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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余音 入夏之后楼 ...

  •   入夏之后楼兰的日头越来越烈了。正午的时候整座城都像被扣在一口倒扣的热锅里,连巴扎上的人都少了,只剩几个晒得黝黑的摊贩缩在自搭的布棚底下摇着蒲扇。迦娆把沙枣苗的浇水时间改到了清晨和黄昏,正午的时候她便缩在正屋里不肯出门,把窗纸糊厚了几层挡住那热辣辣的日光,自己靠在窗边翻那几封她娘留下的旧信。

      沈行止从商路巡查回来之后歇了三日。第四天清晨余叔那边让人送了封信过来,说是京城那边有新的消息。沈行止拆信看的时候坐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晨光穿过叶缝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迦娆正在厨房里把新蒸好的馕饼从蒸笼里取出来,隔着窗看了他一眼——他读信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只是眉尾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嘴角那道弧还留在原位。

      她端了馕饼和热奶茶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矮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怎么了?"

      他把信纸递给她。信是赵军爷写的,潦草而简短,大意是说沈家那边几个老辈的联名折子被朝廷彻底驳了之后消停了一阵,如今又托了人递话想联系沈行止。这次的口吻软了许多,话里话外提到祖产和族谱的事可以再商量,约莫是发现没了这个独孙他们那些老辈手里的公产也运转不下去了。

      迦娆把信看完折好还给他。她拿起一块馕饼掰了一半递到他手边,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慢慢嚼着。"他们这是后悔了?"

      "算是。"他把那半块馕饼接过去没有立刻吃,捏在手里转了一圈,"赵军爷的意思是让我自己掂量,想回就回一句,不想回就晾着。"

      "那你打算怎么回?"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被捏得微微变形的馕饼,想了想。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温润而专注,他把馕饼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然后抬眼看她。"我想写一封回信。不回去,但把话说清楚。族谱的事他们愿意除名就除名,那些祖产公产他们想捐官库还是自己分了都随他们。但有一条——我成婚的事他们得认。不管是族谱上写还是私下知会,他们得认你是沈家的人。"

      迦娆端着奶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他,晨光把他眼底那种被反复考量过之后定下来的笃定照得透亮。"你写这封信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那是他们的事。同不同意我都是你的人。族谱上写不写是他们的事,我心里写没写是我的事。"他说着伸手把她端奶茶碗的那只手拢住了,指尖碰着她碗沿下方的手指,"但该说的话我得说清楚。他们可以不当我是沈家的人,我不能不当你是。"

      她把奶茶碗放在桌上,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那你写吧。写完了我帮你看看措辞。你那些公函写得太硬了,跟他们说话还是软和一些好。"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在晨光里被树叶的碎影滤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柔和。"好。"

      那天上午他坐在正屋的桌旁写那封信,写了改改了写,桌面上铺了好几张废了的稿纸。迦娆坐在他对面缝一件他路上磨破了袖口的外袍,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和毛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交替着,偶尔她抬头看他一眼便继续低头缝自己的。

      他写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定稿誊抄好。她放下针线接过来看了一遍,在他落款的后面补了一行小字——"迦娆同问安好"。字迹比她平时写的更工整了一些,像是刻意放慢了笔画让它看起来和旁边的字不那么违和。他低头看着她补的那行字看了几息,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信纸折好封了,在封口处盖上了那方刻着"行止"二字的玉印。

      信当天就托余叔的人递出了。之后的日子恢复了惯常的节奏。沈行止照常每隔几天去余叔那里处理一些商路公函,迦娆有时候跟着去,在余叔铺子外面的矮凳上坐着等他,偶尔和路过的小学徒聊几句楼兰话。余叔有一次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她一眼,捋着山羊胡说"你这姑娘现在看着比从前亮堂了不少",她听了没有接话,只低头笑了一下。

      某日午后她正在院子里把那几块他从路上带回来的浅色石头摆在水盆里看颜色,阿依娜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碟新炸的油果子。阿依娜把碟子放在矮桌上看了看她蹲在水盆前的样子,那对精明的眼睛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盆里最大的一块淡青色石头捞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水,放回了水盆边上。

      "这块颜色好。放在窗台上压纸正好。"阿依娜说着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从碟子里拿了一个油果子递给迦娆,"你那个沈公子呢?"

      "去余叔那里了。说有几份驿站的账目要核。"

      阿依娜咬了一口油果子嚼着,目光在院中两棵胡杨树之间扫了一圈。风正从树冠间穿过带动满树的铃铛和叶片同时响着,那些声响混杂在一起像一首繁复的、被日光晒暖了的合奏。阿依娜嚼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他来楼兰也快一年了。你们这院子比以前热闹多了。"

      迦娆接过油果子咬了一口,酥脆的油皮在嘴里碎开,内里绵软微甜。"是热闹了不少。以前就我自己跟这棵树,现在两棵树了,他浇完水我扫叶子,阿依娜你说得对,比以前热闹。"

      阿依娜看了她一眼,那张圆胖的脸上浮起一层被日光和岁月共同磨出来的、淡而暖的笑意。她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裙上沾的碎屑,拎起空碟子朝院门走去。"你让他回来了去我那儿一趟,新晾的羊奶茶我装了一壶给你们留着。"

      阿依娜的木屐声踢踢踏踏地远了。院门在她身后合上,迦娆蹲在水盆前把阿依娜捞过的那块淡青色石头重新拿起来看了看,石面被水浸透之后颜色更深了一些,细密的纹路在水光的浸润下显出了层层叠叠的脉络。她用手指擦了擦石面的水渍,把它放在了窗台上,又顺手把另外几块也摆了上去。

      傍晚沈行止回来的时候她正蹲在胡杨树下给老树的根部松土。他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被夕照勾成一道暖金色的弧线,脚踝上新加了银坠的铃铛随着她松土的动作偶尔响一两声,混在满树叶片的哗啦声里。他把手里的公函卷好放在墙根下的木架上,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替她接过了手里那把松土的小铲子。

      "我来。你去歇会儿。"

      她松了手把铲子交给他,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垂着眼看他松土。暮色把两人之间的空间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暗金色,他的动作利落而细致,铲子入土的深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他松完一圈土直起身来把铲子靠在墙根下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阿依娜今天说这院子比以前热闹了。"

      他偏过头来看她。暮色把他的面容笼在暖光里,那双曾经沉静如雪的眼睛此刻盛着的是被夕照和日常的光阴共同浸透过的、温润而稳定的暖意。

      "是热闹了。"他说,"以后还会更热闹。"

      她靠在树干上看着他。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晚风从院墙上方拂过来带着炊烟和干沙混合的气息。她伸手够到了他垂在身边的那只手,指尖扣进他的指缝里。

      "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说,"先去阿依娜那儿把奶茶取了。"

      他反扣住了她的手,借力站起来的同时也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人的手交握着,推开门走出了院子。暮色在他们身后合拢过来把院中两棵胡杨树的轮廓收进了一片暗金色的剪影里,满树的铃铛被晚风拂动了几声又安静了。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一前一后地响着,朝阿依娜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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