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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再探书房 “我还以 ...


  •   晨光从道观的纸窗渗进来,落在沈酌握着汤匙的指尖上,像一层尚未完全化开的薄霜。

      玉勺一转,被送入宋清漪口中,她面上晰白,嘴口烧起了皮,唇齿微张,小口慢咽着米汤。

      吃尽一碗后,她用手帕蘸了蘸嘴角,眼神里流露出一层空芒,还有一些沈酌辨不出的意味。

      他没有深究,权当是夫人受到的刺激过多,尚未回神。
      屋外陈厉来报,说朝中有要事相商,事发急迫,虽未明道。

      然则,沈酌近来已知晓,西域边塞,旱灾连回,族者苦喊震天,朝廷下放干粮,未至边域就已折损半数,民怨四起,此番来使,恐怕来者不善。

      沈酌心口骤然一坠,又惦记着夫人受了惊,身旁不能离开亲近之人,心中犯难。

      不自觉收拢了她的细指,指节徐徐摩挲过她的腹肚,若有似无的攥着更深半分,似乎在抚慰她。

      转瞬间已做好了决断,向门外走去,余留下他身拔如松的脊后,衣袂带风,高拢的束发被翻起了风,傍着清光燎起丝发如镀了薄金。

      待那身形全然无踪后,方才宋清漪无错、面无血影的样态也一道逝去。

      取而代之,攀上的是更深惊惧。

      指头猛然抠覆在案台上,似乎是要敲进木板中,是要嵌进那道木纹里,甲面也即要半截折断。

      沈酌,一直是在欺骗自己,他并无寒痹之症。

      算不得欺骗,毕竟,他从未亲口承说。

      诸般如此,归根究底,全为宋清漪的猜测,她未曾求证,也未能印证。全怪她自作聪明。

      那场面实在震撼,落在脑海里,总挥之不去,宋清漪忘不清,也许,也不该擅忘。

      仰脸望向外面,天已大亮,晴云万里。

      春桃入内,帮着宋清漪洗漱,她不知昨夜之事,只是受命来侍奉。

      见着自家主子脸色不复前日里头红皙,只当是太过劳累,或与将军好生折腾,不知节制。

      一方心里面难免抱怨,一方更是审慎的擦拭夫人的面容,比平日更重的涂抹胭脂眉粉。

      “我该再去书房一趟。”宋清漪嗫嚅道。

      春桃没听准,有些不解,试探问了一嘴。

      宋清漪摇摇头,表示无碍。

      “我自己出门走一遭,不必跟来。”事发突然,她不知应如何是好。

      可戴面具的黑衣者,最早,就是在书房见到的,此事势必和书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赌一次,赌昨日之后,沈酌为不让她起疑记起,暂且搁下那帮人,削迹消痕。

      赌他朝会仓猝,暂时撇下书房的事,这次若不探清,来日怕再没有合适的机会。

      至于,那香丸安神助眠的效用,见前,她荒谬的以为是因着自己的无眠缺觉,好心帮扶,既视此景,她自该明了,沈酌不过是谋着夜间习武操练,以防宋清漪告破。

      香丸,如此普通,甚至说微末,全是为不引人侧目。

      倒也符合沈将军的一贯作风,处事周密,滴水不漏。

      只是,这样算计她,未免太不讲人情了。

      望着眼前高墙,默声不近,恍然间,宋清漪仿佛见着世人口中战场上杀伐果决、威风嚣鹤的沈酌了。

      同北戎一战,沈将军行军有方,心思缜密,勇冠三军,所及之地,敌军无不战而溃,避让三舍。

      片刻后,宋清漪行至书房前,屋舍落得尘埃如旧,和香丸一般不惹眼。

      若非特意查看,应是注意不到。

      她一步步趋近,面上没落得闲,视线来回折腾,环绕一圈屋檐,在确定黑衣人不会现身,事实如她所料,他们那帮人被派离了。

      停在书房门前,竹门做工不精,与侯府里余下门房,相差甚远。

      若以前只是猜测,是疑问,那如今她断定,沈酌是心思深重之人,他是故意的,香丸是,书房竹门亦是。

      此刻,宋清漪却该庆幸,她是早早醒悟这一点的,未因床笫之欢而傲娇,未因得了几分宠爱而戳破。

      她向前推了一把,入内后,又谨饬的合上了门,从外看,与先前并无二样,连飘落门角的叶片,也没有挪动一分一毫。

      室内,是寻常书房的模样,光线从高窗斜斜地铺进来,落在那些整齐的书脊上,像一道正在慢慢移动的尺。

      她关上门,没有急着往前走,先站在原地,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

      书案上摊着一卷未合拢的文书,笔搁在砚台边缘,墨迹已然干涸。

      宋清漪行过案台,目视着屏风,屏风上覆着墨画,黑灰浸色,笔墨流畅富有节奏,勾勒出山体轮廓,山中云烟缭绕。

      绕进屏风后,见有几个木箱,梨木头的。

      木箱上着锁扣,她觉着怪异,又说不出,只得作罢。

      估摸这里面也没什么要紧物什,若真真重要,依照沈将军的性子,八成不会如此设防,反倒叫人猜忌,对其更生兴味儿。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沿着那些书脊慢慢地滑过去。

      那些书大多是寻常的兵书和史册,没什么特别。

      可在最里侧那一格,她摸到了一道缝隙,不是书与书之间的空隙,是一道被藏得很好的接口。

      她心头一紧,动作也随之停顿,这一侧不对劲!

      里面没有密信,只有一本不厚的册子,封皮是素色的,没有任何字样。

      她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指尖触到的是一层细密的,像是已经被翻阅过很多次的绒毛。

      她翻开来,纸页已经有些软了,像是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

      第一页没有字,只有一道墨痕。

      她眉心微聚,却还是往下翻页。

      里面记着一些她后来才慢慢看懂的东西:几处她从未听过的地名,一串在她脑海里逐渐成形、又始终缺了最后一块碎片的暗线,以及与这些地名相连的人名。

      其中一页的边角处,用细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一些,只有三个字“青冥阁”。

      宋清漪正欲复看时,屋外的人倏忽推门而入,来人呼吸短促,步履匆匆,约莫赶了好长一段路。

      她骤然怔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手上忙不迭的把册子合拢,身子发僵,转一分,顿一瞬,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透着热浪,看清了,那人身姿挺拔,实乃天人之才,将人风骨。

      是沈酌。

      他不是上朝去了吗?!宋清漪偏头看窗外,日竿正高,怎么的也过去了两个时辰了。

      没想到这一趟,竟去了如此久。

      如同被抓包的鸡仔,宋清漪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眼睛不敢直视沈酌。

      思索应对之策,从前春桃送糕点来书房,无一例外均被拦下,就连她去的一回,也被推拒了,到底怎样和将军解释如今情形?

      或者他虽三令五申说书房重地,让宋清漪不要去的好,但也没明令禁止。

      怎么看都说不过去。

      “夫人来此地作何——”那道尾音收得比平时快了一截,“不是吩咐过书房重地,勿进么?”

      声音平淡,却似透着不易察觉的冷诀,一双凤眼微眯,似是要把宋清漪从头到脚都给审查一番。

      “我……”

      “我有些无趣,等不着你,便想着寻些话本子。”
      声音如常,没有露怯,细闻可知,她声线颤抖如松雪拍落。

      沈酌没有继续看她,而是环顾一圈,目光黏在了宋清漪手里捧着的那本书册。

      “这是何种话本?”

      宋清漪脸肌有些犯硬,却执意撑起一抹笑,硬生生雕刻了一副稚嫩天真模样,就像真的不知其中玄机一般。

      “不过是时兴的话本,讲的可是一名侠客开创一个江湖组织,建就伟业。”

      她装作无知,手一摊,把册子随意搁置在柜架上。

      没等沈酌细问,宋清漪往前跟了几步,隔着外衣,近乎要贴在他的肌腹上,仰着头,瞪圆了眼,鼻尖就要蹭过颔角。

      她反倒先一步出声质问,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委屈:“官人,从前不许我进书房,甚至连送汤水点心也不许,我……”

      接下来的话似乎很难以言说,她眼睑被逼出一丝泪光,沿着鼻侧划落,随后便是眼泪如潮水般将涌溢出。

      “我还以为——官人书房里头藏人了。”

      此话一出,沈酌默了,他万想不到这个由头,他俯视着她面上那道正慢慢铺开的泪痕,忍不住去轻轻擦拭她的泪眸。

      见沈酌没有追问,宋清漪随后又是滔滔不绝的哭诉。

      “当时我去书房,屋里头没亮灯,明明没有人在,那个什么侍卫,偏偏要说里面有朝臣在,不许我进!”

      沈酌揽过她的肩膀,让她能够窝在自己脖间,宽大的手掌,抚摸过她的脸颊,就这样安抚她,带她离开这里。

      走前,沈酌又瞅了眼书册,眼中沉涩,晦暗不明,旋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那道目光落下去的速度,比他自己的判断更先抵达了。
      廊下的风正在慢慢地铺开。

      宋清漪没有回头,可她感觉到那道正在她身后合拢的目光,已经比她自己更先替她走完了所有还没有来得及落定的路。

      青冥阁,她记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再探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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