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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客至 沈行止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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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止第二次出短差回来那天,迦娆正在院子里把收进来的被单叠好。听见巷口的马蹄声她便停了手里的动作,那声音她从前要用好几天才能慢慢辨认出来,如今一听就知道是他。她站在胡杨树底下等着他推开院门,果然,几息之后门被从外推开了,他跨进门槛的时候行囊还搭在肩上,正午的日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金色的剪影。
他比上一次回来时精神好一些,下巴上只浮了一层薄薄的青茬,眼底的倦色也淡了不少。他把行囊放在墙根下走到她面前,低头在她额心落了一个吻,然后退后半步看着她怀里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单。
"你把被单叠得这么方正。"他说。
"跟你学的。你叠衣裳跟叠公文一样,边角都要对齐。"
他伸手把她怀里那叠被单接过去放到墙边的架子上,转身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几块浅色石头被他走之前摆好的位置动过了,她大约是把它们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小到大列成了一排。他看了那排石头一眼没有说什么,嘴角的弧却加深了一度。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巴扎。夏日的午后人流稀疏,两人并肩走在那些半空的摊位之间,日光把影子拉成了两道并排的短影。迦娆在一个卖干花的摊前停下来挑了几枝晒干的茉莉,沈行止在旁边的摊位上看了一把新到的西域小刀,刀刃窄而长,刀鞘上嵌着几粒细碎的红玛瑙。他没有买,把刀还给了摊主,回头的时候迦娆已经把茉莉包好了站在他身后等着他。
"你看那把刀做什么?"
"觉得刀鞘上的玛瑙颜色好看。想给你打副耳坠子。"
"你还会打耳坠了?"
"不会。可以学。"
她笑了一声,把茉莉花枝塞进他手里让他拿着,自己空着手走在前面。他抱着一小捆干茉莉跟在她身后,日光把两人的影子连成一条线,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捆干花和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脚下的步子自然而然地跟随着她的步伐。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沈行止也停下了,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袍子,手里拎着一只细长的竹编食盒,正在弯腰系松了的鞋带。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了两人的目光。
傅元景站在那里,看见他们之后先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嘴角那弯弧便自然地弯了起来。他拎着食盒走过来在两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从迦娆脸上扫到沈行止脸上又落回迦娆脸上,那弯弧里带着一层被日子磨过了之后变得很淡很淡的、旧日的余温。
"我来楼兰处理最后一批货。"他先开了口,语气松快而从容,"想着路过这边就顺便来看看。阿依娜说你们住回老院子了,我找到巷口正好碰见你们出来。"
迦娆看着他。日光把傅元景的面容照得清楚而温和,那些日子里他曾经牵过她的手如今站在三步之外拎着一只食盒,神色之间带着一种已经把这些事翻过去了、但还记得以前好处的坦然。她心里那层因为上次在巴扎偶遇而微微起过一下的涟漪此刻已经彻底平了。
"进来坐吧。"她说,侧身让开了院门的方向。
傅元景跟着他们进了院子。他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把食盒放在矮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层整齐码好的桂花糕,用干荷叶垫着,糕体莹白微黄,表面缀着细碎的干桂花。他从京城带来的,一路用油纸裹了好几层防潮,到了楼兰还保持着刚出炉时的完整形状。
"路上在敦煌歇了一宿买到的。"他把食盒往桌中间推了推,"想着你们应该还没尝过今年的新桂。"
迦娆在桌对面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绵软甜润,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了一整片。她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傅元景正在跟沈行止聊着京城那边商道的事,两人之间的对话客气而自然,没有芥蒂也没有刻意绕开的弯子。她坐在旁边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又拿了一块,看着他们聊西域商路和京城货价,日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他们之间投下移动的光斑。
傅元景坐了大约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了。他把食盒留在了桌上,说路上吃不完带着也沉。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迦娆一眼,又看了沈行止一眼,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迦娆脸上,嘴角那弯弧带着一层被日光晒暖了的、干干净净的坦然。"那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迦娆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日光把他的背影在巷口拉成一道修长的剪影,他走出几步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月白色的袍摆在下摆处被午后微微的风拂动了一下,拐过巷口的转角便看不见了。
她合上门转身走回院子里。沈行止还坐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正在慢慢吃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只吃空了糕点的干荷叶上。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拿了他手里剩下的小半块桂花糕自己吃了,嚼完咽下去的时候他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望着院中两棵胡杨树交叠的枝叶,"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想了想。"在想以后他再来楼兰的话,我可以请他喝阿依娜酿的葡萄酒了。他上次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喝上。"
她看着他。午后的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温润而平和,他坐在那里望着树冠的方向,嘴角带着一道被时间磨得越来越稳的弧。她伸手碰了碰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他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下次他来了我去跟阿依娜说。"
"好。"
那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安静而平整。傍晚的时候沈行止去阿依娜那儿打了壶新酿的葡萄酒回来,两人就着那碟剩下的桂花糕和两碟小菜在院子里吃了晚饭。暮色把满院的树影和铃铛都染成了暗金色,风穿过两棵胡杨树冠的时候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混在碗碟和酒壶偶尔碰响的细碎声响里,像一首被晚风慢慢翻动着谱子的旧曲。
入夜之后两人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沈行止把最后半杯酒喝了把杯子搁在桌上,抬头望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星空。迦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脚踝上的银铃在她微微晃动脚踝的动作里偶尔响一两声,被晚风托着散进了夜色里。
"沈行止。"她闭着眼叫他。
"嗯。"
"你今天看到他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他偏过头来看她。月色把她靠在椅背上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清楚,她的眼还闭着,睫毛在月光里翘着一排细密的影。他想了想才回答:"有一点点。比他上次在巴扎偶遇那次少了很多。"
"那等下次他来的时候你再请他喝酒,就不觉得不舒服了。"
他在月光里笑了一声。"这倒是个办法。"
她在椅背上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话了。夜风从院墙上方拂过来带着胡杨叶和干沙混合的温热气息,把两人之间的空间填得满而绵密。远处楼兰城墙外的沙漠在月色里泛着朦胧的银灰色光泽,偶有一两声夜鸟的短啼从城墙方向传来,很快便又被风声盖过去了。
她在椅子上慢慢坐直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回去睡了。明天早上还要起来浇花。"
他站起来收了桌上的杯碟,她跟在后面弯腰把矮桌旁几片落下的干荷叶捡起来丢进厨房的草筐里。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他在灶台前洗杯碟的时候她把里间的被子抖开铺好,然后站在门框边看着他在昏暗的油灯光里低头冲洗杯沿的侧影。
他洗完擦了手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门框边望着他。灯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柔和,他走过来经过她身侧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后腰,指尖隔着衣料擦过她腰侧时带着洗过杯碟之后的微凉触感。她缩了一下腰但没有躲开,被他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她后背的暖意里慢慢回温了。
她跟着他进了里间。灯被吹熄之后月色从窗纸外渗进来铺满了地面,两人并排在榻上躺下来,她侧身面朝他蜷着,他的手搭在她腰侧的弧线上。他的呼吸在她额发上拂过一阵又一阵,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了一下又平回去。院外两棵胡杨树偶尔被风拂动一两声低低的铃音,像在替谁哼着一支将完未完的旧调子,声音清透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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