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你的夏天》璃雾李

1、冰山转校生 崇德中

　　崇德中学的夏天总是来得很急，窗外的香樟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声噪得人心烦意乱。
　　高二（3）班的教室里，老班正唾沫横飞地介绍着新同学。林夏坐在第二排正中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标准的、挑不出错处的微笑。她是这个班的班长，也是老师眼里最让人放心的学生——成绩稳定，性格温顺，像一杯温开水。
　　“这是江驰，刚从省城转来的。”老班指了指黑板上那两个写得遒劲有力的名字，“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林夏也跟着拍手，目光落在走上讲台的那个男生身上。
　　他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扣得严严实实。他的眉眼生得很锋利，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扫视全班时没有带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又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女生们都在偷偷打量这个长得极帅但气场极冷的男生。
　　“我没地方坐。”江驰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没什么起伏。
　　老班愣了一下，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林夏旁边的空位上——那是原本属于请假病号的座位。
　　“江驰，你先坐林夏旁边吧。林夏，你是班长，多照顾一下新同学。”
　　林夏站起身，笑容依旧完美：“好的老师。江驰同学，你好，我是林夏。”
　　江驰背着单肩包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薄荷味，混杂着外面烈日的燥热。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大，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看林夏，也没有回应那句“你好”，只是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原文书，“啪”地一声扔在桌上，然后戴上耳机，整个人往窗边一靠，摆明了拒绝交流的姿势。
　　林夏僵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收了回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刺头”吗？
　　整节数学课，江驰都在睡觉或者看课外书，连书都没翻出来。林夏作为班长，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他。于是，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她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江驰没动。
　　她又戳了一下，稍微用了点力。
　　男生终于有了反应。他慢吞吞地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眼神里满是不耐烦：“有事？”
　　那是林夏第一次近距离看他的眼睛，瞳孔很黑，倒映着她略显局促的脸。
　　“那个……”林夏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说教，“数学老师比较严厉，你这样会被点名的。”
　　江驰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落在她胸前别着的“班长”铭牌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班长管得真宽。”
　　说完，他把耳机塞回去，直接趴下继续睡。
　　林夏的脸瞬间涨红了。从小到大，她都是被夸奖长大的，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噎过。她咬着嘴唇，心里涌起一股委屈，但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算了，林夏，别多管闲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而，命运似乎很喜欢开玩笑。
　　下午的自习课，数学老师真的发飙了。因为班级平均分下滑，他开始点名批评上课睡觉的人。
　　“江驰！站起来！”
　　全班寂静。
　　江驰睡眼惺忪地站起来，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刚来第一天就睡觉？不想学滚出去！林夏，你是怎么当班长的？同桌睡觉你不提醒？”
　　锅从天上来。
　　林夏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她看着前面暴怒的老师，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漠然的江驰。按照惯例，她应该认错，应该保证下次会督促同桌，应该做一个完美的受气包班长。
　　可是，今天那股被压抑的火气突然窜了上来。
　　“老师，”林夏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提醒过江驰同学了，但他有权利选择听不听。我的职责是协助老师管理班级，不是监视每一个同学的私人行踪。”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温顺的林班长会顶嘴。
　　数学老师愣住了，指着她：“你……”
　　“而且，”林夏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江驰，眼神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如果是因为我讲课声音太大吵到他睡觉，我可以道歉。但如果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学，这个责任我不背。”
　　空气凝固了三秒。
　　江驰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突然聚焦在林夏身上。他看着女孩微微颤抖却死死挺直的脊背，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耳根。
　　有点意思。
　　“行了行了，都坐下。”教导主任正好路过门口，进来打了个圆场，“高三了，火气都小点。林夏也是为你好，江驰你坐下吧。”
　　风波平息。
　　林夏坐下时，腿还是软的。她知道自己冲动了，明天可能就要被叫去办公室谈话。
　　就在这时，一张纸条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到了她的手肘边。
　　林夏低头看去。
　　纸条上字迹潦草飞扬，只有三个字：
　　“谢了，同桌。”
　　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侧过头，发现江驰并没有看她，而是正拿着笔在书上乱画，只是那原本总是紧抿着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香樟树叶洒在课桌上，斑驳陆离。林夏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