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取血之日(一) 取血之日( ...
-
卡扎德姆的地底没有季节。
岩浆河永远以同一种温度奔流,夜光水晶永远以同一种亮度照耀,矮人的锻造炉永远以同一种节奏轰鸣。在这里,时间是用“炉次”来计算的——每完成一炉矿石的精炼,就是一天。维吉尔·威廉姆斯已经在这个没有季节的世界里活了六十七年,其中五十三年在锻造台边度过。
托拜厄斯·里德不一样。他来卡扎德姆才一个月,已经快疯了。
不是身体不舒服——狼人的体魄能适应几乎任何环境,地下城市的闷热和岩浆河散发出的硫磺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让他发疯的是这里没有风。嚎风山脉的风他吹了二十年,那风能撕开皮肉,能卷走帐篷,能在最冷的冬夜把人冻成一尊冰雕。但风是活的。卡扎德姆的空气不是。它是热的,稠的,沉重的,像是有人把整个地底世界的重量都灌进了你的肺里。
他蹲在维吉尔的锻造台外头,后背靠着石壁,两条长腿蜷缩着,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狗。
“你挡路了。”维吉尔从他身边经过,手里抱着一箱矿石。
“我没挡。我缩着呢。”
“缩着也挡。你腿太长。”维吉尔从他腿上迈过去,走到锻造台前,把矿石倒进熔炉旁的铁盆里。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简洁、精准、不浪费任何一点力气。
托拜厄斯看着矮人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今天维吉尔一共跟他说了三句话,全是关于他的腿挡路的。这是他们之间一种奇异的相处模式——狼人用大嗓门和躁动填满空间,矮人用沉默和劳作把空间削回原样。谁也没有提出异议,谁也不愿意改变。
今天是第七次取血。托拜厄斯卷起左臂袖子,手腕内侧已经结了一排细小的疤痕——每次取血都在同一个位置。这是维吉尔要求的:同一个伤口反复切开,凝血后形成一条稳定的血脉通道,能让血液在施咒时更直接地响应感应符文。托拜厄斯其实不太懂这些,但他信任维吉尔。这种信任来得很简单:一个月前,他第一次在这个洞穴里看到维吉尔锻造半成品的双形态武器时,就闻到了一样东西——不是金属味,不是火焰味,是血的气味。他自己的血,混在金属的气味里,被火焰蒸成了一种像是铜和铁的味道。那个味道对他来说有一种原始的吸引力——像嚎风山脉冬天第一场雪落在舌尖上的气味,像月圆之夜旷野里某种只属于狼人的、来自远古的呼唤。
他信任那个把他血的气味酿进金属里的矮人。
“你今天再取一次血。”维吉尔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用镊子夹起一块已经半成型的黑色刃片,“之后就可以进入人形态认主了。”
“人形态认主?之前六次还不够?”
“之前六次是养料。让武器习惯你血的质地。但感应符文需要你的血脉在血液和武器之间建立真正的连接,不是简单混合。所以需要从你的血液里提取最核心的‘血脉因子’——那种只有在情绪极端波动、血脉被激活到临界点时才会大量分泌的东西。”维吉尔转过身,铁灰色的眼睛看着托拜厄斯,“你需要在取血时处于接近变身的边缘。人形态和狼形态之间的那个交界点。你曾经在变身的同时保持理智,对吧?现在不需要你完全变。只需要你进入临界状态,让血脉活跃起来。”
托拜厄斯慢慢放下腿,坐直了身子。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抗拒,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复杂的紧绷。临界状态,对他来说意味着在半变身的状态下保持清醒。半人半狼,力量被释放但理智还在边缘。这是比完全变身更危险的状态,因为完全变身只有一次转换,而半变身是要在两种形态之间保持平衡——一旦倾向任何一种,就会失控。
“我没试过。”他老实说。
“我知道。但现在你需要。临界状态下的血因子浓度比完全变身还要高,这是唯一能让感应符文获得双向识别能力的方法——既识别你的人类形态,也识别你的狼人形态。如果做不到,武器只能在一个形态下工作。那它就是一件普通武器,只是比别人的重一点。”维吉尔把镊子放下,看着托拜厄斯,“做不到,就回去。你父亲不会怪你。但我会写《债务之书》,把这次的所有工作记为债务——你来打铁三天,当作还债。”
托拜厄斯瞪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大得像是要把整个洞穴都震塌的笑,而是一个小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你这个人,每次安慰人都说得像是威胁。”
“我没安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