。”
　　“嗯。”
　　苏安渝将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雪越下越大，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很快落了一层白。走进一家面馆，热气扑面而来，在他睫毛上凝成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眨了眨眼睛才化开。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他低头吃了几口，胃里终于暖了一些。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外面的街灯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面馆里的人不多，只有两三个客人，电视机里放着新闻，声音被调的很低，听不太清。
　　吃完面，他便往家走。雪还在下，而且比之前更大了，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缩着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快步走着。经过小区巷子的时候，他听见一声微弱的猫叫。
　　他停下来，循着声音看过去--一只小橘猫缩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箱里，浑身发抖，毛都被雪打湿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身上。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苏安渝蹲下是，伸出手。小猫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它的鼻子是凉的，但毛下面透出来了体温是热的。
　　“我也想把你带回家，”苏安渝低声说，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可是我妈对猫毛过敏，希望你早点遇到领养你的人。”
　　他转身走了。身后又传来一声猫叫，他没有回头。
　　到家。开门。开灯。
　　客厅里的箱子已经被整整齐齐的排成了一排，苏沐和宋黛大概已经收拾过了。屋子里还是安静的，只有暖气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苏安渝换好拖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是凉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这个新家比以前的房子大了，但却更空了。苏沐和宋黛总是很忙，出差是家常便饭，搬家之后她们大
　　概会更忙--要收拾东西，要适应新的工作环境，要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
　　而他，又要一个人了。
　　苏安渝把杯子放进水槽，走向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